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只喜欢你的声音》稚芒

6、孽缘 “这是你家

　　学生时代的傍晚总像是时光机的出口。

　　高一学生们开学的第一周随着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一起落幕。

　　开学的第一个月，高一高二的学生都不用上晚自习，这是这群学生整整一个学期里为数不多的几周的清闲时光。

　　傍晚六点钟，教学楼已变得悄然无声，连夕阳都在时光的催促下下沉得越来越早。

　　骆嘉野刚打完不知道是今天和学生家长通的第几个电话，正累得嗓子冒火。他把没有批改好的作业成堆打包，准备带回家，今天晚上又不知道要干到几点。

　　A栋楼下的停车场依旧只剩下了颜永凝的电动车、骆嘉野的奔驰，还有许漾的特斯拉。

　　银色的车身在晚霞下泛着平常里不会浮现出的色泽，骆嘉野整个身形都顿在自己的车旁，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特斯拉的主人打断这段余晖，弯腰坐进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之前，许漾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凝视，缓缓地将视线飘了过来，直直地陷入了骆嘉野的眼底。

　　骆嘉野不禁在心底淡淡地冷笑了一下，他都不得不佩服自己和许漾之间这种冤家路窄的“孽缘”。

　　视线交锋后，骆嘉野得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许漾的眼中，一目了然的是不屑，可更深的底色却是疲惫。

　　在办公室坐一天可是给这人累坏了吧，骆嘉野想。

　　让骆嘉野反复感到不解的依旧还是那样一个在他心里老生常谈的问题：许漾到底是给自己找了多少事儿，一个心理老师居然能和班主任的工作量一样大？

　　明明已经是有编制且拿工资的既得利益者了，被占课了，倒也不必这样不屑一顾地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没有摸鱼吧。

　　这场沉默的硬仗以许漾单方面的一个白眼结束，他整整看了一天心理普查记录，现在眼角间烫得发颤，没有时间再分给骆嘉野一点精力。

　　这一周实在是太累了，许漾有点等不到莫淮之周末来帮他搬家了。昨天晚上他就已经收拾出了一点简单的行李，刚好家里的隔音墙也已经装好了，许漾决定今晚就住到新家去，还能睡个好觉再起来仔细收拾。

　　距离放学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门口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许漾一脚油门直接驶出了学校大门，直直地往目的地开去。

　　就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学校，再一前一后地左转，一前一后地右转，一前一后地等着同一个红灯。

　　骆嘉野一边皱着眉，一边用指肚静静地敲击着皮质方向盘，一边看着眼前那辆十分钟以前还和自己一并停在停车场的车陷入了沉思。

　　从学校到家一共就十五分钟的车程，现在已经走过了百分之八十。骆嘉野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和这个“混子”同事杠上了，两个人跟这儿演上跟车了。

　　直到两个人的车同时出现在“浮光云境”二期的地下停车场，骆嘉野眼看着许漾下车后从后备箱里拖出来一个二十二寸行李箱，心里燃起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第六感。

　　浮光云境是海江市市中心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一期是别墅区，二期是平层区。骆嘉野从这里竣工交房那一天就在这儿扎了根，一眨眼五年都过去了，从来没在方圆五公里以内见过许漾。

　　他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地下车库里静得只剩下了脚步声和行李箱的轱辘声。他们两个人相顾无言，却并驾齐驱，从地下车库，到电梯，再到同一层楼。

　　许漾觉得老天爷应该是在跟他开玩笑，在今天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能跟一个人有缘到这份儿上。

　　浮光云境的这套房子是许漾保研之后他老爸送他的礼物，甚至因为考虑到了他的副业，全家人挑挑选选才选到了这么一个合适的地方。

　　一梯两户，清净但不冷清。

　　但许漾没想到的是，光是装修的时候他家就不知道被投诉了多少次。他这才绝望地意识到他家这个一梯两户的邻居偏偏就是个很怕吵的人。

　　房子装修好的时候正赶上许漾大学期间最忙的时候，种种因素堆砌到一起，许漾就没有着急搬过来。而是在偏远的、冷清的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整天和已经老到掉墙皮的天花板为伴，吵不到任何人。

　　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连许漾的爸妈都觉得自己的亲儿子是没苦硬吃。

　　这下不是没苦硬吃了，许漾明明紧着闭嘴，这黄连倒硬是往自己嘴里涌。

　　眼瞧着两家的门快要被他们两个雕塑看穿了，许漾气极反笑，先开口道：“这是你家？”

