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泰京的似水流年》世界尽头的花

11、开在世界尽头的花（七）

　　血红的夜，燃烧的火，森寒的利刃，绝望的哀号。
　　一个宛如地狱一样混乱疯狂的世界。
　　黄泰京再次从睡梦中惊醒。
　　他大口喘息着，痛苦的感觉还是那么真实。还以为以后都不会做这样的梦了呢！
　　不爽的皱起眉头，伸手去擦额头上的冷汗，忽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后背传来，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然后，清醒过来。那痛楚也更加的清晰了。
　　被拆碎一样的痛楚。
　　喉咙干渴的像是要冒烟。“水……”他道，到了嘴边却化作无声的空气。
　　不过，好在，很快的，就有人将一根吸管放到他的嘴里，温热的水沿着喉咙滋润着心肺。
　　“扶我起来。”黄泰京道，他不喜欢这样趴着的感觉，不喜欢看不到人的感觉。这总让他感觉似乎处于弱势。
　　床边的人有些迟疑。
　　这时一个声音道，“扶他起来吧。”苍老的低沉的声音。黄泰京心里一惊。
　　于是，他被轻柔的支撑着翻转过来，放在一个奇怪的架子上，就像是婴儿车上那样的东西，刚好可以支起他的身体而不会压迫到脊背。看来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受刑，所以什么都是齐全的。
　　黄泰京慢慢的舒缓着气息，平复着后背的痛。
　　然后，他不确定的看向床边。
　　不远处，竟然真的坐着他的祖父。
　　他环视四周，这里还是他的房间，虽然已经数年没有住过，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还是这样的让人厌恶。
　　而他没记错的，祖父是从来没有来过他的房间的，无论这里，还是在祖宅。
　　事实上，除了每年少数的例如新年之类的节日他会回到祖宅拜见祖父外，其余的时间，他根本就不曾见过祖父，因为，黄老太爷并不怎么喜欢外出。
　　“祖父大人！”黄泰京低头行礼。
　　“背还痛吗？”老太爷的语气十分平缓，平缓中却隐藏着关切，听的黄泰京心口一酸。在这个黄家，真心的关心他的，也就只有他的祖父一人了。虽然，这份关切，有着相当的条件。
　　“回祖父大人，还好。您……有事吗？”黄泰京不确定的道。
　　“是有点事。”老太爷微笑着道。
　　黄泰京疑惑的看着他，什么事？在这样深更半夜的？
　　老太爷取出一个茶杯摆到黄泰京面前的架子上，倒上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笑着道，“窗外夜深，我们祖孙，促膝而谈，以茶佐话，也不失一件风雅的事。”
　　黄泰京在他的示意下托起茶盏，木然的与他碰杯。
　　今天晚上，这些奇怪的事情让黄泰京一时无法思考。
　　“本来计划在你行过成年礼之后，再这么做。但是，计划总不如变化快，不是吗？”老太爷感叹道，“现在虽然还不到成年礼，但是，你有了这样的资格。”
　　黄泰京疑惑，什么资格？做什么？
　　“你有资格参与的，当今家主与未来家主之间的谈话。”老太爷微笑着道。
　　黄泰京脸色微变。眼神复杂的看着他的祖父。虽然在他十五岁那年，祖父就在宗祠里选定他为继承者，但是，在此后这三年的时间里，他也只是有这样一个虚名而已。固然，他可以利用这个名分，使用所带来的特权，但是在家族内部却是没有得到承认的。
　　而现在，老太爷的话语里面显然是他真正的放在那个位子上面对了，就在这样的时刻，就在他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
　　“为什么？”他嘴唇动了动，嗓音有些干涩，他无法理解。他还以为，自己甚至会被剥夺继承者的身份。
　　“就那么不想承担责任吗？”老太爷叹息道。上下打量着他，略带惋惜和遗憾，就像是欣赏一件艺术珍品却发现了小小的瑕疵那样。
　　黄泰京低下头。对于这样一个对他期待颇多的老人，他没有办法开口承认。
　　“其实，你小时候长相就漂亮的不像话，就连家里的女孩都不如你漂亮。”老太爷有点惋惜的道，“原本以为长大了，就会成为英武的好男儿，可是，现在还是这么漂亮，精致的简直不像男孩子！真是，啊！让人有些无奈！”
　　谁知道，老太爷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正在喝茶的黄泰京一下子呛到了。
　　“说起来，你还真不像个家主，不仅长相不像，连性格也差强人意，任性，暴躁，自负，没有责任感，我行我素，厌恶虚与委蛇……”老太爷慢条斯理的道。
　　黄泰京听他祖父细数着他的缺点，抿起了唇。虽然的确都是，但是这样说出来，还是很让人不爽的啊！
