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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妥协 喊名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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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开水浇过茶杯,蒸汽不断往上空升腾,红茶的醇厚香味在室内弥漫开。
季恒朝吧台走去:“孙管家。”
孙管家放下开水壶点头致意:“少爷。”
粗糙的手娴熟地刮沫,搓茶,摇香:“这是给老爷子和小姐准备的茶,少爷要来一杯吗?”
季恒端起茶盏问:“听柠喜欢喝茶?”
孙管家从柜子里再拿出一个杯子:“也许吧,老先生从小就带着小姐喝茶,后来可能也习惯了。”
台面上放着两个装满茶水的盏,一只是建盏油滴,盏口宽阔,看着略有些像古代的酒碗,另一只是青盏,青瓷釉色温润如玉,如江南小镇下的一场青雨。
季恒端的是青盏,直接喝了下去。
孙管家连拦的时间都没有,神色莫名。
但他终究不好说什么,只能模棱两可说了句:“少爷小心烫。”这可是刚泡好的,而且这盏是季听柠的啊,他又不是没拿新的给他。
季恒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无心,把茶盏放回台面:“还不错。”
老人盯他半晌,确定没出问题才恢复工作。
“孙管家,听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孙管家的动作一顿,面容慈蔼,浑厚的嗓音讲故事般的娓娓道来:“小姐是个很善良的人,比一般的小孩都要早熟,乖巧懂事,和我见过的很多富家小姐都不一样。”
他的手在桌子旁挥了挥比划,眼里满是笑意:“还记得小姐小时候,人还没这桌子高呢。”
“老先生管的厉害得紧,恰好有人上门拜访,便送了一小罐糖给小姐,小姐还悄悄藏起来。”
季恒被逗笑。这可不像季听柠能做出来的事,和现在不苟言笑的性子反差极大,她居然也有这样充满童真的样子。
“我再见到那罐糖,还是因为徐家来的时候带了个小少爷来,小姐给自己挑了两颗出来,剩下的全献宝似的送出去了,笑得可甜。”
季恒仿佛能透过孙管家的回忆看到幼小的季听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好奇地踮起脚想要一窥对她而言的“山峰”藏着什么宝藏,又捧着糖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一切事物都在女孩真诚的笑里失去光彩。
那双淡漠的眼睛里,也隐藏着一颗温暖的心。
季恒不自觉也染上了微笑,不禁追问:“后来呢?”
“后来啊,”孙管家语气冷下来,割裂地像破碎一地的童话故事,“小姐被老先生打了一巴掌。”
季恒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孙管家习以为常,连表情都没有怎么变:“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小孩蛀牙,不能吃糖,回去犯了牙疼,小姐为此罚跪了一晚上。”
一个好心办坏事的故事,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种事,真的会只有一次吗?还是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不断地受了委屈后忍气吞声。最后变成了现在对谁都冷冷清清的模样。
孙管家拿出个小碟子,放上两小块咸饼干:“小姐为继承人的身份付出了很多啊。”
季恒沉默,手不自觉握紧。
老人感慨万分:“不知不觉,她也长大了,我看着少爷从青年步入婚姻,没想到也要看着小姐订婚了。”
季恒一下子抓住了他话语的重点:“什么?订婚?”
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人和他提起过。
孙管家说:“对啊,估计也就这两年的事了,小少爷不知道?”
徐家?南宜的徐家,他只知道一个。
“徐自清?”
孙管家眸光一凛,但很快恢复正常,意外道:“小少爷居然知道,徐家和我们是世交,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很般配吧?”
季恒冷呵,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说来,小少爷怎么知道的呢?”
他暗道不好,不小心贪嘴了,只能找补:“前两天在宴会上听到有人提了句。”
“这么巧啊。”
季恒把话题转走,端起那杯新沏的茶:“阿柠这个时候在房间吗?我给她送过去。”
孙管家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太好了,我正好给老爷子送。”
“这会儿在弓道场呢,有点难找,可以让佣人带您去。”
季恒说:“好。”
十点,费克利庄园被困于永夜的幕布之下,仲夏夜的幻梦带来丝丝蝉鸣。
季听柠站在道场中央,有条不紊地做着前置动作射法八节。纵使看上去再怎么淡然,但略快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此时焦躁的心情。
这弓道场是季家一位热爱弓道的祖先建的,离东楼不远,靠近后山,他死后这地方虽然得到了保留,却也荒废了,直到季听柠偶然发现了这里,重拾了祖辈的爱好,这道场才得以重见天日。
道场中央挂着书法大家题的“正射必中”牌匾,各式各样的名贵竹弓被保存完好地排列在架子里,木地板重新换过,平整无翘起,两边还种了竹子,是标准的日式道场,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季听柠的弓虽然是复合弓,却是季老爷子找人特别定制的,重量较轻,让她不至于太吃力。
她拉开弓正要聚精会神,下午的记忆纷至沓来。
季母的谄媚,老爷子的纵容,季恒狐狸般的笑意。她的手开始颤动,分不清是吃力还是恼怒。
怎的他就如此命好?一出现便什么都有了。
这种情绪不是嫉妒,更多的是落寞。
手一松,箭射出,清脆的弦音如鹰般长啸。
不出所料,与靶子擦肩而过,落入土堆中。
母亲的疼爱,祖父的重视,她都可以不在乎。
可继承人之位,她不争,就有人来抢。
五箭射出,只有两支孤零零的箭立于靶边,甚至有一只射到了旁边的靶子上。
她的额头渗出汗珠,一组箭剩下最后一只。
季听柠拉开弓再次瞄准,正打算松手,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
可是,她为什么要当继承人呢?
