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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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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
一
陈屿已经在水里泡了三十年。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是在他七岁那年夏天的游泳课上。别的小朋友都能浮起来,只有他像块石头一样往下沉。教练把他捞上来时,他说了一句让所有大人都笑了的话:“我不想游了,我想上岸。”
那时他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他一生的隐喻。
三十六岁那年,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捏着一份被退回的稿子。这是他投出的第一百三十七篇小说,回复和前面一百三十六次一模一样——谢谢,但不符合我们目前的用稿需求。
阳台对面是一栋在建的高楼,塔吊的灯光在雾霾里晕开一片浑浊的光。楼下有人在天桥上卖唱,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歌词听不真切,只有旋律像潮水一样,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一条搁浅的鱼。
不对,搁浅至少说明曾经游到过岸边。他从来没有上岸,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海。
二
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陈屿说不上来。
也许是高考那年,母亲说“考上好大学就上岸了”。他真的考上了。但四年后拿着毕业证站在人才市场门口,发现那里站满了和他一样的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上了岸,每个人都在等下一场潮水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也许是找工作那年,父亲说“有个稳定工作就上岸了”。他考上了事业单位,坐了三年办公室,每天对着四堵灰白色的墙,像被关在一个密封的透明罐子里。能看见外面,出不去。三年后他辞了职,父亲大病一场,说他是“好不容易上了岸又跳回海里”。
也许是他开始写作那年,朋友说“出了书就上岸了”。他写了十年,从二十五岁写到三十五岁,从手写稿写到笔记本电脑,从投稿信写到电子邮件。十年里只发表过三篇,其中两篇还是内刊。他渐渐分不清自己是在写作,还是在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大海扔漂流瓶。
他总把“上岸”挂在嘴边。好像所有问题都有一个终极的解决方案,所有苦难都有一个尽头,所有漫无止境的挣扎都会在某一天突然停止。只要考上那个学校,找到那个工作,写完那本书,遇到那个人。
但每一个“到了就好了”之后,紧接着永远是下一个“到了就好了”。
他从来没有真正上岸,因为海在他心里。
三
三十岁那年,他谈了一场恋爱。
女孩叫苏晚,是他唯一一篇发表在外刊上的小说的读者。她加了他的QQ,说“你写的东西像潮水”。他说“那是好话还是坏话”,她说“是真心话”。
他们在一起了两年。苏晚说,你能不能不写了。他说,不写我干什么。苏晚说,干什么都行,你去送外卖,你去开滴滴,你去当保安,你干什么我都跟你在一起,但是你不要再写了,你每次被退稿都像死了一次。
他说,我不写就会死。
苏晚说,你写了也没见你活着。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所有借口最柔软的地方。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是对的。他确实没有活着。他只是漂浮着,在退稿和被退稿之间,在相信自己和否定自己之间,在下一个稿子一定能行和下个稿子也不行之间。
苏晚离开那天是五月,窗外的梧桐花开了一树。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陈屿,你知道吗,你说了一百遍‘上了岸就好了’。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上岸。你只是不停地从一片海掉进另一片海。”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潮水退去时最后那一下,几乎听不见。
四
三十五岁,他遇到了老周。
老周是楼下开杂货店的,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永远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陈屿每次去买烟,老周都在同一把藤椅上看同一台电视机,播的是同一个戏曲频道,唱的是同一出折子戏。
有一天老周忽然说:“你每天都下来买烟,你是做什么的?”
“写东西的。”
“写什么?”
“小说。”
“挣到钱没?”
“没有。”
老周点点头,像听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答案:“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写小说。”
“后来呢?”
“后来发现,我想写的不是小说,是想让别人看我一眼。”
陈屿愣住了。
老周往搪瓷缸子里续了水,慢悠悠地接着说:“年轻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一个舞台。你说你写小说,其实你是想说——你们看看我,我是不一样的,我有才华,你们不该忽视我。你想要的不是写作,是承认。”
“你把一个心理需求,包装成了一个职业目标。所以你永远‘上不了岸’。因为承认这个东西,别人给不了你。别人给了你一次,你还想要第二次。给了你第二次,你还想要更大声的。那不是岸,那是另一片海。”
陈屿那天晚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把老周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是在“追求梦想”,但其实他是在向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里扔石头。那个洞叫“你们觉得我够好吗”。
他以为只要够好了,就能上岸。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什么叫做够好?谁来定义这个“够”?如果没有人看,没有人鼓掌,没有稿费,没有职称,他还是不是他?