　　“甚至，你还恨着黄家吧。”老太爷看向他，目光锐利。
　　黄泰京陡然一惊，“我……”
　　“我从你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你恨着黄家。你恨着这个把你当做货物买进来的黄家，恨着这个拘束着你囚禁着你的黄家，恨着有着对你漠视责骂无情冷酷的父亲的黄家，是不是？”老太爷看着黄泰京慢慢的道，“这次更是直接的实施了复仇呢。”
　　黄家最近一直致力于海外的拓展，他在国际上的发展，会成为黄家发展的前导。而他舍弃了自己发展的机会，就是阻断了黄家发展的路途。并且，是在充满希望的途中果决的终止，这比一开始没有希望，还要狠毒。
　　这些，其实，黄泰京一开始就明白吧？所以，才会给予了那么狠的一刀。
　　老太爷的眼神让黄泰京不由得低下头，那眼神简直将他外皮一层层的剥下，直接露出内心那最污黑的——仇恨。
　　“扑哧”一下，黄泰京忽然笑起来。
　　“我还以为掩饰的很好呢，没想到祖父大人您早就看出来了啊。”他微笑着，眼睛里跳动着诡异的火焰，“那么，您为什么还要选我为继承者呢？父亲大人他可是十分十分的想做呢，而且，还有他那不知道几个的私生子……”
　　“因为才华。”黄老太爷也微笑起来，眼神深沉幽邃，“被神赐予的双手，艺术之神宠爱的神子，在黄家没有谁可以比你更优秀，不，应该说，即使是全世界，在这个领域里，也是仅有那少数几个，真正的神赐之子。是神对于我们黄家的恩赐。”
　　“谢谢您的欣赏。”黄泰京对于赞美一向是来者不拒，不过，他的嗓音诡异起来，“那么，即使是恨着也没有关系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金钱换不来的。除了才华。也没有什么是绝对高贵的，除了才华。只有卓绝的才华，才是我们黄家这数百年传承的基石，才是这个被称作音乐世家的黄家根本的命脉。”老太爷眼神有些悠远，“你的父亲他直到现在还不明白。但是，你却是从小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并且，从被忽略到被重视，到成为继承者，直到现在，你完全灵活而充分的利用了这一点，不是吗？”
　　黄泰京撇嘴，“我只是想复仇而已！夺取父亲大人想要的，在父亲大人骄傲的领域将他踩在脚下应该是件很有趣的事吧。”
　　“有趣吗？”老太爷微笑着挑眉，似乎很感兴趣。
　　黄泰京表情一变，他转过头，藏起自己的真实，“啊……相当的有趣啊……”
　　“我听了你最后一场的演奏。”老太爷道，“踏入圣堂，感觉如何？”
　　黄泰京怔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是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的，无比流畅的，感情与琴音水乳交融，浑然一体。身体都化在了旋律之中，从此，不分彼此。
　　感觉如何？那种心神的愉悦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啊。别人是绝对无法体会的。
　　“很好吧。”老太爷笑着道，“当年我可是足足乐了两三年，做梦都会幸福的笑出来。”
　　黄泰京忽然想起祖父是传统音乐领域的宗师。是一位端坐在圣堂里的前贤。
　　而他，只是刚刚入门而已。以后的路也还很长……
　　他低下头，收回不屑的表情，态度恭敬下来。
　　“不过，虽然认为你很优秀，但是这次还真是优秀的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你能有这样的技艺至少还要十年。我当时，是足足五十岁才达到了这种境界啊！”老太爷感叹道，“也许，仇恨真的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但是，仇恨这种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可以让人成功，也足以让人毁灭。”老太爷神色端正起来，“而且单单心怀着仇恨，是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就的。演奏的时候，是快乐的吧？”
　　黄泰京点头，他无法否认。弹琴的时候，其实真的很快乐，完全忘记了仇恨……
　　“你只记得了黄家对你的坏，可曾记起黄家对你的好？”老太爷又道。
　　黄泰京撇嘴，他现在后背都还痛来着！小时候，他可没少受这样的惩罚，还被圈养着，与世隔绝着！被孤独折磨着！
　　“人，不能真的脱离社会，也不能真的依靠精神生存。黄家，从未在物质上苛待过你吧。最好的侍者，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条件，黄家为你提供了这一切。当然，还有你踏上社会时可以依凭的权势。有了这些，才有了现在的你。”
