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却南归路》白云攸攸

5、别离 小别

　　得知大哥哥中毒奄奄一息，张嫣卿的内心充斥着愤怒。想着自己如今被拘役，任凭晋人宰割，实在无法忍受。

　　“卿姑娘，你别着急。且听我说下去。”阿邕拉着张嫣卿道。

　　“你大哥哥当日被我救下了，只是我无用没有解药救他。他告知我，他身侧包袱里有一副千里江山图的摹本，本是他小妹所赠，如今为了报答我，送给我做信物。他日小妹看到此物必会重谢。只是你大哥哥和我都没有料想到，我见到这幅画的主人时，会是如今这幅光景。”阿邕略略停顿看了看张嫣卿，越听越揪心，眼泪打转。忽然觉得身上发冷，眼前一黑，其余事情浑然不知。

　　嫣卿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是母亲带着我第一次到军营追随父亲，一路上跟母亲有说有笑。转念到了大哥哥去军营，背着嫣卿与兵哥哥们玩笑，大哥带她去捉泥鳅，夏日骑马，冬日滑冰。二哥哥的记忆则更晚些，那时她已经大了，父亲禁止她跟军中哥哥们玩乐，不许她去军营了。小嫣卿为此怄了好大的气。父亲却始终不理睬她。母亲从中说和，她也满不在乎。

　　直到言情愣愣的冲进了兵营的浴池，看见正要淋浴的大哥哥和一个与她差不多大年纪的后生只穿内衬。哦，自己在梦里竟然看到了阿邕，她也清楚的知道这是个梦。

　　转念她又梦到，母亲躺在病床上，自己伏在母亲膝上哭喊，父亲跪在床头垂泪，大哥哥站着拭泪，二哥哥哭喊着下马跑进家里。

　　然后是徐家家主带着从小无依无靠的衍识前来求亲，说了很多话，她躲在屏风后面听到几句衍识父母自幼亡故，家里只剩一个兄长，转念觉得这人竟跟自己一样没了母亲。

　　往后是送大哥哥《千里江山图》的那天，她跟吕家姐姐送哥哥上路，吕家姐姐面露哀戚，她送了哥哥这幅画，想让哥哥放心。

　　再往后是她跟衍识被金兵俘虏的那天，她声嘶力竭的喊着不要打了，衍识受不住，却看到阿邕一刀一刀砍向他。她只能大喊！双手乱抓。

　　意识恢复的时候，她恍惚间睁开眼，听到:“卿姑娘，卿姑娘，你现在很安全！”阿邕正焦急地看着自己。嫣卿大口喘着粗气，慢慢不在哭泣，慢慢看清楚周围环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在阿邕的怀里，温热踏实。

　　抬头看到阿邕的下巴和胡茬，才发现自己穿着单薄的内衬躺着，嫣卿随即挣脱着开他，向床角缩了去。

　　“卿姑娘，你别误会。你昨日昏厥睡到今日，我命丹朱给你宽衣治疗的。”阿邕解释道。

　　“我知道你做梦了，你梦里一直感谢大哥哥，母亲，还有父亲，衍识，你还…！”阿邕顿了顿。

　　嫣卿定下心神，感觉脸上的泪痕微干:“我还干什么了！？”

　　“你还喊了阿邕”他脸上略带温柔，冲我讲述梦里的嫣卿。

　　她有些错愕，想起来梦里看到穿着内衬的大哥哥与他在军营里浴池的场景。有些羞涩，脸上微红:“啊…是吗，我还喊了你？”脸颊滚烫，嫣卿抬手覆盖在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声道。

　　阿邕先开的口:“大帅告知，不日即将出发回上京。你受惊过度，需要养几日，我尽量争取他们在最后一天出发。我知道你想走，只是你父兄如今都在营中，如果你如今回去无依无靠的怕是…我虽不是汉人，到也知道你们规律多，如今你只身回去，怕是朝中无人敢认你。”

　　鬼使神差的，嫣卿竟然点了点头。这意味着某种服从，她从小倔强不听话，却对这个人有种莫名的顺从感。

　　阿邕喂她喝了药，又命丹朱给言情弄一些吃食，安慰了几句，便下去休息了。嫣卿看着这营地出神，脑海里一个念头：我必须逃出去。

　　嫣卿穿着丹朱的素衣，取下那幅画背在身后，带着阿邕的匕首防身。

　　她颤颤巍巍的起身开始逃亡，走出营帐，眼前是一排护卫，看言情出来后，挡在身前。她拼命往外逃，却因为太过显眼，一直被往里推，到最后体力不支，只剩虚脱的下跪。

　　阿邕想是听到动静，便赶了过来。看嫣卿伏在上，便将她拉起，急切地问道:“卿姑娘，你这是何苦！”嫣卿耗尽气力:“我何苦！你何苦呢？口口声声说要救我，如今把我软禁起来！你这是君子所为吗？”

