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客》逢风尘

3、阶梯 羡冥的

　　羡冥的话让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这话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远处围观的人群中静默半晌，终于有人站出来提出质疑。
　　“我记得进入宗门都需要经过测试才对？为什么他们几个可以直接进？测试不是还没有开始吗？”
　　这话立刻点醒了众人，质疑声此起彼伏。青年男子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仿佛那里本应有胡须似的，悠然解释道。
　　“除了小冥他们几个，是我两年前就已收为徒的。只不过当时还不能正式拜入宗门，需待今日统一测试。只有通过了，他们才算真正成为行云宗的弟子。”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疑惑——这样也行？笛儒却没再给他们发问的机会，轻咳一声道。
　　“好了，闲话少说。本尊乃是行云宗宗主笛儒，你们唤我笛宗主即可。现在，随我上山吧。”
　　说罢转身迈步，衣袂飘然间已走出数丈。
　　羡冥第一个跟上，回头见众人仍愣在原地，淡淡开口。
　　“走了，别跟丢。”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急忙追去。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笛儒已然消失不见。羡冥并未多言，径自领着众人走向山门入口。
　　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四周突然升起浓密雾气，除了羡冥，众人措不及防吸入迷雾，顿时天旋地转，再定神时已各自陷入不同的幻境，迷失了方向。
　　——
　　弦衿环环顾四周冰封千里的景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早听闻沦炽峰设有二十一道危机幻境，唯有全部通过方能正式入山。
　　想到此处，他不耐烦地摇了摇手中的铁扇，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试炼。
　　寒气逼人，冰棱倒悬，奇异的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寒冷。走了几步却发现总回到原地，仿佛陷入鬼打墙。
　　弦衿环蹙眉寻找破阵之法，忽然察觉脚下冰层有异。蹲下身细看，冰面之下竟映出别处景象。他屈指轻叩，冰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