　　黄泰京默然。
　　“每个人都有必须背负的责任，都有必须要尽的义务。或者这些你也都知道。你对黄家不只是恨着，也有着爱吧？你那喜怒不定的性格，难道大多不是因为你摇摆不定的心吗？”
　　黄泰京闭上眼睛，长叹。是啊，的确如此，一方面恨着，一面却又无法决绝的舍弃，所以，才会觉得自己活的那么卑劣啊……
　　“你现在的成就已经可以真正的继承者了，但是，你的心性却远远不足啊。”老太爷叹道。
　　“雄鹰把幼子推下悬崖，不是源自冷酷，而是更深沉的爱。”老太爷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恨的，所爱的，究竟是什么？怎样恨，怎样爱？当你真正明白了，你才真的成熟了。”
　　“我……”黄泰京茫然，“那么我该怎么做？”
　　再怎么的早熟，他终究也只是个孩子。
　　“自然是做一个继承者应该做的。”老太爷微笑着道。
　　“应该做的？”黄泰京愣了一下，忽然冷笑起来，“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为了这个吧？好吧，我会回到美国尽自己的义务，出席宴会，参加节目，上报纸，上电视……”
　　“那倒不用。”黄老太爷道。
　　黄泰京一愕，什么意思？
　　“其实，你这样做也未尝不是个好选择。”黄老太爷道，“花开到最绚烂就会凋谢，月到最圆时就会残缺。正所谓，水满则溢，物极必反。”
　　“流星更让人迷恋是因为刹那的辉煌。你就如同一颗流星，在艺术的天空绽放出最炫目的光芒，又转瞬消失，连再次品味的机会都没留下。这就留下了遗憾，心灵还未得到满足。不满足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欲望，他会迫切催促他的主人去了解，去得到，去取得满足。”
　　“而在获得满足的途中，他们会不断的去回味这个让他们惊艳的过程，去探究这个流星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在这条路途上，只要把握住这股力量，顺势引导，推波助澜，那么，结果，会比任何想象的都要好。”
　　“从来都没有坏事情，只有利用不好的事情。”
　　“利用，这个词，你认识的也远远不够多啊！”
　　黄泰京听的目瞪口呆，他看着坐在一边慢慢地捋着胡须的老太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隐而不露的杀伐，那种声色不动的谋算，简直就像一个智珠在握，运筹帷幄的将军。
　　他忽然生起一种自己无法反抗的感觉。是不是，自己的所有谋算，这位智者都洞若观火？是不是，他的一生其实就在这个老人手中转动着？
　　恐惧的寒意侵袭。
　　“这些，你从现在起，就要慢慢的学习。”老太爷意味深长的笑着道，伸出手，干瘦的手仿佛充满了绝对的力量，“如果，你想得到完全的自由。”
　　黄泰京抿起唇。这算是正式的家族教育吗？
　　“不过，那还长着呢。现在你要先做的只有一件事。”老太爷道。
　　黄泰京抬起头认真听着。在他没有参悟那些生存哲理之前，他还是顺从最好。
　　“去上学吧。”老太爷道，“去学校上学。”
　　“去学校？上学？”黄泰京愕然。学校，对他而言。无疑是个陌生的东西。
　　从小，他所有的课程都是家庭教师专门教导的，而且，早在十五岁时候，就已经自己修习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去学校学习啊？他从未想过，他与学校，在有生之年，还能扯上关系。
　　“学校是个好地方啊。那可是每个人必须经历的地方。”老太爷笑着道，“你不是怨恨黄家拘束了你吗？那么，就好好享受一段天真纯洁的轻松快乐时光，有什么不好？”
　　天真纯洁？轻松快乐？
　　那是跟他完全没有关系的词！黄泰京才不想去什么学校！他要很多事情要做，他需要好好的消化这次巡演所得，他还计划好好进行一次单独的长途旅行，他还要……总之，他不要去那样无意义的学校！去度过那个什么该死的天真纯洁的时光！
　　“我会让堇选择一所好学校。”老太爷道，“这是，家主的命令。”
　　“是。家主大人。”黄泰京只能应命。
　　“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老太爷起身，“明天就不用送我了。”
　　“是，祖父大人。您慢走。”黄泰京恭敬的道。
　　“泰京啊，在学校这段期间，好好想想你与黄家今后要走的路吧。”老太爷在门口时忽然转身微笑着道。
　　然后他离开了。
　　留下黄泰京一脸复杂的表情。脖子往后一仰，扯起了伤口，刺痛让他一阵呲牙裂嘴。
　　“爱？恨？……麻烦死了！”他抬头看着床顶无序的木纹，喃喃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