　　阿邕无奈摇头，压低声音:“不，卿姑娘，如今我们在北国地界，且已经与第三批启程的队伍汇合，荒郊野岭，你一个姑娘，又不会北语，逃出去不到两公里就会被捉回来，我如今尚在营中可以护你一时，不日我即将先前往上京处理些事情，你一个人在营中如果想着逃跑必定艰难。我把独吉义留着护你。”

　　嫣卿摇了摇头:“不，我只求见我父亲兄长。”

　　阿邕面露慢色:“卿姑娘，不是我不让你见，只是我实在人微言轻，你父兄我无能为力，如今我尚且可以护你一时。”

　　嫣卿开始哭泣，阿邕又在她耳边说道:“我本不想告诉你，扰你心神，你如今身体实在堪忧。你父亲…你父亲在队伍出南朝地界的时候已经自裁了，我也没有你二哥哥的消息。你如今即使是出去了，也是举目无亲，什么也找不到的。我去上京把事情办妥之后便会回来找你，你在军中尚且我宗室的身份能护你一二，你出去了，如果被大帅抓回来，我到时怕是无能为力了。我一个北朝宗室如果一直利用特权救你，必会引来猜忌。倒是我恐怕无法护你了。伯奋哥哥救我一场，你如果再出事，我如何对他交代！”

　　嫣卿听到父亲自戕的消息，开始哭喊，门外森严的金兵像是习惯了这些哭闹声，无动于衷。这时大帅传诏阿邕，他听了急吼吼地走了。她就在原地痛哭，哭累了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俘虏，在这么闹下去必定引起猜忌，传出去被大帅一击毙命也有可能。阿邕确实能护自己一时，往后漫长的人生总要坐些打算。

　　嫣卿面朝南跪下，拜别父亲。
　　她不再哭泣，暂时也不再想着如何逃出去。安静洗漱装扮。
　　阿邕回来，看见她时愣神了几秒，然后感叹道:“卿姑娘，你如今想通了便好，我今日便要返程回上京了。那里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我大概需去月余，与你在颍州汇合。你且保重，我日后再来寻你。”
　　嫣卿有些困惑:“你…我有个疑问。你是如何一开始就认识我的，我和你相见也不过三五面。”

　　他摆了摆手道:“不难，张家铁娘子的威名，汴京城里一打听就知，只是寻你有些难，我经常看到你跟你的小丫鬟翻墙出去买果子。不像是…南朝小娘子，倒像是我北地的野丫头。”

　　嫣卿听到铁娘子，竟噗嗤笑了出来。

　　“对嘛，多笑一笑，我在汴京就经常看你这样笑，如今…算了，如今这番情景谁也不会愿意多谈的，你且跟着对于缓缓前进，最好不要出门，一年被大帅发现，我不好遮掩。”阿邕语气缓和。

　　嫣卿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他看着我傻笑:“卿姑娘，你这个样子特别像我母亲。”她瞪了他一下:“你不必如此，我不会寻短见也不会逃了。我救我多次，我知道你与那大帅不是一路，也知道你必然艰难。如今你肯定有万分火急的事召你回去。你放心，我必会等你归来。”嫣卿抬眼看了看他，他眼里满是震惊，随即转为一丝欣赏。

　　阿邕走了之后，嫣卿与丹朱在营帐中待了两日。独吉义便接到大军行进的通知。

　　就在他们收拾行囊的档口，一伙金兵冲了进来，说是要找阿邕，见嫣卿冲了出来，便盘问一番:“你是？这穷小子的营帐还会有此等绝色？”

　　独吉义喊道:“这是葛王殿下的小妾，不可造次。”领头打扮华贵的金兵轻蔑到:“葛王殿下，这穷小子怕是已经灰溜溜的回到上京给他老岳丈陪罪去了吧！想来他如今自顾不暇，怎么可能有心情管这个小妾？如今应该在乌林答老大汗那里赔罪卖笑吧！”

　　“休的胡言！”独吉义大喊！“葛王殿下自会处置，哪轮得到你在这里造次！”

　　“嚯哈哈哈哈哈，罢了罢了，这小子大帅都动不得，我等又有什么办法！”领头的金兵看了看嫣卿，便带头走了。

　　独吉义转头告知延庆:“卿夫人莫急，这起子人是殿下的死对头，他们不敢造次！”

　　她摇了摇头，说道:“不妨事，你们殿下没有危险吧！”

　　独吉义收了收刀:“应该没有。殿下也不会告知我们这些事，只管让我们先看好夫人你。”

　　“他们所说的乌林答部仿佛与你们殿下有些渊源？”嫣卿问道。

　　“夫人先收拾行装，我和丹朱往后再告知您！”独吉义说罢便去收拾打点营帐内外。

　　行路的几天异常平静，嫣卿因阿邕的关系有车马可以坐。大部分没有得到照顾的贵女是被绳子拖着走的。偶尔透过车马的窗户看到路边的尸骸，一阵揪心，又担心二哥哥和衍识的安危，嫣卿在世间只剩这两个亲人了，不知是死是活，安康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