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原谅她》猪猪丁

6、第 6 章 逗你的

　　“对不起……”周行垂下头，语气满是歉意。
　　薛宁这才回头，微瞪着他：“你确实对不起我。我记得陈校长说我要资助的是学校优秀毕业生代表，不是工地打杂小弟。”

　　周行像是憋了股气，他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眸，见薛宁一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他。
　　他羽睫稍闪，深吸一口气，最后递到嘴边，又是一声内疚无奈的低语：“姐姐……对不起”。

　　都说脆弱是男人专属的滤镜，薛宁打量着少年苍白清俊的脸，他耷着脑袋，眉眼消沉，黑色的眸子熠亮却透着丝迷茫，薄唇抿着，锋锐的下颌线稍稍绷紧，整个人像受伤的小狼崽子。

　　她兀地想起班主任与她耳语的那些隐秘的恶事。
　　本该用于贫困学生的地方补助，企业资助又或爱心基金，这些年尽数都被周行的合法监护人，也就是他的父亲签字领走。
　　钱拿走了，至于监护人最后用在哪，资管组若不上心，也根本没人追究，这是机制的漏洞。

　　学校和村委也派人去当过说客，劝他起码别耽误孩子读书，多少留点钱给祖孙俩生活。
　　可周父自有一套理论，说这是帮儿子存款理财，反正以后考上大学、娶妻生子也要花钱，再说了，万一考不上呢？整一个无赖。

　　负责工作的毕竟都是同村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而且说到底这笔钱监护人拿得合乎程序，第三方只能靠作思想工作，执行起来颇有困难。
　　所以说到底，还是钱的事……

　　薛宁无法理解这种流氓父亲，难以避免生出同情，又听他一声声喊着“姐姐”，这一刻很难再生他的气。

　　“衣服都脏了，你看看，哪里像个学生的样子。”薛宁佯作嫌弃地捻起他的衣摆，晃了晃，“去换身干净的，你这几天住在哪呢？”
　　她本是随口一问，想给个台阶让彼此从方才的争执中走出来。

　　“就住在这。”周行老实答。

　　薛宁一怔，她就不该多嘴，这一问，又把她的怜悯之情烧得更浓。
　　“这里能住人？”她一扬声，又瞪着他。

　　周行默默点头，“在外面租房要钱，所以我暂时住这里。”
　　“……”薛宁听不下去，忙打断，“走吧，跟我回去。”

　　谁料周行脚步犹豫，嘴动了动，想说又不敢说。
　　薛宁挑了挑眉：“不听我的？”

　　“今天的工钱还没结。”周行垂下脸，似乎对这样的困窘难以启齿。
　　薛宁又是一怔，轻轻“啧”了声，语气颇有几分认真：“不要拿了。记住，你是能赚大钱的人。”

　　她直接伸手拉住周行的胳膊，转头出了小区。
　　身后的少年明明比她高出许多，可却似毫无还手之力，步子只稍稍滞顿，身势已心甘情愿随她而去。

　　薛宁把他带到车前，仰头问：“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周行迟疑着摇摇头。

　　“那你每天吃什么？”薛宁扬眉。
　　“糯米饭或者米糕，比较方便，也顶饱。”周行如实回答。

　　薛宁叹了声，就不该问他，这话听了更让人怜惜。
　　她低头打开点评App，找了家离得不远的家常菜馆，先带周行去吃顿饱饭。

　　这馆子门面不大，但还算明亮干净，此刻将到饭点，屋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薛宁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来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长这么高身上没多少肉可不健康。”

　　她轻飘飘一句话，本也没多想，可周行耳梢渐红，低下头，看着菜单迟迟不出声。
　　薛宁瞥他一眼，转瞬意识到什么，倏地联想到刚才在工地所见，只道小男生就是不禁逗。

　　“平常运动么？”她拿来两个杯子，慢悠悠倒水。
　　“偶尔会跑步，跟同学打篮球。”周行接过水，又说了声谢谢，“平时放假基本都去做散工，所以时间不是很多。”
　　她想起他肩背结实的肌肉，暗道难怪，都是在工地干体力活练出来的。

　　说话间，老板娘过来点菜，周行只要了个土豆丝，薛宁难免抱怨，大手一挥又叫了五个菜，说是扬城的风俗，点菜不落单，加上他那道土豆正好六六大顺。

　　周行见她煞费苦心想他多吃点，抿了抿唇，表情终于有了丝生动。
　　小馆子没有预制菜，现点现炒，一桌上完再到下一桌，他们的菜很快上齐。

　　周行拿起筷子，又看向薛宁：“姐姐，你也吃。”
　　薛宁点点头，“你吃多点，我早上喝了咖啡，现在还不饿。”

