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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芝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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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自取是为贼……算了,你只是一只狐狸。”
孙芝兰叹息一声,将手中农具放进院内,然后抓起地上的一堆小东西,准备再去一趟镇里。
衣摆倏忽被扯住,孙芝兰转身拍了拍它的脑袋,“松口,银子我要还回去。”
苏遗星扯得更用力,想要将她拉回来。是那个男人先抢她的东西,他只是做了同样的事情,凭什么要还?
“你若再不放开,我就不能继续养你,”孙芝兰没有狐狸的力气大,被扯得往后退了几步,只得道。
“……”
苏遗星不情愿地松口。
孙芝兰赶到镇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将银簪放进怀里,这是她最后一只簪子了。
来到方宅门前,她将银子放在地上,打算扣了门就离开。
不料她的手还未碰到门环,暗红色大门忽地自己打开了。
门后一张怨气冲天的脸骂骂咧咧:“银子和簪子全丢了,除了那贱女人还能是谁干——”
方横停了一下,先看到孙芝兰,然后看见了地上的五块碎银,不多不少,正是他丢的数目。
“果然是你!”男人怒不可遏,“做了腌臜事还有脸上门?!”
“不、不是!”
宅门大开,方横身后站着两个同样凶神恶煞的家丁。
孙芝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银子还你……我走——”
“拦住她!”
家丁猛地拽住她的头发,孙芝兰仰面摔倒在地,天旋地转两眼发黑间,怀里的银簪一声脆响滑落在地。
方横更怒:“还说不是你偷的?!给老子好好教训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
院子里又出来两个手持木棍的家丁,方横冷笑,“看看你现在又老又丑的可怜样,当年瞧不上老子,最后还不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孙芝兰爬起来要跑,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木棍的破风声呼啸而至。
她弓起身子抱住自己,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什么东西!”
“啊!我的腿!”
惨叫从家丁口中发出,孙芝兰抬起头,只见一只红狐出现在她面前,喉咙里发出兽类的低吼。
一个家丁歪倒在地,抱着淌血的左腿痛苦不已。
“哪里来的畜牲?!”方横也被吓了一跳,这只红狐毛发飘逸顺滑,琥珀色兽瞳散发着凛凛寒意,不像普通狐狸。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他们这么多人,还能怕一只四脚畜牲?
“都给我过来!把这狐狸赶走!”
几乎所有家丁都拿着棍子冲了出来,狐狸动作灵活见人就咬,有个人的小腿肚甚至被扯下块肉,但他自己也挨了好几棍。
“他娘的!给我弄死这个畜牲!”
接二连三的人被咬伤,几个年轻府丁被激出血性,棍子死命往它身上招呼。
苏遗星的脑袋不知被谁狠狠敲了一下,趴倒在地半天没有动弹。
孙芝兰大喊救命,但方家不是一般人吃罪得起,夜间路上少行人,邻里也都门窗紧闭。
她手脚发抖,回首见狐狸趴在地上,跟人高马大的男人们比起来,它只有很小一团。她想跑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一柄短刀被抽了出来,孙芝兰几乎是喊出声:“住手!”
家丁手里握着短刀,满脸通红地往下捅:“畜牲!看爷宰了你!”
鲜血飞溅!
那家丁一愣,倏地将刀一扔,“你自己撞上来的……”
孙芝兰半躺在地上,刀刃斜斜刺过她的肩臂,她满脸痛楚,那只手当场就无法动弹。
血迹很快漫过她半边衣袖。
家丁嘴唇哆嗦,“怎、怎么办?”
方横也有点慌,他最多只想教训她一顿,并未打算弄出人命。
“……把人抬远点,”方横一挥衣袖立刻转身,“走!”
主子回去了,几个家丁手忙脚乱地扶着受伤的同伙跟上,末尾两个人将孙芝兰抬到路边,不忘擦掉门口的血迹。
门被重重阖上。
只剩下苏遗星围着倒地的女人打转,他拱了拱孙芝兰的脸颊,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嗷嗷”声。
孙芝兰躺在地上,动一下就剧疼无比。
她有些恍惚,她这一生孤寂了太长时间,孙府尚在亲朋美满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
只是遗憾无法再见赵子安一面,他离家时还不到她的下巴。
突然,斜对面的一户人家开了门,走出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苏遗星看着她们靠近,警惕地挡在前面。
“别怕,我略通一些医术,”女人扶住自己的药箱,她身边的小女孩用力点点头,“我娘很厉害的!”