　　“啧。”
　　他合起铁扇猛击两下，冰面纹丝不动。硬的不行便来软的，指尖轻抚而过，冰面竟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唯有一层薄膜始终无法穿透
　　忽然，一只素白的手自冰下探出，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弦衿环尚未回神，已被拽入冰层之下。
　　抬头望去，方才所立之处竟落下密集冰刺，根根锐利如刃。
　　他背后沁出冷汗——若晚上片刻，此刻怕是已被扎得千疮百孔。幻境之中受伤尚可复原，若真的死了，那便是魂飞魄散，回天乏术。
　　——
　　珮玄空此刻正立于一片绚烂花海。漫天飞花如雨，美不胜收。他却警惕地避开飘落的花瓣，只见那轻柔花瓣落在树枝上，碗口粗的树枝竟应声而断。
　　珮玄空倒吸一口凉气，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把上古玄铁所铸的匕首掷向花雨。本以为能斩落花瓣，谁知匕首竟在花雨中碎成齑粉。
　　他瞳孔骤缩，急忙闪避。这幻境无边无际，无论走向何处总会撞上无形结界。
　　危急关头，他忽然注意到那棵巍然屹立的大树——虽枝叶被削落无数，主干却毫发无伤。
　　珮玄空疾步奔至树下搜寻破阵线索，忽闻诡异笑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回首只见满地鲜花竟化作人形怪物扑来！
　　剑锋掠过花怪却如斩虚空，珮玄空当即运转土系灵力，大地震颤间压伏一片花怪。他闭目凝神，将手掌贴于树干，忽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脱出幻境。
　　——
　　习长歌正与一群熔岩怪物苦战。剑光流转间水环护体，但在这极致高温下，水幕瞬息蒸发。她身上已有多处烧伤，咬唇疾驰寻找破阵之法，心中早已将布阵之人骂了千百遍。
　　掌中长剑凝聚的水环已然沸腾，习长歌欲哭无泪，反手化剑为鞭横扫而出。
　　岩浆奔涌之处遍地尸骨，她灵光一闪，长鞭卷起枯骨掷向熔岩怪物的核心。果然，怪物触之即溃。
　　正当她稍松口气，背后突然出现金丹期妖兽，形貌丑陋至极。
　　习长歌吓得几乎跳起来，边跑边哀叹自己倒霉透顶。忽而周遭空间开始崩塌，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破碎的幻境——这又是怎么回事！
　　——
　　裴谢玉与箫凌川则被困在无垠沙漠。天地间寂静得可怕，两人越走越觉蹊跷。头顶烈日骤然坠落，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窸窣声自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除却脚下流沙与诡异声响，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事物。
　　妖兽袭击时，他们全凭听觉格挡。渐渐发觉若不发出声响，妖兽便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
　　二人当即停手——面对无穷无尽的妖兽，消耗战绝无胜算。正僵持间，天地忽亮，幻境竟开始消散。箫凌川骇然。
　　“幻境崩塌了！”
　　台阶之上，羡冥正观察众人试炼，见状脸色骤变。各色幻境接连崩溃，他不得不疯狂捞人。
　　“怎么回事？！”
　　纵然他全力施为，仍有许多人未能及时救出，永远留在了崩塌的幻境中。
　　许久之后，羡冥瘫坐在台阶上喘息，看着锐减的人群，胸口发闷。虽早已告知试炼生死由命，但亲眼见证这么多生命消逝，仍让他难以平静。
　　时间回溯到幻境崩塌前——
　　弦衿环立于崭新的冰原，彻骨寒意扑面而来。指尖渐渐凝霜，他心知此地不可久留，急运灵力抵御严寒。
　　行走在无垠冰原上，唯见飞雪连天，寂寥无声。
　　雪愈急，雾渐浓。他被狂风掀倒在冰面上，掌心触及之处，赫然映出先前景象。弦衿环灵光乍现，散去护体灵力，任由身体沉入冰层。再睁眼时已回到原处，脚下迷雾散尽。
　　如法炮制数次穿梭后，他终在冰核深处发现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不及细想，他聚力于掌狠狠捏碎心脏。天地骤崩，他也力竭晕去。
　　时间归于当下——
　　习长歌刚脱困就抓住身旁之人嚎啕。
　　“这什么破幻境！我差点被金丹妖兽撕了！”
　　被当成救命稻草的珮玄空僵着身子任她哭诉，眼角抽搐。
　　劫后余生的众人看向羡冥的眼神充满感激，几乎要当场叩谢。
　　羡冥望着惊魂未定的众人，又看向身后万级台阶，无奈扶额。幻境既毁，唯余攀爬一途，以这些人现在的状态，怕是难了。
　　“大师兄……这究竟？”
　　箫凌川缓过气来问道。
　　“幻境核心被人破坏了。”
　　羡冥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边缘处抱臂低首的弦衿环身上，心下已然明了。
　　他起身走向弦衿环，轻拍其肩。
　　“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弦衿环抬头弯起眉眼。
　　“有吗？”
　　羡冥浅笑。
　　“今年核心怎会放在冰霜幻境？”
　　弦衿环笑容愈盛。
　　“大师兄既已猜到，何必问我。”
　　众人闻言哗然，几个修士暴起拔剑刺向弦衿环。
　　“都怪你！我兄弟才没能出来！”
　　“若不是你，他们不会死！”
　　弦衿环笑吟吟地看着扑来的众人，语气轻佻。
　　“自己实力不济葬身幻境，与我何干？幻境崩塌时，活着出来的不也大有人在？”
　　众人怒极攻心，刀剑齐至。弦衿环不慌不忙看向羡冥，拖长语调。
　　“大师兄～你不管管？师弟我要被剁碎啦～”
　　羡冥回以微笑。
　　“自然要管。沦炽峰内，禁止戕害同门。”
　　威压骤降，众人动作僵滞，修为稍弱者已跪倒在地。弦衿环虽仍笑着，面色却也白了几分。
　　“要打要杀离开此地随你们，现在——”
　　羡冥轻拍手掌，威压顿消。
　　“目标是走完这万级台阶。”
　　他转身拾级而上，留下哀鸿遍野的众人。
　　习长歌刚被珮玄空安抚好，一听又要爬台阶，当即又要哭出声。
　　珮玄空自己也差点没绷住。箫凌幽怨地往下走，却被结界弹回，只得认命转身。
　　弦衿环见裴谢玉已默然上行，莫名生出一股较劲之意，快步跟上。
　　飞停上行数步后，回身向体力不支的司笑维伸出手。少年怔愣片刻，终于握住那只手。二人同行，竟觉台阶不再如想象中那般艰难。
　　至深夜，多数人瘫坐在台阶上汗如雨下，望着遥不可及的终点几近崩溃。
　　而前方那两个较劲的身影仍不知疲倦地向上攀登，看得众人暗自咂舌。习长歌面白如纸地搀着同样狼狈的珮玄空，几乎要破口大骂。
　　终点处，羡冥的易容术因山中禁制消散。白发如瀑垂落，紫瞳若琉璃生辉，绝世容颜衬着敞领白衣，恍若仙人临世。他见众人一时难至，便先去大殿汇报后又小憩片刻。
　　再返时天已微明。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一柄插在终点的长剑，随即出现的是弦衿环疲惫却难掩得意的身影。
　　他扶剑喘息，抬头看见羡冥时明显一怔。
　　白发紫眸，仙姿玉质——这真是那个总懒洋洋笑着的大师兄？羡冥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思。
　　“你是第一个通过耐力试炼的，免去后续两场比试，继续努力。”
　　弦衿环还未消化这个消息，便见裴谢玉喘着粗气登顶，眼中全是不服。接着习长歌和珮玄空也互相搀扶着上来，其后众人陆续抵达。
　　羡冥满意颔首。
　　“不错，都坚持下来了。随我来。”
　　他引众人至空岛边缘，玉笛轻响唤来十余只仙鹤。
　　“每鹤可载十人，诸位乘鹤前往居所休整。明日午时，比试正式开始。”
　　虽可御剑，但为护引新人，他也乘上仙鹤。
　　弦衿环正要踏上鹤背，却被羡冥唤住。
　　“你与我同乘。”
　　将这闯祸精放在身边最是稳妥。弦衿环撇撇嘴，认命地跃上鹤背。待众人分配妥当，仙鹤振翅，掠过云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