　　她手臂交叠着撑在桌上，转眸看他笑了笑，朝那几碟菜点点下巴，“那个鱼好像是你们当地特色，多吃鱼聪明，而且高蛋白能长肌肉。”
　　周行耳梢又晕开一抹淡红，垂着眼，支吾着点头答应。

　　他拿干净的筷夹了些，先放到薛宁碗里，这才分了一小块给自己，抬头看着她：“姐姐，这是木姜子煮鱼，你尝尝吧。”
　　“我很少吃淡水鱼，懒得挑骨头。”薛宁淡淡说了句，倒不是嫌弃。

　　周行默了一会儿，埋头拨弄片刻，随后把碗放到她面前。
　　薛宁本来夹了一筷子蔬菜，垂眸瞥了眼，转即一怔。

　　那碗里有好几块被分解的鱼肉，小心翼翼没被弄得太散乱，佐着黄澄澄的汤汁，显得格外诱人。

　　“这种鱼没有小刺，我帮你挑走了大骨，你放心吃。”周行默声道。

　　薛宁虽然一直是被捧在手心的感情主导者，习惯男人鞍前马后的伺候，可头一次被年纪这样小的帅哥“关照”，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周行，谁教你的？”她觑他一眼。
　　周行不解地看向她：“什么？”

　　薛宁欲言又止，只觉自己小人之心，想了又想，一摆手：“没事，你快吃。吃完我送你回去，下午还要办点事。”
　　周行似乎怕给她添麻烦，真听话地埋头苦吃起来，连装了好几次米饭，看来这段时间是真饿着了。

　　这几道菜份量不算大，配菜多，主料基本光盘。
　　临到收尾，薛宁喊来老板娘结账，又想起什么，问他：“重新打包几个菜回去给你奶奶，她喜欢吃什么？”

　　周行忙阻止：“不用了，姐姐，我去买一点肉就好。”
　　薛宁一挑眉：“都这么晚了，你还让老人家自己煮啊？”

　　“我会做饭。”周行解释着，“我之前都把饭菜做好才去学校，简单的菜都会做。”
　　薛宁眨了眨眼，再多的话只化作一声短叹。

　　他们在路边的小集市上买了些鲜肉，周行说老人家消化不太好，吃不了太多，薛宁便没勉强。
　　她回程开得慢，一个小时才回到措村，车开不到家门前，她便停在不远处的路口，下车跟周行步行回家。

　　薛宁远远见着幢带小院的矮楼，除了吊脚只有矮矮一层，四面透风，足以看出这家人经济拮据。
　　院门上着木闩，进门后是片小菜地，底层空空如也，便做成了简易厨房，外边打了个龙头供水，日常自给自足没问题。

　　周行先把肉放好，又跑出院里招呼薛宁。
　　此时已是午后，老人家在楼上房间休息，薛宁跟着他走上厅堂。

　　她进屋一看，岂止用朴素一词能形容，简直可以说家徒四壁。

　　除了一张方木桌，两张椅子，连个能坐人的沙发也没有。天花吊着盏钨丝灯，布线就敞在外边，角落有一个矮矮的柜子靠墙摆着，除此之外再无家具。

　　周行顿感局促，低声说：“平时家里就我跟奶奶两个人，你先坐吧。”
　　他拉开一张椅子，又补充道：“椅子干净的，我每天都会打扫卫生，姐姐放心。”

　　薛宁笑了笑，又往四周扫了眼，穷是穷，可屋里屋外确实都很干净，并没有让人产生无从落脚的不适感。
　　她坐好，又招手让周行也一起坐下，“你奶奶中午吃什么？”

　　“她吃了面条，我刚刚看锅里还剩了一点。”周行解释着，“她不知道我回来，大概要留着晚上继续吃。”
　　薛宁稍蹙眉，真是越了解越感心酸。

　　她看了眼手机，转眸望着周行：“明天我送你回学校。”
　　她说着站起身，打算去办第二件大事。

　　周行迟疑着：“你要去哪？”
　　“办点事，很快就回来。”薛宁笑笑，“你先收拾一下，换身衣服，把该带去学校的东西准备好。”

　　周行没再追问，也跟她一起往外走，临别前，忽然问：“姐姐，你晚上想吃什么？”
　　薛宁没打算在这逗留很久，尤其他家里还有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可她转眸瞧见他隐带期望的神情，心念稍动。

　　她弯了弯嘴角，语气半真半假：“我很挑剔的。”
　　周行表情真挚：“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不会可以学。”

　　薛宁似是被他这认真恳切的模样唬住，好听话她听过太多，真真假假，可她知晓，他此刻毫不掺杂私心。
　　“逗你的啦，小孩。”她笑着，“我都可以，吃面也行，你简单弄一点，最主要让你奶奶吃好些。”

　　说罢，她潇洒地转过身，手臂随着身势甩出一条曲线，懒洋洋地在空中跟他挥手拜拜。

　　周行的声音被风送来：“我不是小孩了……”
　　可薛宁没听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