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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廉婕妤 ...

  •   这天清早,廉婕妤便庄重打扮了一番,是要往承香殿去。她再也坐不住了,尤其是前两天听到张美人被萧修仪为难的事。
      本来大皇子被封太子就令她不快、担忧,现下更是生了一百个担心。她虽明面上从不会得罪宫里任何人,可保不齐日后王氏出来旧事重查,把自己也揪出来。
      眼下,只能先下手为强。
      秋日的阳光总是呼之欲出的样子,又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技者,总是吝啬,不愿意让人看见它的全貌。
      到了承香殿,武淑妃依旧对廉婕妤十分客气。看样子她是没有什么心事的,更无从担忧。
      这愈发让廉婕妤急上眉头,便道:“如今太子册立,淑妃娘娘可有打算?”
      淑妃样态纯然,不紧不慢道:“这话从何说起?”
      廉婕妤心中无奈,只打开天窗说亮话,道:“太子可是王氏所生。倘若有一天他羽翼丰满,想要为母报仇,到时候咱们这些人……”
      淑妃像是心中有数的样子,道:“你实在忧虑过头了。他虽被册立为太子,可年纪尚小,又身处东宫。这天下朝纲终在陛下,后宫之权终在我手,如何要这般费心竭虑?且不说陛下正值壮年、年富力强,若真有那天,他还能将自己的庶母们都打入冷宫吗?太后也不会坐视不理吧,毕竟处置他母亲的可是太后呀。”
      廉婕妤听她说的云淡风轻,很不认同,便问:“姐姐最近可曾派人打听过冷宫王氏的境况?”
      这时候在一旁侍奉的宦者宝儿便插嘴:“婕妤放心。冷宫里总有人会递话过来,道王氏过的很不堪,更不晓得太子册立的事情。一味心如死灰、潦倒度日。”
      淑妃听了很是优容从容。廉婕妤却事不肯相信,便道:“娘娘相信?你不晓得,底下的人都是人精,您别把他们这些宫女太监太看浅了。这后宫的风云变幻他们可是看了一朝又一朝。我就怕他们会耍滑头,两边吃回扣,并不将真实的消息透露出来。”
      淑妃颔首垂思起来,廉婕妤见还没有戳到她的心窝上,便又道:“昨日您不知道,张美人受了好大的羞辱,专门来同我说。便是萧修仪、吕才人等人给她脸色看,大有结成一党,要与娘娘争辉的嫌疑。这珠镜殿萧修仪是谁呀?便是从前冷宫王氏最亲的姐妹,她们都是官宦出身,就怕死灰复燃呀。”
      “那你说该怎么办?”淑妃问。
      “不如,此刻娘娘同我一齐往冷宫过去,寻到王氏的居所。冷宫长年无人问津、人员懒散,我们现下驾临,必定令人不备。王氏究竟如何,一睹便知,到时候便可以觇其将来了。倘若她安分老实、凄苦无依,我们便任其自生自灭。可她却全然不是这样,更没有下人们说的那样,又或者生了母凭子贵的念头,那她就必死无疑了。”廉婕妤说得目光闪烁。
      淑妃听她喊打喊杀、机关算尽绘声绘色,心中便很不踏实。想何至于此,陛下待我比从前也没差到哪里去,何必这样沉不住气。更何况想到要踏进冷宫这种地方,她就厌恶无比。
      淑妃本能地挪动了身子,稍微远一些廉婕妤,道:“冷宫是什么地方,本宫掌管后宫,为群妃之标,岂能随意踏足到恁样的地界。难道不是自降身份、自讨苦吃吗?”
      又见廉婕妤灰心,便道:“你若实在不放心,本宫便谴宝儿亲自过去一趟。他如今是承香殿的大太监,说话也有些份量,人也机灵,必定能洞察一切。”
      廉婕妤并不认同宝儿有这样大的本事,只好任由淑妃作罢。旋即她只能转移话题,道:“娘娘有没有想过自己为陛下生个皇子?毕竟这样才是最稳妥可靠的呀。”
      说完她端起来桌上的一盘糕点给淑妃。淑妃顺势拿起来一块,咀嚼一番便吃不进了。
      淑妃道:“怎么不想呢,只是陛下最近一段时间的确少来后宫。我又有什么办法?”
