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燕市无人识》词馆

23、青苔 “无人观赏

　　“第一天上课怎么样？”小米细致地在李琴台的办公桌上铺上桌布后，才把一盒盒一罐罐掏出来摆上。

　　戴瑰来正负着手在李琴台的办公室里参观，检阅了书柜中按高低组成整齐队列的书籍方阵，笔筒中个个站得笔挺的钢笔方阵，以及书桌副台上拍成一列的五颗苹果。深棕色的木质地板擦得像镜子一样光洁，但因为过于老旧，即便是身姿轻盈的戴瑰来走动，也是一步一吱扭。

　　“一切正常。”戴瑰来在书架前停住脚步，仔细浏览着八层书柜的内容。就像李琴台这个人一样，他的书架也是让人一眼看到底的简单。

　　戏剧、历史、书法、国画，主题划分明确的书籍，有不少仅从书脊处就能看出历久弥旧，神秘得仿佛住着书神。而旁边的置物架上，墨山笔林，宣纸层叠。有不少落有墨迹的作品，无一被展出，折叠着层层摞好，只有作者做它们唯一的观众。

　　目光流过时，一股感慨的暖流从戴瑰来心头流过。

　　她看四大名旦的传记时，记得其中写道：为了更好地理解剧目、演绎角色，京剧名家往往具有极高的文学修养及美学领悟，舞台下的他们手不释卷、精研书画，与文艺界名人保持紧密关系并积极切磋心得，以此提升领悟力和美商。

　　一百年过去了，在万事万物都以效率为先的当下，在智能和创新为不容争辩正义的时代，依然有人在不起眼的角落，执拗地守着祖师爷的经验，默默笃信着沉淀和熏陶。

　　再环顾这间狭小的办公室，虽然没有空调来对抗初夏，但因为背光通风、窗明几净，加上屋里陈列简洁整齐带来的视觉清爽，非但不觉得闷热，反而让人感到朴实的清凉。

　　窗台葱茏枝叶掩映着红木窗棂，满地树影婆娑，清风徐来激发老旧木质器具的清香，合住双目，就能从浮躁纷乱的今天，回到老家旧楼里，西瓜冰棍吹风扇，心底充盈着简单平静的那一天。

　　真像一小方背阴处的青苔，让李琴台这朵小花，在无人观赏的地方，安静生长。

　　小米已经摆好筷子，回身把两扇木质的窗户推得更大，“来来，吃饭吧。”

　　“好……什么好？”戴瑰来看着面前的三荤两素两汤，嘴里正应着的话变了调，“我们两个吃七个菜……是明天日子不过了吗？”

　　“这是郭姐亲自和营养师一起制定的‘来之增肥十斤plus急急急4.0’计划，但凡郭姐对你的感情弱一点点，都要去动物园园长处索要大象食谱了。”小米眨巴着大眼睛，充满官方气场地介绍，避免戴瑰来的“吃饭气”误伤自己。“毕竟根据合同第二十七条第四款第三项的约定，你需要在电影开机前增重10斤达到95斤，来适配人物形象。”

　　满桌三荤两素看的戴瑰来七晕八素，咬着牙皮笑肉不笑地拿起筷子，戳进深不见底的米饭碗里：“行—增—吃！”

　　“哎……”小米端起自己的半碗饭叹了口气，感慨道：“想吃的人不能爽吃，不想吃的人却有吃饭自由，命运在玩弄我们！”

　　“可是在维持生命体征的前提下，不吃饭自由不也是一种吃饭自由吗？”戴瑰来挑了把面前碗里最漂亮的一块鱼夹给小米，“为什么有的女明星明明胃口一般，还要立爱吃人设。就是因为爱吃的人，更阳光可爱、更有亲和力。吃什么美食都和嚼草棍子一样的人，会让人觉得死气沉沉没有生命力。

