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只喜欢你的声音》稚芒

8、火药 “毕竟你不

　　高一学生的期初考只考三门，百分制，一上午的时间，三场就已经全部都考完了。

　　考完之后，许漾和骆嘉野一起打包试卷，再一起送去扫描室。

　　从监考打瞌睡到卷子全部整理好离开教室，两个人一直相顾无言。别说是张嘴说话了，就连对眼神都鲜少有，好像看到对方一眼就要反胃似的。

　　许漾从教室里走出去的时候，还隐隐地能听见有学生在交谈“这俩老师好像不熟”。

　　扫描室在六层，也是A栋的顶楼。老师可以凭教职工卡乘坐电梯，但不知为什么，就好像今天所有的老师都约好了一起爬楼做有氧似的，进了电梯里又是只有许漾和骆嘉野两个人。

　　电梯上升的速度不算快，密闭空间里，许漾觉得整片空气都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凝固住了。

　　“吃完饭没事就午休一会儿吧。”骆嘉野忽然说，“下午上课总不能再犯困了，你是老师。”

　　说罢，许漾刚抬起眼，还没想好要接什么话，电梯门便开了，骆嘉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出去。

　　许漾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哪一个瞬间如此后悔自己昨晚熬夜的行为。偏偏他还打了瞌睡，偏偏他是老师，偏偏还被骆嘉野看见了。

　　自知理亏，许漾也没再准备要反驳什么。

　　骆嘉野赶着去食堂配餐，正在距离许漾好几米的前方走得健步如飞。许漾只能捧着手里的卷子小跑两步想要快点跟上他。

　　许漾还从来没有来过顶楼，这里不是打印室就是扫描室，每个屋子里都堆满了卷子。

　　正值中午，刺眼的阳光从窗户打了进来，整个走廊都金灿灿的。许漾在六楼都能听见楼下的一片熙熙攘攘，是学生们正闹腾着往食堂去呢。

　　许漾抱着卷子朝着天台上的玻璃门看去，那里贴着禁止打开的封条。不知怎么，许漾好像是忽然就被楼下的光景深深地吸引住了——他停住了脚步，有些呆滞地朝着玻璃门走去。

　　大概是听出了脚步频率的改变，走在前方的骆嘉野转过身后也疑惑地停住了步子。他看见许漾走到玻璃门前，伸出手压了压门把手。在反复确认门被锁住打不开之后，许漾又把手收了回来。

　　骆嘉野看不懂他是在干什么，但整个人下意识地走了回去，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许漾回过神，看了骆嘉野一眼，仿若是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道，“我就是想看看门关没关严。”

　　“除了考试前后，很少会有人往六楼来。”骆嘉野不知道许漾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解释道，“平时卷子印好都会有人统一送。这边又贴了封条，没有钥匙是不可能被打开的。”

　　许漾还是带着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点了点头，就好像他很在意学校在建筑初期是否遗留下来一些安全隐患一样。

　　骆嘉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觉得他大概是还没睡醒。

　　“我知道了。”许漾大概是读出来骆嘉野的微表情里带有哪些成分了，主动承认道，“我以后不会再在任何时候犯上午那种低级错误了，你可以放心。”

　　“我放心没有用吧。”骆嘉野说，“许老师，你教的是学生，不是我。”

　　许漾就看不惯他这幅自以为成熟派老男人的死样子：“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会记住，骆老师以后犯不着老拿这种事挤兑我。”

　　说罢，许漾抱着卷子大步流星地离开。只剩下骆嘉野在原地皱着眉眯了眯眼，心道，怎么他调回来工作第一年，老天就赐给他了一个“冤家”同事。

　　今天下午许漾本就只有两节课，但因为全校的期初考都刚刚结束，眨眼间这两节课就已经全部被手快的老师占走讲卷子骂学生了。

　　对于占课，许漾早已经免疫了。他事情多得很，光是市里给的文件都够他喝上几壶了。

　　许漾本想着今天下午把文件做完80%，可自从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开始，陆陆续续地有学生来敲响他办公室的门，全都是期初考试把心态考崩的学生。

　　高二的最少，高三的最多，高一的其次。

　　许漾是很心疼这些孩子们的，他十分有耐心地一个个开导，一个个解决。直到下午三点半，许漾迎来了他的最后一个“访客”。

　　殷小棠，他记得这个女孩子，是高一八班的，吴章倪的班。

　　这也是今天许漾接待的所有学生中看上去状态最不好的一个。来的时候，女孩没有任何不对劲，可等到她一坐下，许漾开始问第一句话的时候，女孩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地坠了下来。

　　“许老师，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和谁说了。”殷小棠哽咽着看向许漾，满是泪水的眼里全是委屈，“我只能想起来您开学的时候说过，您办公室的门会永远为学生敞开。”

