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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芝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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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泽挑眉,“现在才喊救命?”
徐丽影道:“他方才就醒了,师兄给他施了昏睡咒,没想到挣脱得这么快。”
魏则荣直接走过去,还没靠近,赵子安又尖叫起来:“啊啊!我错了!不要杀我!!”
怕成这样,莫不是亏心事做太多。
他们这一共六个人,有一半想要他的命。做人做成这样,也是很成功。
正想着,她看了苏遗星一眼。
少年身体紧绷,一张美人面上恶意与恨意并存。
他死死盯着角落里讨命告饶的赵子安,浓密眼睫抬起,琥珀色眸子在烛火的阴影下翻涌着浓重的杀气,额上的狐尾印记显露一瞬,活像一只怨气滔天的野鬼。
她毫不怀疑,如不是他尚存理智,恐怕此时已经动手了。
如此反应,远不是面露嫌恶的清阳和喜鹊可比。
元泽不动声色靠近,手掌在他细窄的后腰上搭了一下。
苏遗星说什么根本不重要,这个外派是魏则荣等人接的,他们信不信才是关键,能找到线索最好。
可赵子安这个样子,该从哪里下手?
“我知道错了!!”赵子安还在抱头痛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边磕头一边喊:“不要杀我!娘!救命!求求你放过我!”
哭喊声震天,根本无法交谈。魏则荣正要再捏一个昏睡咒,被他突然下跪磕头的动作打断。
元泽突然道:“等等。”
“做什么?”魏则荣不喜吵闹,他已经忍耐到极限。
元泽不能保证自己的做法有效,她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苍老一些,“赵子安,娘在这。”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难掩讶异地看着她。徐丽影甚至回忆了一下,她也没见到元泽喝酒,这就醉了?
只有苏遗星目光怔然。
疯狂磕头的赵子安突然大叫一声,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抱头将自己怼进墙角。
“啊啊别过来!娘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元泽走近一步,“你可知我为何来找你?”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只是太冲动了!”赵子安额头死死抵着墙壁,妄图自己能钻进去,“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娘你放过我吧!求你了呜呜呜……”
对着这一幕,几个人已经完全懵了。还是喜鹊最先开口:“他…他为何这般害怕他母亲?”
元泽心道这就要看他做了什么,她厉声道:“赵子安,你大逆不道,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赵子安抖如筛糠,或许是退无可退,他忽地转身面对元泽。
“……要不是、要不是你逼我!我怎么会动手!”他双目猩红恨恨地盯着元泽,瞳孔时而涣散时而收缩,一派癫狂之色,“迂腐的妇人!都死了还阴魂不散——啊!”
瞬间,赵子安被人掐住脖子猛然掼倒在地上!
“闭嘴!”苏遗星手背浮现起青筋,长发如海藻迤地,字句冰冷,一字一顿,“我送你去死。”
赵子安长大嘴巴粗哑喘息,身体不停抽搐,挣扎不得。
在摇晃的视野和窒息的痛苦中,他看见一双琥珀色竖瞳,“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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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遗星还未修炼成妖时,流浪过很长时间。某天他在一片密林中捕猎,不幸踩中猎人暗置的捕兽夹。
他不是第一次踩中这个会咬人的铁嘴巴,所以他知道,如果没人帮忙他根本甩不开这东西。
他摔在地上,鲜血的味道会吸引其他捕猎者,他蹬了蹬自己的后腿,除了利齿嵌入得更深、他感觉更痛之外,没有丝毫用处。
他有些悲伤,脑中幻想自己的各种下场,没一种能活下去。
当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时,他几乎要哭出来。
“狐狸?”一道略微沙哑的女声响起,“怎么这么不小心。”
接着苏遗星感到自己后腿的疼痛消失。
被扔下的捕兽夹已经布满铁锈,猎人大约早就遗弃了这个陷阱。
苏遗星被放在背篓里,篓里原本的东西被女人提在手中。
他的脑袋探出来,耳尖抖了抖,密林的虫鸣鸟叫四处盘绕,阳光倾撒,他看见女人掺着几缕银白的发丝,盘着一个简单但整齐的发髻。
又走了一段时间的路,女人带他进了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庄。
“孙大娘进林子里采笋吗?”有妇人在门前晾衣,看见她背篓里红色活物,“这是啥?瞧着怪稀罕的,也是在林子里抓的?”
