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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全盘托出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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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黎之在医院门诊部的大厅见到了早早等候的程拟。
他今天是鲜少有的安静脸,以前或阳光热烈,或臭屁风趣,或认真诚恳,或黯然神伤,不过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喜怒形于色,还没有学会把情绪敛进心里。
现在却让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那晚在应扶晓家说的话,煎熬了四个人的内心。
黎春唐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她都没有接,半夜还把钥匙插在门上,让驱车过来的他怏怏而回。他和应扶晓在客厅坐了半宿,都不清楚自己的女儿得了什么病,她又在何时长出了这么一根尖锐、锋利的刺。
第二天一早,黎之就躲到外婆家去了。她不信黎春唐现在就敢冲过来,然后把明面上的体面撕破。
不过,更令黎之扰心的是程拟。
也说不出什么不同,但就是哪里不太对,整整三天,说不上来的微妙。
从负一楼做完核磁上来,黎之哄小孩般的请求程拟陪她吃一顿午饭,不惜豁出去卖了个萌。
成功被她逗乐,他扯了扯唇角,快速而过的笑意还是被她精准捕捉到。
路过一家连锁麻辣烫店,黎之瞬间想起大学路边那家香掉牙的汤底,更是闻着香味走不动路,踮起脚朝里面张望,看到有好几张空桌后,她问程拟:“你中午想吃什么?”
他秒回:“麻辣烫。”
“是嘛?既然如此,我陪你去吃麻辣烫吧”,黎之大步朝前迈,恨不能立马就吃进嘴里。
端着选好的菜,程拟排队称重,收银员说了价格,他准备付钱,一只手先他一步结了账。
拿过小票和等餐牌,他们找地坐下,黎之抽出纸巾擦桌面,说笑道:“你把得来的奖金都全部给我保管了,当然是我来付款,毕竟我现在可是富婆。”
程拟三日因她来的不安,又因她而被驱散,有时候他会觉得很恍惚,在最初的黎之,应当是不会同他讲这种话的,遑论他走进她的生活,窥见她的秘密。
明明是同一个人的样子,性格却存在差异,又或者说,这才是她本该长成的样子。
饭饱后不过下午一点,黎之又拉着他去了一家奶茶店,坐在室内,吹着空调,等待三点的到来。
取完报告,黎春唐正好赶来,头皮里渗出的汗一路向下走,流过青色的胡茬,流过蜡亮的脖子,在衣服上压出形状不规则的印花。
她是在惩罚他,所以故意在两点五十给他发了个消息,说她现在在医院。
可瞧见他慌乱狼狈赶来的模样,又忍不住被画面刺痛,鼻头发酸,眼睛涨涨的,像是要涨潮。
这样的感情太复杂了,既做不到替曾经的自己原谅,也做不到现在这样刻薄故意的刁难,好难啊,她根本就处理不好。
或许在眼泪看来,汗水和它也一起抵达过相同的目的地吧。
几人欢喜几人愁,在忐忑地跟着医生看过片子后,医生说她确诊颅内海绵状血管瘤,属于先天性脑血管畸形,位置偏颅内深部,病灶直径小于两厘米,目前无急性出血迹象,也未出现严重神经功能受损表现,综合各项情况评估后暂不满足手术条件,采取保守观察治疗。
她想不通,现实中的她被迫手术,可随之带来的后遗症也非常明显。如今她提早干预想切除,却是不具备条件。
郁闷到不想说话,黎之让他们先回去,自己要一个人静静。
黎春唐听到医生的亲口回答,终于放下心来。临走前,他记起来在电梯里见过黎之身边的这个男生,对程拟的表情有些复杂。最后他给黎之手里塞了两千块钱,嘱咐她好好吃饭,她后续的治疗费用都由他这个做爸爸的承担。
这件事做不成,那她留在这里的意义就只剩下一半,说不难过是假的。
离开医院,她本打算回家,走到一半,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改道去了月溪路。
推开门,看了眼柜台,一屁股坐在熟悉的藤条椅上,“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爷爷呢?”
年轻人看她面生,但举止又是熟门熟路的模样,疑惑问道:“这位顾客,你认识我爷爷吗?”
