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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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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安在浠水城丧命一事并没有造成太大风波,清阳差人来告知时,遗体都已经处理了。
元泽还担心几个人钻牛角尖,但魏则荣只是点头表示知晓,竟没多问。
第二日元泽等人在城门口与清阳辞行。
清阳身着淡青色长裳,外罩半透纱衣,妆容清雅精致。
城主卧病不到两日,她已经接手了一部分城中事务。她望着几人,笑容依旧浅淡,“多谢诸位仙君来浠水城相助,奈何家夫命薄,终是天不遂人愿。”
她的身后分别立着两位侍女,一位喜鹊,另一位是与元泽有过两面之缘的的春熙。
察觉元泽的视线,春熙歪头狡黠一笑,露出一颗白尖的虎牙。
元泽眼角一抽,“……”
原来春熙是清阳的人。
清阳怕不是早就知道喜鹊会对赵子安动手,也猜到有人会拦,如果她没有追着苏遗星去阁楼,春熙的那番话也会说给徐丽影与魏则荣听。
“我们走吧,”徐丽影道。
清阳三人看了一眼元泽,又看向苏遗星,在晨光中微微颔首,“恭送仙君。”
苏遗星看向喜鹊,也学她们的动作点了点头。
那日他被打回原型负伤逃命,不慎被喜鹊撞见,对方不仅没有暴露他,还给魏则荣指了一个反方向,否则他也难逃这么久。
“告辞。”
与来时一样,魏则荣取出飞舟,六人一跃而上。
魏则荣向驱动台上灌注灵力,木色飞舟升上空中,向太清宗的方向遥遥行去。
“等等,你怎么也上来了?”周隐站在苏遗星面前,“你不会还要跟着我们回太清宗吧?”
苏遗星垂眼小心地看向元泽,嘴唇抿了抿。
元泽正要说话,周隐急道:“魏师兄!他一个妖怎么能跟着我们!”
魏则荣在前方操控飞舟,徐丽影道:“周师兄,你还是先去休息吧。”
“我们这次是错怪了他,但不代表他是好人!妖怪没有一个好东西!”周隐说完转身进入船厢,“嘭”地一声合上移门。
吴语有些发懵,“师兄的反应怎么这么大?宗门里有不少人收妖怪做灵宠呀。”
“周隐父母曾因善意收留过一只雀妖,那年天降大寒潮,粮食短缺,那妖怪饿得太狠便对他父母下手了。”徐丽影低声道:“所以周隐憎恨世间所有妖怪。”
“原来如此,可是师妹,我们一同入门,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我们上上个外派结束后一起喝酒,他自己说的,”徐丽影看了吴语一眼,“师兄,那时候你应该睡着了。”
吴宇抓抓后脑勺,“是吗……”
太清宗内门分四峰一堂,每隔三年外门弟子有一次进入内门的机会,同时各峰长老也会从中挑选亲传弟子。
徐丽影、魏则荣、吴语皆是同一批内门弟子,同批弟子按照年龄排序。
入门两年有余,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独自出外派任务,之前都有师兄师姐带着。
元泽撩开衣摆靠坐在甲板上,苏遗星见状,也立刻坐到她身边,红衣和白衣的边缘轻轻挨着。
“师妹,”见到这一幕,吴语凑到徐丽影身边,“你说元泽师姐是不是真的要带这只狐妖回去。”
徐丽影就地盘腿坐下,“不知道。”
她丹田之中灵气精纯充沛,或许用不了多久,她便能结婴。
行至夜间换徐丽影操控飞舟,两个时辰后她的灵力耗尽,短暂休息过后的魏则荣继续接手。
只因他们中唯有魏则荣是元婴期,金丹与元婴虽只隔一个大境界,但其中的差距确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日出之际,飞舟到达静揽山脉,太清宗依山而建,葱郁的树木与琼楼玉宇仿佛融为一体,薄雾如轻纱缠绕,晨光轻洒,美轮美奂。
护宗结界波纹荡漾,飞舟落在其中一座山顶的演武场,此时演武场已有了不少人,很多弟子都认出这是魏则荣的飞舟。
“他们回来了!”
“听说魏师兄结婴了,这般天赋都能比肩却邪峰的那两位。”
“欸,你说都是一个娘生的,怎么却邪峰的金玉天资,前几日都到元婴后期了!我们无为峰的活像一块路边石头?”
“别说了,”身边的一位弟子杵了杵他的胳膊,“你看那边。”
率先下飞舟的是一道白衣身影。
有什么比背后蛐蛐人,那人下一秒就出现在面前更可怕?弟子捂住嘴,“怎么是她?”
“她不是经常独自出外派,从不与人结队吗?”
也有人并不在乎,表情甚至更加不屑,“可能自己搞不定吧,当了五年亲传弟子还是金丹,也是百年难遇。”
“不知道大长老怎么看上她的,命真好啊。”
“……”
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元泽听了太多这种话,但她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她怀里抱着一只红狐,毛茸茸的一团几乎填满了她整个怀抱,她的手陷在温热蓬松的毛毛里,轻轻摸了好几把。
苏遗星没有辟谷,一天一夜他只吃了元泽的几块肉干,此时半阖着眼睛没精打采。
魏则荣几人去核销外派,元泽步下演武场,回到自己的住处。
每个亲传弟子都有自己单独的洞府,元泽也不例外。她解开结界,一座简单的青瓦院落便出现在眼前。
进门,一团草绒立刻滚过来蹭她的小腿,蹭着蹭着它忽然发现不对——她都没有摸它!