“不是抓的,”孙大娘说:“路上见它受了伤,顺路带回来。”
苏遗星默默松一口气,至少听起来不是坏人。
孙大娘家在村子最里面,她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苏遗星放在地上。
院子不大,一边开垦种了一些菜,一边摆着砍过的木材。
离他最近的是一口井。
孙大娘给他包扎伤口,然后送过来一碗粥。
苏遗星缩在水井边,他有些庆幸地想,自己又遇到好人了。
这个屋子只有孙大娘一个人,每天早上她都会放一个碗在他面前,有时是粥有时是饭,上面卧几片翠绿的菜叶。
她自己扛着个带铁疙瘩的长棍,清早出门,擦黑回来,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泥土味都格外重。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苏遗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连身上鲜亮似火的皮毛好像都暗淡了。
一只带着老茧的手搭在他脑袋上,苏遗星没什么精神地抬头,看见孙大娘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脸上的细纹仿佛都纠结在了一起。
苏遗星咕哝一声,努力地蹭了蹭她的手掌。
他其实没事,只是吃了太久的素。
腿上的伤好了很多,但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根本无法捕猎。
他梦到自己趴在草地上晒太阳,面前堆着数不清的兔子和山鸡,他吃了一只又一只,直到被饿醒。
天已经很晚了,面前的瓷碗早已干干净净。
“吱呀——”
苏遗星立刻迎上去,今天孙大娘没有扛棍子,而是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她一边肩头被压得很低,整齐的头发耷下一缕。
他凑近袋子嗅了嗅,闻到了久违的肉香。
晚上他终于如愿吃到,接下来的几天,碗里的菜叶子也都变成了肉。
虽只有几块,但苏遗星精神抖擞。
这天孙大娘穿了一身水蓝色裙裳,简单的发髻上插着一支银色的簪子,出门前摸了好几次。
最后拍了拍他的脑袋,“今天早点回来,晚饭吃鸡肉。”
其实苏遗星的伤已经好了,他可以自己捉鸡。
他顺着墙角的一颗歪脖子树爬出院子,悄悄跟在了孙大娘后面。
他要看看她在哪捉鸡,以后就不用她去了。
路程比想象得远,他来到了一个人很多的地方。
“呀!好漂亮的狐狸,红色的诶!”
“跑得好快呀!”
“小娃子让开!”
一辆载着重物的黑驴直直往前冲,主人拽着绳子也无济于事,眼见要撞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一只红狐窜出来,咬住女孩衣摆往后一扯!
小女孩惊叫一声歪倒在狐狸身上。
“青青!”年轻妇人姗姗来迟,一把扶起女儿,再一转身,狐狸已经不见了。
苏遗星在流动的人群里穿梭,跟着孙大娘停在了一个最热闹的地方。
孙大娘走到集市的亭子边,“大人,有我的信吗?”
翘着二郎腿的大汉撇她一样,“是你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孙大娘抬起头,“我的儿子,叫赵子安。”
大汉随手在木箱子里翻找一阵,“没有,等下回吧。”
孙大娘挤出一点笑,“您再仔细找找呢大人?”
“我说没有就没有!听不懂人话?”大汉啐了一口唾沫,“滚一边去别碍事!”
孙大娘难舍地看着那个木箱,半晌才低头离开。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孙娘子吗?八年了,你儿子给你写过几封信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负手走了过来,他理了理广袖,跟亭子里的大汉说话:“找找有没有我的信。”
“好嘞!”
孙大娘停了一下,往反方向走。
男人挡住她的去路,“跑什么,你欠我的银子什么时候还?”
“等今年的稻子卖到钱——”
男人大怒,“我呸!你那点钱要还到什么时候?!儿子走了八年还没回来!怕不是在外面太快活乐不思蜀,忘了家里还有你这个亲娘!”
“子安去太清学府求仙,学成自会归来,借你的银子也会还的。”孙大娘语速不快,但字句清晰。
男人毫不买账,“他要是一辈子学不成!那我的银子这辈子都不还?男人死的早儿子也没出息,我看都是你克的!”
他说着上下打量妇人,“有脸来逛集市?还带簪子?真当你还是孙府二小姐?”
男人说着直接夺她的银簪。赵大娘抬手去挡,被男人身后的小厮一把推到在地。
“这簪子也换不了几个钱,就当抵债了。剩下的快点凑齐!不然等你儿子哪天回来,见他娘缺胳膊少腿的也晦气不是?”
行人纷纷侧目,窃窃议论砸进人心里。
“孙府?是二十五年前的孙家吗?”
“是啊,孙家曾经可是富庶一方,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有这孙二小姐孙芝兰被家丁拼死救出,出来的时候衣服都烧没了,只能嫁给他。”
“家丁在大火里伤了底子,没两年就走了,也是命不好。”
“……”
苏遗星被拥挤的人群拦在外面,他看见孙二小姐的头发散了一大半,她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没有看众人一眼,迈步走远。
亭子里的大汉将信件递给男人,男人冲着孙小姐离开的方向嗤骂一句:贱人。
孙芝兰一路走回家,小院里空荡荡,井口边上卧着的红狐不见了。
将近一个月,它的伤应当已恢复。
她叹了口气,怎么不多留几天呢?是嫌吃的不好吗?
可她也没法给它更好的了。
她回到屋里,动作小心地将水蓝色裙裳换下,只是可惜了她的簪子。她重新挽好发髻,穿上布衣。
再早些年的时候她还不会种田,靠着刺绣手艺过活,只是不够明亮的烛火熬坏了她的眼睛,她只能另谋出路。
子安离开时也不过十五岁,她的儿子聪慧机灵,定能成才的。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孙芝兰背着锄头,走向日复一日埋身劳作的土地间。
落日前孙芝兰回到家中,门前半蹲着一团红色的影子,她一愣,干枯了大半天的脸上荡开一点笑意,“你没有走。”
狐狸将嘴里的东西吐到她面前,兴高采烈地冲她抬了抬脑袋。
“这是?”
地上躺着一堆银色的东西,除了她的发簪,还有大大小小五六块碎银。
孙芝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蹲下来平视狐狸琥珀色的眼睛,“你白天跟我去了镇子?”
苏遗星点点头。
“簪子是你从那人身上拿的?”
苏遗星重重点头。
孙芝兰语速渐快,“这些银子也是你在他那拿的?”
她看起来没有多开心,苏遗星耳朵没那么挺直了,他小心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