      廉婕妤想从前你在王氏手下争宠可是使出浑身解数,如今独掌大权了便这样懈怠了么?居安不思危,必有后患。
      廉婕妤表面赞同,道:“是啊。唉,哪怕现在娘娘生下了皇子,却也落太子好大一截了。倘若娘娘不觉得三皇子愚钝,臣妾日后可以多带他来娘娘这坐坐呀。”
      淑妃斜了她一眼,宝儿就将她扶起来要往外头去,慢悠悠道:“本宫养着义丰公主但还好,算是膝下承欢了。我是最怕吵闹的,像三皇子这样大的男孩是最活泼的,本宫怕他在这磕了碰了就不好了。”说完已走出去七八步,像要去偏殿。
      廉婕妤已然明了武淑妃的心意,便不再强求,只留在原地一礼而后姗姗离去了。
      廉婕妤本要出门,步子刚迈过正殿的门槛,见到宝儿横了过去,便冲他递了一个脸色。宝儿果然机灵,也漫不经心地寻到宫院外同廉婕妤说起话来。
      廉婕妤面色阴晴不定,只听她这样说:“你若能悄悄地把这件事情办好,不着痕迹,来日淑妃娘娘也会感谢你的。总之是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
      宝儿犹豫着点点头。
      “我知你是个做事妥当的”,说着廉婕妤又看了眼跟着自己的侍女,作态道:“倘若是她们得力,我也就不劳你的驾了。”
      宝儿立即作赦:“不敢不敢,婕妤言重了。”
      “唉,淑妃姐姐是太心慈手软了,并不曾真正知道这后宫的诡诈。”廉婕妤作叹,说着便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太液池畔几乎尘土一色,这令廉婕妤想起来适才承香殿里多姿多彩、尽态极妍的花朵来。
      侍女问道:“娘娘为何要让宝儿去做这件事,怎么不让咱们自己来?又或者他转头告诉淑妃,只怕淑妃那里不好交代。”
      廉婕妤道:“不会。我同他打过交道,他这个人好胜心强,巴不得有左右讨好、逞才显能的机会。他呀,连冯尚仪身边的女官都要巴结呢。那个叫什么的……司舆司的……”
      “噢,杨掌舆。”侍女答。
      “对、对。”
      她舒一口气,接着说:“我没淑妃的美貌与宠爱,也没有萧修仪的家世。这么多年,我汲汲营营,只能在得意的嫔妃身边徘徊。我从不做与人撕破脸的事,更不能做没有后路的事。所以这种事情,我怎么能自己来做呢。”
      侍女会心一笑,道:“娘娘高明。只是今日没能遂娘娘的意,淑妃似乎并不将王氏放在眼里。”
      “方才我们出来的时候,你没看见吗?那些个才人、宝林在院中等候拜见。一个女人,已经拥有这样的权力和地位了,哪里还会把一个废弃的人放在眼中。只是我反复提示,她都无动于衷……淑妃目光并不长远,早晚会吃亏的。从前王氏打理后宫是极严苛的,如今咱们这位淑妃,倒真是一尊活菩萨了。”廉婕妤道。
      不知不觉便快走到珠镜殿了,那里树木高大,枝条修密,虽不能同承香殿的繁花簇簇相提并论,却也有一番得宜之美。
      这时候,却见萧修仪一行背对着自己出去。
      廉婕妤便演出微笑来,冲侍女道:“走,多久没同修仪说话了……”便快步赶上去,又振了振声调,“修仪娘娘留步。”

      话说太子册封典结束以后,褚郁按照司记之命每日抄录起宫规来,每天总有两个时辰握笔。抄完后总是由蕙芹送到司记司。一天天的,抄得手指有筋骨尽断之感。
      司舆司底下许多女史渐渐知道了这件事情,以为褚郁犯了大错被责罚了,平时看不得她的便都很称快。尤其是裴裳、菊香几个,以前属她们被褚郁批评的最多,所以这次很痛快。
      菊香私底下对人说:“让她作威作福。平日里司里谁不怕她,每每司舆都不曾发话,倒让她逞能、充司里的掌柜。哪天再摔个大跟头,摔到终南山去才好呢。”
      窗外风吹得落叶沙沙作响,褚郁仍旧耕笔不辍。
      蕙芹委身一旁,看她抄写辛苦,道:“大人,让奴婢来替你抄写吧,你暂且好歇一歇,松松筋骨。”
      褚郁目不斜视、奋笔不停,道:“哪里使得,我得罪了司记,本就惹她不快了。倘若再发现我敷衍懈怠,那就被人打死都不冤枉了。”
      蕙芹迷惑,道:“大人到底犯了什么错?怎么司记会亲自责罚你啊?为何不托司舆大人去说说情。”
      “到底没什么,缘我言语上冒犯了她,并不是什么大事。这样的小事,我哪里好意思去求邵司舆,岂非太丢人了。”褚郁道,又恐蕙芹不信,便作望洋兴叹的样子,“唉,官大一级压死人呐。”
      蕙芹再不废话,直了身子,开始为褚郁研磨。
      这时褚郁便见窗外恍惚闪过一个人影,寻思这样的频次有好几次了,故猜忖、冲外道:“姚儿?是姚儿吗?进来。”
      那人并不立即回答,就在这须臾之间,褚郁便同蕙芹两两相视了一眼。褚郁终于觉察出古怪了。
      “是我,大人。”姚儿作答进来。
      褚郁狐疑道:“这两天你少在我身边侍奉,总是鬼鬼祟祟地爬墙根干嘛呢?”
