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盛放的夏日祭》秋山关文

21、妖怪是本不存在之物

　　池野早纪脑子空白了一瞬间。

　　这场景就类似于双方站上拳击擂台，正要开打，对手突然说你拳套不错啊，是定制的吗？

　　夏井把他的沉默理解为逃避，以为他是故意不答话，于是再次凑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你身上有三途川的味道。你一定去过黄泉，见过彼世的妖怪，你身上的妖化也是证明之一。”

　　池野早纪恍然大悟，蜘蛛洞里那条冷冽又弥漫着硫磺味的暗河，原来是三途川。

　　他后知后觉自己跟佐藤葵小说里冒险的小孩们一样，踩进水里，误入黄泉，只是他自己身在其中反倒没有留意。

　　“你刚刚真的没有偷听吗。”池野早纪忍不住问。
　　“我不需要偷听。”

　　沉默了一会，池野早纪就问夏井巫女：“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我是来帮你的。”夏井巫女从编篮里取出一本厚重的书递给他，池野早纪接到后双手往下一沉，她接着说，“啊，应该说，原本是。你现在这个长羽毛的模样不知道土御门会不会改变想法。我暂且是代表神社来的，这本书是神主给你的见面礼。”

　　神主是神社中主持祭祀仪式的神职人员，为神职人员之长。

　　递过来的书有大开本的日本辞典这么厚，封面是绿色的硬壳，上面没有标注书名，装订是旧式的线装手法，固定书脊的是某种特殊样式的编绳，编绳上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是本有年头的手抄书。

　　“帮我？”他不解。

　　巫女将手搭在池野早纪肩膀上，用一种奇怪的腔调说话：“土御门预见了你未来的片段——你会在这个夏天死去。”

　　我会死？
　　怎么可能，他明明是从蛛童目那里得到了永生。

　　池野早纪脸上表露出迟疑，“不是，你是认真的吗？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去预言我的未来？”

　　“没有专门去看你，你这人自我意识也有点过剩啊。”夏井收回手说道，“留意到你是因为你是不久之后村子里将要发生事件的奇异点之一。”

　　夏井进一步说：“原先应该在你去黄泉之前就找到你，这是最好的预想。不过也许这也是命运吧，我晚来了一步，你已经变成我从没见过的存在了。然后因为你现在变成这种不明的存在，我回去后土御门大概会改变主意，下次见面是协助还是祓除就说不准了。”

　　她继续道：“你是做事情比较出格的那类人吧。以前也有人会误入彼世，但大多不是死在里面了，就是出来后吓得不轻，你这种，更像是没怎么深入思考，凭直觉先做了再说的人，那你吃自己的恶果也是经常的事。”

　　说过头了吧，自己年龄好歹比她大，巫女不是应该更加讲礼仪吗。

　　池野早纪忍着不生气，问她：“你先说清楚我为什么会死？我现在又是什么？”

　　他内心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向着妖怪转变。

　　到目前为止，他对夏井的话还是半信半疑。

　　“占卜不是磁带机，没办法自由调整进度。”意思是她不知道他的死因，夏井眨眨眼睛，“至于你现在是什么东西，那我们要说回开头，你觉得‘妖怪’是什么？”

　　池野早纪烦躁地抓挠着手肘的羽毛，他想直接得到答案，但这个巫女非要绕个圈子，从这点上看她是神职人员没错，“就是，付丧神、狐妖……之类的？”

　　“不是问你这些被赋予的名字，是问它们的本质。”

　　语文题？

　　“我不知道，你要说就说。”

　　“妖怪是本不存在的。”
　　.

　　天空万里无云，明晃晃的骄阳好像在无休止的膨胀，预备把世界吞没。

　　池野早纪站在没有树影的地方暴晒，左耳是让人心烦意乱的蝉鸣声，右耳是美少女细细的嗓音。

　　夏井巫女重复道：“妖怪是本不存在之物，是虚构的，是乌有。”

　　“什么意思，你想说我得了妄想症吗？”
　　那么真切的经历怎么可能是幻想。

　　她轻笑了两声，“不是这个意思。你有过打工的经历吗？用时间和劳动力去换钱。”

　　池野早纪回答：“文化祭和同学摆摊卖章鱼烧算吗？”

　　“也可以。当你花时间花材料做出一份章鱼烧然后交给顾客，并从顾客手里拿到纸币，这是理所当然的对吧。”夏井看着他，他点头，“但‘纸币’实际上只是彩色的薄纸，如果把纸币和彩纸放在狂暴的狗面前，两者的下场不会有什么不同。”

　　池野早纪陷入了沉思。

　　“‘纸币’这个概念本身是不存在的。它不是自然界的产物，是人类想象出来的东西。是因为双方都相信这张薄纸能换一份章鱼烧这场交易才能成功。”

　　“不，我们的章鱼烧没有卖那么贵，收的是硬币。”

　　夏井没理会他的找茬。

　　“所以‘钱币’和‘妖怪’诞生的方式是一样的。你知道人类有个特殊的能力吗？”夏井问，池野早纪干脆地摇头，“人类有相信虚构的能力，并且从虚构中创造出真实。”

　　夏井继续说道：“同样的，‘银行’这个概念也是本不存在的，不过人类通过想象把它在现实创造了出来。类似的‘伦理道德’和‘法律’也一样，它们能够建构起来是因为你们人类一直相信它们存在。”

　　池野早纪用比听课认真的态度在消化，“所以你要说，‘妖怪’也是我们人类从虚构中创造出来的。”

　　“对的。”

　　“‘妖怪’跟‘银行’一样，是被人类想象创造出来的。”

　　“对。”

　　“我见过妖怪受伤后的截断面，里面不像是血肉。”

　　“它里面可以是任何模样。在人类没有对‘妖怪体内长什么样’达成共识之前，只要你在想象，它就会呈现出你想象的样子。”

　　“诶，那他的外表是按我喜好长的？”池野早纪灵光一闪。

　　“那要看是什么妖怪了。”夏井的手指敲了两下书壳，“历史悠长的妖怪大多在人们心里都有了具体的模样，你一个人的想象力量难以撼动。听到这里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他思路又跟不上了。

　　“也就是说，‘妖怪’和‘人类’，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妖怪’不是从自然界中诞生的，是从人类的想象中诞生的。”

　　巫女的衣袖在风中快速飞舞，夏井紧紧盯着他。

　　“那么，准备好回答问题了吗，接受了一部分妖怪力量的你，是什么？”

　　风吹过一旁的树梢，叶片摩挲传来沙沙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