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024.3.19 是极为要好 ...
-
2024.3.19 星期二晴
天气终于晴朗了起来,天空一片蓝。
我终于镇定了下来,想起了事情的所有原委。很难形容昨天的我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我明明如此地清醒,却又那样的疯狂。我有连贯的思维过程,却像是走入了岔路口。或许每个人脑子里都有无数的回路,你自以为正确的思考,在别人眼里就是精神病。
发病的时候,大概就是会记得一些事情,又忘掉一些事情,再加上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我其实很健康,我突然觉得。
跟我父亲一样。
我父亲的事情要更早一些,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遗忘的,但我这些年确实都再未想起过。大概十四年前,我的父亲也是一位精神病患者。
那年我高三,每日还在题海里疲于奔命。那时已入深冬,甘肃这边的活计都因为寒冷而停工了,我爸本来都已经在家休息了,却接到一个电话。是王成德,我认识这个中年男人,他与我爸从小一起长大,是极为要好的朋友。不高,黑黑的,一笑就露出一口成年吸烟才烤得出的黄牙。两家离得也很近,他家小儿子比我大两岁,小时候过年我妈在台上唱戏,他就抱着我在台下瞧。我爸开玩笑说以后把我给他当媳妇儿,他两个脸蛋通红,却当了真,从小到大都对我极好。
王成德说四川有个活,还能再干一个月,赚点儿钱好过年。
我爸高兴极了。
我们全家都不疑有他,不仅仅因为王成德是我爸最好的朋友,而是祖祖辈辈老老实实长大的庄稼人,对朋友总有种盲目的信任感。只有我不太高兴,但是是因为我觉得父亲辛劳一年,这么冷的冬天就不要再出去了。
我爸笑眯眯的,说四川不冷,而且活也轻松,赚点过年钱回来给我们都能添置两件新衣裳。
起先一切都是正常的。
渐渐地开始不对劲。
我爸的电话开始越来越少,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有些疑惑,直到腊月初三。
那是我妈的生日,在我的记忆中,我爸永远不会忘记,虽然没有多隆重,但他总是会想方设法的让这一天与众不同一些,因为我爸老说,这个家最辛苦的就是我妈。
但那天一直到天黑,我爸都没有打过来一通电话。
我心里极为不安,一直以来的隐忧成倍地放大,我疯了一般给我爸打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打电话给王成德,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终于接通了。
我听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解释说之前是在干活,我并没有相信,我吼道让我爸来接电话。
我终于听见了我爸的声音,但他吞吞吐吐,显得极为不安,说了两句就要挂电话。
我冲着电话里吼,赶紧回家,快点儿让我爸回家,不然我就报警。
王成德答应了。
两天后,我爸回家了。
我在车站见到了他,他还穿着走的时候穿的那件军绿色上衣,脖子上斜挂着一个灰白色布包,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包的带子,警惕地,瑟缩地蹲在出站口。
他看到我和我妈,愣了一会儿,又像是思索了片刻,慢慢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并没有多想,回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但回到家后,我爸不肯进门,他让我妈去把他的东西拿出来,他说他不能进屋,要去外地躲一躲。
我心中咯噔一下,想难道是我爸在四川犯了事。
但他随后的举动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妈有些生气地拽了一下他一直紧紧抱着的袋子,他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叫声,然后转身就跑。
我和我妈愣在了原地,一瞬间他就跑没影了。
我妈打电话叫上了所有能叫的人,找了我爸一夜。
找到的时候他站在中山桥上,说他真的想跳下去。
那天兰州很冷,风极大。一个年逾半百的男人在钢筋铁骨的中山桥上显得极为渺小,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心中一直山一样伟岸的父亲,竟是那般的瘦弱。
亲戚们七手八脚地将他送进了医院,又转到了精神病院。
我和我妈慌忙去办住院手续,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在病房里被一群人围殴。
我们慌忙喊来大夫与保安,奋力拉开了他们。
一群精神病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发生了争执,我爸被打断三根肋骨。
我妈拉我爸的时候,他力气大得出奇,扬手一巴掌甩在了我妈脸上,我妈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然后嚎啕大哭。
我爸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任由大夫将他绑在了床上。
那是我爸妈结婚二十年以来,我爸第一次打我妈。
一个一心只想为妻女赚点儿过年钱的男人,何罪于此。
而王成德,人间蒸发。
我爸确诊为间歇性精神紊乱,他的包里翻出来一瓶白色的不明药片,他的身上发现针孔。
我爸已经认不出我。
大夫说,是进了传销被洗脑。
一年后王成德的尸体被发现在兰州一个破旧的旅社里,家属前去认尸,说他瘦弱不堪,浑身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