      姚儿撑着镇定,道:“并不曾做什么。适才我想进来看看大人在做什么,见大人全神贯注,又有蕙芹姐姐侍奉在侧,怕搅扰了你的清净,所以便要出去呢。”
      疑心已起,岂能轻易消解。褚郁不动神色,只“噢”了一声,道:“去给我倒杯茶来。”
      姚儿恍然不觉。

      到了十月底,又是女官署按规矩去太后宫中耳提面命的日子。虽说如今后宫诸多事情都是武淑妃在打理,但太后的年纪并不大,兼身体康健的,所以并不愿意彻底放权。因此,女官署月末例行汇报的规矩并不曾变。
      倒是风平浪静、后宫无事。
      众女退出,只有冯秦二女官等留下陪太后、淑妃说话。这时候皇帝突然驾临,淑妃连忙起身,将位置让给他、改站到夫君身侧。
      太后见陛下身着简单、穿着胡服马靴,便有了猜想,仍问:“陛下从何而来?”这当然也是淑妃最想问的。
      淑妃为皇帝奉上一杯茶。
      皇帝笑道:“儿臣自球场而来,人逢喜事精神爽,册立了太子,朕也就心安了。”
      太后也笑,见皇帝穿着单薄,不免口气怪罪,道:“只是如今已是冬日,陛下固然在马场上矫健若飞、游乐惬意,却也要保养身体。穿得太少了。”
      皇帝微微点头。
      淑妃也道:“是啊,陛下。臣妾最近新排了一曲舞,不知陛下有没有空到承香殿一观呢?”
      太后不语。
      皇帝看着淑妃笑,道:“朕有空必定过去。倒好多天没见到公主了。”
      淑妃听了便笑的更好看了。
      这时,秦尚宫身边的司记突然开口:“陛下的靴子怎么都被磨破了。”听到这样的话,众人寻声望去,果然发现皇帝的靴履有细微的痕迹。
      “是啊。”冯尚仪附和。
      淑妃很是关怀,道:“陛下身边的宫人太不当心了,怎么这样失察?”
      冯尚仪端详片刻,摆摆头,道:“应当不是宫人们失察的缘故。陛下方才是打了马球而来,观其痕迹,那多半是马鞍并不十分相配,故而生出阻力以致于磨损了靴履。”
      太后见她见微知著,赞许地点了点头。
      于是皇帝也抬头看了眼冯尚仪,称赞道:“冯尚宫果然名不虚传,能从这样小的细节推究出确切的原因。”
      秦尚宫见皇帝叫错冯氏的职位,便道:“陛下不知,冯尚宫如今已迁位尚仪局,已是冯尚仪了。太子册封典由女官署筹划的部分,皆是冯尚仪统筹而定的。”
      冯尚仪听她口气巴结,并不回应。皇帝倒很惊讶,来了兴致,道:“噢,居然是冯尚仪全权负责的,朕甚满意。”
      又转向太后道:“母后执掌后宫有方。后宫人才辈出,这都是母后精心培养她们的结果啊。”
      不免叮嘱起淑妃,道:“一定要好好跟母后学习管理后宫的事宜。朕不想后宫再出任何事端。”
      “是。”淑妃一礼。
      太后又利落冲众女道:“你们能得陛下的称誉,是尔等之福。自当无尽勉励、再创嘉举。”
      以冯秦二人为首的众女便齐齐盈盈称是。
      淑妃提议道:“何妨由女官署来做一双适宜陛下骑马的马具呢。”
      众人听了都来了兴致。秦尚宫便要开口:“那就得让司衣……”
      “这个下官倒明白,得让尚寝局来做。里面的司舆司是专门负责行仪队仗之所,同马匹轿辇打的交道最多。旁的司局弄不明白这个。”冯尚仪抢白道。
      她心里白了一眼秦尚宫,心想我怎么可能让你来出这个风头,更不会让司衣司有好事天降的机会。既然这块大饼要从天而降,何不落到我自己人手里。杨褚郁,老娘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皇帝听她说的很有道理,当下就拍案让司舆司来打造这副马鞍,冯尚仪全权负责、指挥调度。
      淑妃为冯尚仪担保,道:“陛下就放心好了。冯尚仪为人老成,深得母后的重用。太子册封大典那样重大的事情她都办的不输朝臣,何况只是一副马鞍,您静候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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