女孩扎着一对羊角辫,苏遗星认出这个他白天顺嘴拉的小孩。
苏遗星回到孙芝兰身边。
女人打开药箱放在地上,处理伤口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了出来,小孩跪坐在对面,表情认真地协助母亲。
“好了,”不多时,女人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这整只手休要乱动,三天后再换新药。”
孙芝兰被扶着站起身,女人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又拿出一瓶药和一卷裹伤布,“这些给你。”
孙芝兰下意识接过,还未从死里逃生中回过神来,“姑娘,你我素未谋面,为何……”
“白日这只狐狸救了我孩子一命,”女人略带歉意地笑笑,“你莫怪我先前不帮你,实在是,我们母女还要讨生活。”
“不会,多谢。”孙芝兰郑重道。
小女孩悄悄摸了摸苏遗星的脑袋,很快收回手。
几人在路边告别,回到村里已月上中天。孙芝兰很疲惫,整个右手包括肩膀,动一下剧痛无比,不止没法干活连觉也睡不安稳。
但日子也没有想象中的艰难,她一只手可以煮饭洗碗,只是动作很慢。
苏遗星学会了从井里打水,水桶放下去,他叼着绳子一端跑开,待木桶悬上来,苏芝兰只要将小半桶水提起来就行。
吃了几天的米饭水煮菜,苏遗星在一天夜里出去捕猎,第二天孙芝兰便在院子里看见了两只奄奄的山鸡。
是母鸡。
“以后有鸡蛋了,”孙芝兰连日病容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苏遗星隔一天捕一次猎,一个多月过去,孙芝兰伤好了大半,院子里已经有了十只山鸡和六只野兔。
这天午后,孙芝兰动作小心地杀了一只鸡,苏遗星蹲在一边很期待,他还是更喜欢熟食。
吃饱喝足,孙芝兰和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在难得的惬意时光中,院门被吱呀推开,一个年轻男人风尘仆仆出现在门口,“娘!”
孙芝兰一愣,半晌眼眶通红,“子安?”
七年了,母子终于相聚,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孙芝兰伤口未好完全,臂膀抖了一下哎,赵子安察觉异样问怎么了。
“小伤,不碍事。”
赵子安没放在心上,“娘,我来看看你,还要回太清学府。”
“好!”孙芝兰眼角眉梢都是喜悦,眼珠不停转动,从头到尾一遍一遍看着已经长大的孩子,“长这么高!我儿子真出息!”
两人一起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孙芝兰急切地问他在外头怎么样,赵子安将太清学府的见闻说给母亲听,说学府雅致仙君高洁,说修炼辛苦术法玄妙。
孙芝兰听得认真,苏遗星没兴趣,他趴在太阳底下,瞌睡连连,就着耳边的聒噪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太阳已经跑去土墙下面。
那两人还在说话,赵子安笑容满面,“我明日就走,你给我些钱两。”
“明天?”孙芝兰的喜悦稍稍凝固,“……不多待些天?”
“不了,这七年我过得紧巴巴,你再给我五十两银子吧。”
“娘的钱已经都给你了,方家的二十五两银子还有一半未还……”
“还没还?”赵子安大吃一惊,“那你再找旁人借一借,我还要上太清学府继续求仙呢!”
“……儿啊,你学了八年,应该学了些本事吧,不如想法子挣些钱,”孙芝兰握住赵子安的手,“先还了方家的银子,再找个姑娘成家……”
赵子安一把抽回手,“娘你说什么呢!修仙哪有那么容易?!就算要成家,我也要找个仙姑,您不必再说!”
“那……”
“你想法子弄点银子!我明天走。”
孙芝兰脸色变得苍白,赵子安根本瞧不见,嘀咕了一句好渴,自顾自进屋倒水喝。
晚上孙芝兰做了一桌子菜,小小一方木桌,堆得满满当当,荤肉炖汤农家小炒,色香味俱全。
“好香啊!”赵子安好久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太清学府饭食清淡,他身上钱两不多只能偶尔去下一次馆子。
孙芝兰摘出一只鸡腿,又在碗里添了些别的,放在苏遗星面前。
“娘你做什么?”赵子安吃得满嘴流油,撇了一眼,“畜牲随便吃点就行。”
“他有灵性,这一屋子的山鸡野兔都是他捉来的。”孙芝兰顺手摸了下他的脑袋,“他还会打水呢。”
“打水?”
赵子安仔细看向吃鸡腿的狐狸,只见它将整个鸡腿叼进嘴里,片刻后吐出一根干干净净的骨头,末了似乎还撇了自己的一眼,琥珀色的兽瞳中似乎有不满的情绪。
赵子安吃饭的动作稍缓,这只狐狸确实生出了一些灵智,如果他捉回学府……说不定能得司教青眼,奖他几颗丹药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