　　“当然。”许漾递给她纸巾，等着她满满地平复情绪，“来找我就对了，小棠。可以告诉老师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许老师，大家不是都说高中很美好吗？可为什么我却活得这么痛苦。”

　　这样的情况，许漾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小学初中成绩都名列前茅的孩子在进入顶尖高中后便跌落神坛似的摔了下来，再想爬起来，确实没有那么容易。

　　整个过程中，除了无限提高难度的课程，还有丝毫不予理解的家长，不管怎样都理不顺的人脉关系，身边老师的针对，等等。所以殷小棠情绪会垮掉的原因有很多，这每一项都占着巨额的百分比。许漾想要去找她的班主任沟通一下，却发现她的班主任是吴章倪。

　　入职之后，许漾就听过关于这个老师不少的闲话。一部分从老师嘴里来，一部分从学生嘴里来。简单总结一下，大概就是媚男、区别对待、针对女生等等。

　　包括平日里吴章倪找许漾占课的时候，态度也真是不敢恭维。

　　就目前看来，导致殷小棠崩溃的主要原因就两个，原生家庭的问题，还有班主任无脑针对的问题。原生家庭的问题，许漾一时半会儿做不到帮她从根源上解决，但老师这边，许漾是准备去做做吴章倪的工作的。

　　帮助殷小棠平稳情绪之后，许漾先让她回去上课。时间刚好四点中，吴章倪是班主任，不可能下班太早，现在找他去聊聊应该是来得及的。

　　许漾说去就去，什么都没多想。他知道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如果他不啃完，不知道今后还有多少学生要遭殃。

　　高中时期的学生各方面压力本就已经被拉到极限，情绪也本就敏感。任何人无意之中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眨眼间，许漾就已经敲响了B办的门。门是开着的，办公室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

　　办公室里只有三位老师，吴章倪正在看课件，骆嘉野正在和一班的英语老师讨论学生的考试情况。

　　许漾燃起来的斗志瞬间下去了一半，怎么到哪儿都能碰见骆嘉野。

　　他对和吴章倪交涉这件事本就十分没底，这学校的老师也本就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要是今天真交涉不顺，许漾是真不希望自己再多两个看热闹的见证者。

　　门被敲响的时候，骆嘉野和旁边的英语老师抬头看了许漾一眼，似乎知道不是来找自己的，便继续低头讨论问题。

　　吴章倪连头都没回，许漾深呼吸一口气，明知道这人就是这样的，却还是有些淡淡的不爽。

　　但即便如此，本着全都为了学生的宗旨，许漾还是以一个人晚辈的姿态走到了吴章倪的身边，客气地小声道：“吴老师，抱歉打扰您了。”

　　吴章倪停下手上的事情，抬头瞥了许漾一眼，有些不耐烦地问他：“什么事？”

　　许漾努力让自己不要过于在乎他这样的态度，直奔主题：“是关于这次的期初考，您班有一位学生的状态不太好，所以我想和您沟通一下。”

　　听此，吴章倪彻底闭上了嘴，一边低头重新敲电脑，一边任许漾继续说。

　　已经是十分不尊重人的举动了，但许漾依然在继续忍耐：“我觉得需要多注意一下学生的状态，如果可以的话，每周尽量抽出时间让她来找我一趟，哪怕五分钟也行，我来帮她评估状态。毕竟让学生适应新的环境和生活是一场持久战，不能急于求成，您说呢？”

　　“我说？”吴章倪终于抬起头望向许漾，露出鄙夷的神态，“我说就是不可以，没有如果。”

　　吴章倪音量很高，许漾余光注意到后边的骆嘉野已经投来了目光，但吴章倪还在持续加料：“许老师，我知道你每天很闲。毕竟你不是正经老师，不知道我们科任教学压力也很大。”

　　“我......”许漾听见这话倏地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张嘴就说出这种话的，也顾不得作为一个后辈该用有怎样的态度，直接反问着重复了一遍，“我不是正经老师？”

　　许漾皱着眉，沉默了两秒，直接被气笑了。他是正规教资、正规编制。作为公费师范生，海江师范大学培养了他七年，到头来却被说不是正经老师。

　　许漾知道吴章倪不讲理，但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更让人寒心的是，这只是其中之一，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也和他一样这样想呢。

　　尽管局面已经十分不可控，许漾还是维持着自己的理智想要和他讲理：“不是，吴老师，您要是这样说的话，那我真的.......”

　　“许老师。”

　　许漾话说了一半便又被另一个人打断，他转过身，对上了骆嘉野的目光。

　　只见骆嘉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插嘴道：“我们班有个学生状态不太好，我想先和你沟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