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未来的我》沈千白

1、如果说我算活着

　　他们说：“你好聪明啊。”
　　在我捧着那张满是红勾勾的试卷的时候，一个个小小的脑袋凑上来，在看清楚上面红色的数字后叽叽喳喳了起来。
　　此起彼伏的夸赞声满足了小人的虚荣心。
　　……化做未来的愧疚与焦虑。

　　如果说青少年是早上八点钟的太阳，那太阳，一定是昏昏欲睡的吧。
　　不知第几次，宋不律被一个巴掌狠狠地拍了一下后背，几乎已经贴到书桌上的脑袋腾地抬起来。后知后觉地揉搓惺忪的睡眼，她偏头贼兮兮地瞥了一眼右后方——
　　前级主任兼现班主任，网课时期学长学姐谁人听了不闻风丧胆的那位邱老师，背手长身而立，正气凛然，而那双英气的剑眉紧蹙似乎能夹死秋天的小飞虫。
　　她的眼神就，带着那三分不解三分焦急三分愠怒以及一分无可奈何，直直地向着脑袋宕机的宋不律发射过去。
　　活像那皇宫的太监，皇上不急太监急的那位大总管。
　　她在那里沉默摆姿势了一秒钟，见在那里一片混沌的肉乎乎的小姑娘还是仿佛置身睡梦，她吸了口气抬手拍在宋不律的肩膀。对方才像是终于缓冲回来，结束了999ms的延迟身体接受到信号下意识作出反应——站了起来。
　　这是宋不律上高三之后的早自习常态。

　　宋不律捧着手里的语文课本，垂着脑袋驼着背靠着身后的柜子活像是那落魄的孔乙己，却比孔乙己还少了几分倔强的自尊。
　　早就背诵了不下百八十遍的古诗古文在脑海里成群结队地跳着舞打成了一团，《六国论》和《过秦论》手牵着手难分彼此，毛主席的沁园春系列坐在一起开着茶话品鉴会，唯一勉强能分清的是陶渊明门前的五棵柳树——这是她最喜欢的诗人。
　　试问，生活在这个争分夺秒，令人难以喘息的素质教育中，在同学间明争暗斗，把纸笔当武器疯狂内卷的时候，谁不会向往那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呢？
　　多好啊。
　　露水为友，
　　日月同行，
　　空气清甜，
　　心中永远是一片艳阳天。
　　仿佛自己真能融入那诗书中的草木间。
　　耳边尽是嘈杂又整齐的背书声，偶尔夹杂几句同桌间的疑问与解答。他们似乎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拼尽全力。
　　宋不律懒懒地抬起眼皮，在教室的最东面凝视着最西面的时钟，嘴唇紧抿，上齿狠狠咬在下唇，眼睛中是一片的漠然。
　　只觉得，刹那间，背书声成了无尽的嗡鸣，而她是这个教室中唯一一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她的周身，是孤寂一片。
　　毕竟教导语文的于老师一直在教室间游走，解答每一位同学的疑惑。俯下身子，认真地倾听着。
　　只有她，在这个满是尖子生的重点班里，似乎在漫不经心地扮演着一位不合时宜的笑料。
　　她抬头，望向后门之外，教室的对面又是教室，里面的学生埋着头，瞧瞧书瞧瞧黑板，并不知道有人在瞧着自己。
　　而再远一些，在视线恰好可及的楼梯墙外挂着高考倒计时：321天。
　　更像宋不律她本人生命的倒计时就是了。
　　正这么走神的时候，脑袋被人敲了一下。宋不律回神，木木地抬头就看到于老师站在自己面前，一向温柔的眼睛也在叹着气。宋不律有些局促地将书的一边卷成一筒，单手握住，另一只手将运动服外套的下摆下拉，想借此来转移注意力缓解尴尬。
　　美眸只是在她的小动作上停留了一瞬，于老师拍拍宋不律的肩膀，往座位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早自习要结束了，回去坐着吧，你现在应该清醒了吧。”
　　“啊……好。”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配方。
　　宋不律将卷起的书页摊开，双手抱着书一步一顿地走回了座位轻轻坐下。
　　她抬头，时钟时针即将向“7”靠拢，而分针指向“9”。
　　他们班级的规定早自习时间6:15开始，这也就以为着她作为高三生的半小时已经就这么挥霍过了。
　　时间明明还在前进，却好像，从来没有移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