　　“就是你这两天拆迁似的赶着施工啊。”骆嘉野总结道。

　　许漾深呼吸，虎牙都快要把下嘴唇咬破：“首先，我没有在休息日以及任何休息时间施工，我合情合理也合法。”

　　“其次。”许漾看向骆嘉野，语气变得比方才要更诚恳一些，态度明了道，“骆老师，我知道您怕吵，我会注意在家的时候小声再小声，谢谢。”

　　骆嘉野看着许漾，什么都没说。只是心道，许老师晚出早归的，大概也吵不到他。

　　不知道今天这出巧合算不算是不欢而散，但两个人从同事到邻居，没有任何客气，没有任何寒暄，只是各回各家，各过各的周末，整整两天都没打过一次照面。

　　周末的时间就像是潺潺流走的水，对学生们是，对老师来说也一样。

　　新的一周不比已经过去的一周轻松，早上六点钟，许漾就听见楼道里出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对于周一的焦虑让他在熟睡中也会断断续续地醒来，许漾一边半眯着眼睛点开手机屏幕，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就只给书房装了隔音墙呢。

　　如今已经是一梯两户，六点钟的响声只能是来自骆嘉野的了。

　　学校里时常流传骆嘉野是自律界的“标杆儿”。每天的作息雷打不动，六点钟起床，六点十分晨跑，六点四十之前洗完澡，六点五十五就能开到学校。再花上十分钟吃一顿简单的早饭，七点十分就能坐在教室里抓迟到的学生。

　　一进了学校，许漾就像是被吸干了活气一般。下车后，《运动员进行曲》又像浆糊一般涌入脑袋里。

　　海江一中的老规矩，每周一、三、五早操，二、四早读。今天是周一，教学楼下此时堆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许漾只能快要散架般靠在车上，等着学生们都进操场了再走。

　　按照班级离楼梯间的远近决定下楼顺序，第一个下来的就是高一一班。一周的时间还不足以让许漾认清所有的学生，但他能认出来个别几个，所以很快就确定了。

　　一开始许漾还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这会儿没见骆嘉野人，可是这货不是很早就出门蹦跶了吗。

　　直到二班的人都快走完了，骆嘉野才不慌不忙地双手插兜从楼道门冒了头。这个时候，高一一班的长队已经跑进操场，骆嘉野的视线之内怕是连队尾的一根头发丝都看不着了。

　　许漾不禁在心里感慨，骆嘉野盯班堪比老大爷遛鸟，学生们晨跑的速度又仿若雏鹰起飞。估计等到他走进操场，《童声跑操》的铃声都已经结束了。

　　从许漾办公室的窗户往远处看，刚好可以看见操场的一角。学生们已经按照方阵队伍在跑道上站得整整齐齐，班主任们也一样。每个班旁边都站着一个老师，盯着自己班的学生低头背单词或古文。

　　显而易见，骆嘉野并不在这样的队伍中。在这方面，他和其他的班主任不一样。

　　骆嘉野大课间能不下楼就不下楼，再结合他开学差点儿迟到那出，要不是他每天起得那么早，许漾是真的想兀自给他封上一个“最懒班主任”的名号。

　　新一周有新一周要干的事情。上一周，所有的班级都已经上过了本学期的第一堂心理课，全学校的心理测评表已经把许漾办公室的一角堆满了。

　　许漾准备用这一周的时间把所有的心理测评看完，今天他又加班到了八点半，已经筛出来了三十多份分数不在正常值范围内的。因为不确定学生是真的心理状况不佳，还是为了省事瞎写的，许漾需要挨个联系班主任，再让这三十多个人挨个来办公室“喝茶”。

　　表格第一行又是高一一班的学生，许漾眯了眯眼，点开骆嘉野的聊天框，十分自然且客气地发了个消息过去。

　　【Soda】：骆老师，明天早读或午自习时请让姚晟同学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想请他改一下笔记，谢谢。

　　许漾刚把手机撂下还没有五秒钟，骆嘉野的回复已经弹了出来。

　　【骆嘉野】：[OK]

　　秒回，看来骆老师今天不是很忙啊。

　　关于骆嘉野，许漾自始至终地保持着他体面之下的那份不屑。

　　许漾半句话没再多说，低头又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把这三十个学生全部以不同的“借口”提名了一遍后，卡着九点钟下班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