“噢,他帮我修过几次东西,手艺很好。”
黎之差点忘了,来这里这么久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以黎之的身份出现。
年轻人点头,“他老人家报了个旅游团,出门看世界去了。”
“啊?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短则半月,长则半年吧。”
真倒霉,接连两件事都没办好,她只能又带着一肚子的失望走出上流表铺,欲哭无泪了。
于是,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决定先化悲愤为食欲,好好的奖励自己。
吃完饭,听见对面手机店在搞的促销活动,她决定立刻去看一看,再奖励自己一部好用的手机。
刚换上新手机,程拟的消息又发来一条:【现在到家了吗?】
这是新手机收到的第一条消息,她想,上次说的找个机会解释,机会已经来了。
收心回家,洗了个舒心澡,定好明天早上四点二十的闹钟,她早早入睡。
程拟四点就起床了,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蹑手蹑脚出了家门。
天还是墨蓝色时,长息山脚前后来了两辆出租,他们没有交谈,只是一同沿着登山步梯走去。
一个半小时,他们从山脚走到视野开阔的半山腰,又从半山腰登上风景绝佳的山顶,泛起的鱼肚白逐渐要露出金光闪闪的鳞片来。
找到一块大石头坐下,她盯着远方天与山的连接线,缓缓开口,讲诉了这个关于她的,离奇却真实的故事。
她让他把手表取下来,和自己的放在一处比较。
“我来这里见你的第一面,是魂穿占用了小姝的身份。那天你把我叫住,我很担心露馅,一直想逃,后来我突然改变注意,就是因为我看到了你手腕上的表。”
“并且,我中途还借用过采晴的身体,那次意外,晕过去的是她,在医务室醒来的是我。当然,我也有回到自己身体的时候,比如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变动过了。”
程拟持久都没说话,她也就一直讲一直讲,讲神奇的两块表,讲十年后的自己,讲为什么她有时候判若两人,讲自己的病,讲奇怪的表铺老板,讲被修正的记忆……
讲得她口干舌燥灌了一瓶水,讲得太阳一点一点爬上来,她终于说完了。
程拟依旧保持刚才的表情,只是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坐姿。
原本她并没有打算跟任何人提起这个秘密,可事情又变得不一样了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人保持着跟她相同的记忆,再没有被修正过。
就像原本的故事线被单开了另一条,她拥有两条线的记忆,而其他人则因为她的改变,集体进入了全新的故事线。
从她这些时日的旁敲侧击,她暂时推演出的时间,是在这块表出现在她手里的时候。那时候她作为卫采晴,过去了这么久,汪海却依旧记得她“还钱”那段。
同时她还记起来,十年前她和程拟都没有组队参加野训营,但是她在代表学校拿了一个区级的书法组一等奖,程拟拿了篮球组一等奖,学校特意安排获奖人员一同前往首都研学。
她也没有留宿程拟在爷爷奶奶家,番羽也没有去程拟家,不过番羽找到了千翻是真的。
她之所以告诉程拟,一是想弄清楚穿越的契机等问题,二是她自己行动太困难了,需要人帮助,三是为了解开误会。
至于天机什么的,她觉得那纯粹是在给她的人生添乱。
黎之忐忑地看着程拟,举起自己那块表对他说:“这些可能真的很匪夷所思,但句句属实,只要拔开我这只表的表冠,再摁下去,我的灵魂就会被重新分配。”
良久,他才转过他静如幽湖的眼眸,“你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开,再也不回来吗?”
“不知道”,她摇头,“我只记得我妈说,我在高考前出了一场车祸,差点救不回来。醒来之后,就不记得在北溪的记忆了。”
黎之站起身,朝前走去:“那场车祸,让我动了开颅手术,切除了脑袋里的东西。但我还是经常会头疼,记忆力也很差,失眠惊醒,有时后吃了安眠药也不管用。”
“直觉告诉我,过去一定发生了很重大的事情,而我却忘记了。所以当我意识到过去变得不一样的时候,我才如此想要去改变,或许提前做了手术,我就能摆脱十年的夜不能寐。”
程拟也站起身,盯着她不过一米的背影,却仿佛隔着好远,“十年后的我们,是什么样的?”
她咬着的唇一下松开,如同说着最稀松平常不过的往事,声音像河水一样舒缓流淌:“十年后,你会在月溪路开一家书店,就在现在上流表铺旁边服装店的位置……你的书店有上下两层,设计的很漂亮,每天都有很多人到你的书店来……这个季节的黄果兰开的正好,你的收银台上还挂着一串……你书店前还有一排座椅,我还坐在上面和别人聊过天……”
“所以,那家书店叫‘氺呈’,而我就是氺呈的老板?”
他箭步冲到她面前,眉眼黑沉,肩膀因低视而轻微收拢耸高,固执地问,接近告求的语气:“我们呢,十年后,十年后的我们……”
“你结婚了”,她觉得自己不该说出来,却也没办法做到替他隐瞒,“在我回北溪之前,你已经结婚了。”
坦白局到这里就戛然而止,程拟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整日捣鼓自己的手表,甚至开始写上了日记。
程爸程妈不知道儿子这是咋了,出去了一趟,像是……更爱研究和学习了?
一时间难以接受是正常的,她给他时间去怀疑,去求证,去接受,去适应,就像她刚回到这里一样。
他最忙的时候,上午去找齐姝问她向他借表的事,下午去找卫采晴问晕倒送医务室的事,中午还抽空找了蒋东越,问那段时间齐姝的奇怪之处。
到了晚上,专程又跑到月溪路,冒昧地询问服装店的租金到期时间,缠着上流表铺的年轻人追问表的来历。
他愿意相信黎之穿越的说法,因为很多事情都能对应得上。但他唯一不愿意相信的,就是十年后他们的结局。
怎么可以又回到平行线,怎么可以再次成为陌生人,他怎么会选择和别人一生作陪。
黎之一直在等程拟开口,问什么、说什么都好,她已全盘托出,和他共享了所有的秘密,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东西了。
但她,好像低估了他从怀疑到适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