　　胃口好的人节制食欲痛苦，胃口不好的人也有需要香喷喷吃饭来迎合和融入的场合，一样是痛苦，所以不用羡慕的。

　　就是苦了我们小米，天天对着我吃饭，我听郭姐说你半年瘦了15斤。”戴瑰来怜爱地看着小米。

　　“你不知道我有多珍惜这15斤！每天看着骆驼嚼草的低食欲吃播来无痛减肥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小米两眼放光道。

　　“你等着，我会往你的水杯里下全糖奶茶，把你失去的十五斤还给你。”戴瑰来虚张声势地威胁。

　　“今天的毒可以下午三点给我下吗？我想中少冰三分糖加芋泥的毒。”小米疯狂抛媚眼。

　　“你给我—等—着。”戴瑰来咬牙切齿掏出手机，给小米发了奶茶红包。

　　“谢谢老板！！！”小米对戴瑰来狂扔飞吻，还不忘立刻变脸：“别借着拿手机的机会放下筷子哈！这碗饭起码要吃2/3！虽然不用天天这么吃，但今天怎么也是开始增肥的第一天，得有个开门红吧！”

　　“臭丫头还精得很。”被发现的戴瑰来悻悻拿起筷子。

　　小米美滋滋点着奶茶，心里却是酸的。她听郭姐讲过，戴瑰来年纪轻轻就有胃病，什么时候什么都不想吃的原因。

　　戴瑰来开始做童模的年纪，正是十岁长身体胃口大开的时候。她为了保持纤细，常常两天一口饭都不吃，等饿得撑不住时就狂吃一顿，如此暴饮暴食胃自然受不住，吃完就恶心得直吐。

　　畸形的饮食没几个月，戴瑰来的胃就伤了，从此再没发胖过，也再没有了享受美食的幸福，极端地对抗了发育期。

　　戴瑰来细嚼慢咽、吃吃停停，一顿午饭吃了整个午休时间。

　　下午上课的时候，戴瑰来努力集中精神听课，甚至妄图通过想李琴台走神来分散注意力，可三个大字始终在脑海里死死钉着挥之不去，那就是：

　　太——撑——了！

　　撑得不行的时候，戴瑰来开始期待过两天能站起来活动的软开课，以为可以用活动起来的消耗量，减轻吃撑的负担。

　　然后她就明白了，什么叫虽然痛苦不会转移，但是痛苦会增加，本质是一个此长彼长的过程。

　　刚开始热身时，戴瑰来活力满满地慢走、摆臂、转腰、绕肩，高抬腿开合跳时眼神中透出运动员的信念感。到动态拉伸的时候，戴瑰来还有闲心和助教小张老师讨论她的练功服从哪里买的，看起来专业又舒适。

　　直到开始把杆前压腿，戴瑰来光是把腿搭上杆子，大腿内侧的肌肉已经沿虚线美美撕开。瞬间的撕裂痛让戴瑰来愣住了，明明眼睛传递到大脑的信息是“嗯嗯还行杆子不高”，腿传来的信息怎么会是“啊啊啊啊啊——”

　　就在戴瑰来疑惑的时候，李琴台的声音传来：“第一堂软开我们循序渐进，就先压十度吧。”

　　戴瑰来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说话的魔鬼，大眼睛里就四个字：这还要压？

　　李琴台了然地点点头，安慰道：“不用太心急，第一堂课这个强度足够了。京剧的软开不同于舞蹈的软开，不追求竞技的软度，只要能保证腰腿控制力、立身规矩，和练功不伤腰胯膝盖就行。”

　　戴瑰来本来想故作镇定地比出一个“OK”的手势，发现自己不仅笑不出来，身体的平衡度也没给她留出一支可用手。

　　“戴老师，那我就用力压了哦？”小张老师在身后询问道。

　　“没问……”戴瑰来话说了一半就生硬截断，死死咬住了牙，避免一声撕心裂肺的鸣叫从她口中爆出。腿麻得没知觉时，戴瑰来暗暗想耗腿也不全是苦功，起码弥补了人类不能随时随便触电的遗憾。

　　不知道过了几度春秋，戴瑰来感觉天都已经黑了的时候，李琴台赦免她的声音终于传来：“今天就先压十分钟，以后每天少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