这个想法像云雾中突然划过的一道惊雷。
她的手慢慢收力,放下的前一刻,一双手从她的身后托起她的手肘,捂着她的耳朵说:“专心。”
弓在她手心翻转,黑鹫羽在月光下散发出靓丽的光。
箭划破晚风,“咻”地在空中留下一道直线。
正中靶心。
季听柠草草做了收尾动作。
季恒不着调地说:“谁惹我妹妹不开心了?”
“你。”
她没理季恒,径直把弓放回架子上,随意往地板上一坐。
?他怎么她了?
季恒先拿起茶盘放到她的右侧,后在她旁边坐下,还贴心地将茶倒好。
“喝点茶消消气?”
季听柠端起自己常用的青盏,唇刚碰到杯沿就听他说:“我刚刚就是用这个喝的。”
季听柠眉心一皱,头往右一偏,茶水尽数流入草坪,她猛地咳嗽,像是要把喉咙都给咳出来。
季恒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帮她拍背顺气:“骗你的,孙管家给你拿了备用的。”
季听柠连生气的心思都没有了,把茶盏放回原位,未再动过一分。
两人心事重重地并肩坐着。
道场在重建时加了空调,不至于太热,让他们能有个不错的环境赏月。
明灯照夜不似月,长月耀空不似灯。似也非似,非似也不是。是是非非,皆不过一念之差。
“你要订婚了?”
“嗯。”
季恒垂头冷哼,是不屑,也是自嘲。
“你不打算告诉我?”
季听柠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八字没一撇呢,急什么。”
“急什么?”他追问,“你是不是要到结婚那天你再告诉我?”
“那就更远着了。”
“季听柠。”
喊名字,是警告,也是妥协。
以往两人的相处总是以季恒为主导,今天反倒是他先炸毛。
季听柠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生的哪门子气,自己早早嫁出去对他而言不是更好?
他发什么疯。
季恒平缓气息:“我听说,徐家是有养家仆的习惯的。”
所谓家仆,就是世世代代为主人家服务的仆人,仆人生出来的孩子还是仆人。
季家虽然没有养家仆的习俗,但南宜还是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会养。
跟在主人身后长大,永远忠心。
季听柠不在意道:“重要吗?”
只不过是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反正总要有的,要谁不是要?
不管是徐少爷,李少爷,王少爷,在她眼里都没有区别,季老爷子需要徐家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商业帝国,她需要婚姻为她的地位添砖加瓦。
“又不是我嫁,是季家要嫁。”
季恒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了句:“真是好样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反常,可能是发现自己刚对她改观结果转头就露出了和其他庸俗的人一样的面目。
可如果他能正视自己的感情,就会明白:他只是恨自己不能成为她的季少爷、恨自己在她的心里和那群歪瓜裂枣一个样,甚至还不如。
他气,如果徐自清都可以,那为什么不能是他。
可笑的是,如果连姓氏都是假的,那么感情呢?也是假的吗?
季听柠对他丰富的内心戏毫无察觉。
她的脑海乱糟糟的,风把落叶送到她的膝头,她没有拿开,任由小绿舟在她面前晃悠。
她坐得板正,是标准的跪坐姿,不显端庄,反而是隐抑不去的疲惫。
“阿恒哥哥。”
季听柠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忧虑:“你说,我为什么要当继承人呢?”
季恒紧绷的神色骤然一僵,怒气瞬间散了大半,他抿唇,眼里多了些道不清说不明的忧伤。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她身后拥住她,如同一个迷途知返但找不清方向的孩子,只能靠肢体接触寻找安全感,但又坚守心中的孤傲,不肯直面那人的眼神。
他没头没尾反问了句:“你喜欢这个位置吗?”
季听柠摇头。实际上,继承人这个位置带给她的痛苦远比快乐多了百倍。
“你喜欢权力吗?”
季听柠摇头。
“你喜欢金钱吗?“
季听柠还是摇头。
“巧了,我也不喜欢。”
“所以,”他语调温柔得不像话,他的声音仿佛含着打转的泪水,把苦涩在心里反复咀嚼:“你为什么要执着于继承人的位置呢?”
这话问得奇怪,眼神看的是季听柠,语气却像是在问自己。
季听柠释然,一笑了之:“可能因为。”
“我是季听柠吧。”
名字是最大的箴言,那么季听柠这个名字带给她的就是一个诅咒。
因为是继承人,从小被严厉地对待。
因为是继承人,一切行事都要按照规矩来。
因为是继承人,所以连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权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