草绒自己翻涌半天,才从里面顶出两片叶子,看清了眼前的场景,它整团草都僵住了。
一朵淡蓝色的喇叭花从草绒里探出来,崩溃地发出清脆稚嫩的声音:“你你你!在外面有别的毛茸茸了!”
元泽怀里一轻,苏遗星跳了下来,左右环顾半天,才发现是面前的一团草在说话。
“你是草精吗?”
草绒的两片叶子对着他,谨慎道:“关你什么事?!还有!问别人之前,不应该先说自己吗?!”
原来元泽还养了别的妖精,那她应该不讨厌他的。苏遗星喜道:“我是狐狸精!”
“哦。”
有什么好高兴的?狐狸精了不起?
元泽已经走到了门边,她摆摆手,扬眉道:“我去饭堂拿点吃的。”
内门的普通弟子半数只是筑基,不能辟谷。她在饭堂选了一些草绒爱吃的素菜和苏遗星爱吃荤菜,回来时见自己门前正等着一位弟子。
“师姐,大长老让您过去。”
元泽倒是忘了,这一世在浠水城多耽误了几天,师尊已经出关了。
灵力包裹将手中的食盒送入门内,顺便留了一道传讯,说自己会晚些回来。
做完这些,元泽直接往沈良凤的洞府飞掠而去。
她的师尊是合体期大能,除了却邪峰的大长老和太清宗宗主,修真界无人能出其右。
前世她日夜苦修却停滞不前的修为、满心的妒恨与不甘也都是拜她所赐。
沈良凤的洞府辟在一处水潭之上,潭中荷叶青翠,荷花四季不败,中央一座五角翘起的三层吊楼,第一层外扩了一片亭台,供人练武品茶。
一道木桥就架在亭台与岸边。
四面浅色罗幔随风飘动,元泽进去的时候沈良凤已经等在了桌案前,一壶清茶摆放在正中。
她在她对面坐下,“师尊。”
沈良凤睁开眼,墨色长发束着一顶白玉冠,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半晌,她道:“你的心境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况且您已闭关两年。”
沈良凤不置可否,“修炼如何了?”
“还是金丹期,”元泽看着她,“您不是早就知晓。”
沈良凤垂眼理了理自己的广袖,“修仙一途道阻且长,你不必急躁,徐徐图之方乃上策。”
前世沈良凤也是如此对她说的。
但元泽却没有同上一世一样受教聆听,再怔然说一句:“玉华三年前就结婴了。”
她开门见山:“师尊,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量,但我不想平庸无为的过一辈子,还请师尊解开我体内的禁制。”
“哗——”
一股浑厚的灵力从沈良凤体内散开,罗幔无风自动,无形的结界隔绝所有。
“你是如何知道?!”
沈良凤眉心紧皱,早在太清学府她就在元泽体内落下压制修为的禁制,收元泽为徒后她更是多次检查加固,且从没有外人在场,不可能会被发现。
难道——沈良凤嗓音冰寒,“你不是元泽?”
“我是元泽。”元泽扶住桌面,被合体期大能无形中释放的威压压得脸色发白,“师尊,你信重生转世之说吗?”
沈良凤下意识道:“无稽之谈!”
元泽定定地看着她,面色沉静,眸中不见丝毫浮躁之色,好像潭底历经流水千年打磨的粝石。
“你……”
沈良凤语带凌厉,“既说你是重生,我只一问,上辈子你如何丧命?”
元泽道:“被人夺舍。”
“何人?”
“太清宗掌门。”
半晌,沈良凤莫名哂笑,“命也。”
就算上一世不得善终,元泽也不愿信命。
“师尊,解开禁制吧。”
“你既是重生之人,就应当明白失去禁制后你会面临什么,”沈良凤的指尖不停敲击桌面,“你如此天赋,她不会放过你。”
元泽自是清楚,“沈若淳一年后才会出关,我到时会避开。”
“沈若淳没有闭死关,他随时可以出来!只要入太清学府,每个人的修行进度就被全盘掌握,你根本躲不了。”
沈良凤闭了闭眼,“元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就这样待在无为峰不好吗?”
元泽扯了扯嘴角,“可我不想这样。”
“……因为你妹妹?”沈良凤想起她很关注杜若华的修为,“你们是姊妹,总不至于因为这个生分。那些小崽子的闲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元泽抿了抿唇,看着师尊没有说话。
“……”
沈良凤太了解元泽,看起来内敛温柔,不显山露水,其实是个倔强的性子。
“你先回去,我来看看能否修改禁制,只压制你一部分的灵脉。”
元泽一下扬起眉梢,“多谢师尊!”
回到洞府,小院的木门开了一道细缝,结界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如果不是里面的人出来,那就是——元泽推开门扉,果然见院里的藤木秋千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姐你回来啦!”杜玉华的样貌比元泽讨喜许多,点朱唇鹅蛋脸,笑起来梨涡深深,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元泽进门,一青一红两道影子唰地围了过来,“有什么事么?”
杜玉华瘪嘴,“一定有事才能来找你吗?听说你这次同魏则荣他们一起回来的?是外派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没有,”元泽蹲下身,先捏了捏草绒,然后摸了摸苏遗星的脑袋。
“你是我阿姐,如果遇到麻烦一定要告诉我,只有我会真心帮你的。”
元泽没抬眼,“嗯。”
杜玉华站起身,“阿姐,你是在怪我吗?”
“怪你?”元泽有些疑惑,不光是她的话,更最要的是,前世的这个时候,杜玉华根本没有来找她。
“我前日突破至元婴后期,”杜玉华走到元泽面前,“可不管他们怎么说,你都是我阿姐。”
“……”
如果是重生前的元泽,心底多少会感动一番。因为在这个世上,很少有人会这么“关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