他想不出答案。但这是他第一次问出正确的问题。
五
三十六岁,被退稿第一百三十七次的那天晚上,陈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岁那个游泳池。别的小孩都游到了对岸,只有他还在原地扑腾。但这一次,没有人来捞他。教练走了,同学走了,水也慢慢变浅了。
他站起来。
水只到他的膝盖。
岸就在他脚边。他从来不需要游。他一直都站着,只是从来没有低头看过。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是泪,还是梦里那些水没有干透。
他坐起来,拉开窗帘。天还没亮,远处的塔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一下一下地闪,像某种古老的摩斯密码。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书桌前打开文档。他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面。水开了,面下去了,他用筷子搅了搅,忽然想起苏晚说过的话:“你写了也没见你活着。”
他忽然笑了。
他想,也许活着这件事,和写作没有关系。也许上岸这件事,不需要先游到哪里。也许他早就在岸上了,只是他一直闭着眼睛,拼命划水,以为水很大、很深的,以为不游就会淹死。
也许岸就是——你不再觉得自己还需要上岸。
六
后来陈屿还写东西吗?
还写。
但他不再往编辑部投稿了。他把那些写好的故事贴在网上,一个没什么人看的个人博客。有时候三五个读者看,有时候一个都没有。他不在乎了。不是那种“假装不在乎其实很在乎”的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他还是会写一个句子改七八遍,还是会为一个人物的名字纠结三天,还是会写到半夜忘记吃饭。但他不再问“这篇能不能发表”“别人会不会觉得好”“这算不算成功了”。
他写,因为他想写。就像水往低处流,树往高处长,没有什么“上岸不上岸”的。他只是换了一个活法——从“证明自己”换成了“成为自己”。
只是顺序变了,一切就都变了。
有一天他路过老周的杂货店,老周叫住他,递给他一个玻璃罐子。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硬币,一元的、五角的,边缘都磨得发亮。
“你以前天天来买烟,后来不来了,这些硬币是你落在这儿的。”老周说。
陈屿接过罐子,垫了垫,很沉。
“多少钱?”
“没数过。反正都是你的。”
陈屿抱着罐子走回家。走到半路,阳光忽然很好,照着罐子里的硬币,一闪一闪的,像一小片碎掉的星空。
他没有数那些硬币。
他把罐子放在了书桌上,和那摞写满故事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七
有一天傍晚,他在阳台上看到了晚霞。
蓝的底子,金色的光从下面透上来,紫色和粉色一层一层地晕开,像有人拿了一支巨大的画笔,在天上慢慢地、慢慢地涂抹。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写过的那个故事:一个人在海边捡贝壳,捡了很多年,以为贝壳里会有珍珠,以为别人会为那些贝壳停下来。
但后来他明白了,贝壳有没有珍珠不重要,别人停不停止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捡贝壳的时候,是快乐的。
他画晚霞的时候,他就在晚霞里。
他不会因为没有人鼓掌就变得不会画画了。不会因为没有人买贝壳,那些贝壳就不美了。
不需要上岸了。
他已经是岸了。
那天晚上,他打开那个很久没更新的博客,写下了一篇新文章的标题:
《我从来没有上岸——但我已经不在水里了》。
正文只有一句话:
“岸从来不是游过去的地方,岸是你停下来的时候,脚下踩着的那块地。”
他点击发布。屏幕闪了一下。
窗外,塔吊的红色灯光还在一下一下地闪。楼下,有人关了店门,有人在笑,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海,又不像海。
陈屿关掉电脑,起身去倒了一杯水。
温的。刚好不烫舌头。
他喝了一口,觉得明天大概又是一个好天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