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癌》猫猫请你吃糖

8、多多关照

　　坐在教室里的视角，和校园电视剧需要表达镜头语言的视角相差很大，主角们坐在很后面靠窗的位置，但陆赢的座位在第一排最中间，桌上放着她自带的笔记本，右手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前方就是讲台，腰间挂着小蜜蜂扩音器的老师一说话，声音就直直打进最近的第一排学生耳朵里。
　　来之前，陆妈妈在她的办公室小声叮嘱：“小余啊，保护好自己，别让别人知道你不是人类，什么芯片阀别再给别人看了。”
　　身份暴露警报，妈妈也给她设置过，有关暴露身份的风险她都会自动识别。不过最近几天好像有点故障，很多时候都没警报。
　　“好的。”她点点头，再微笑，又加了一句，“您放心。”
　　陆妈妈看着她，笑得难辨喜悲：“唉，我倒是放心你，你看着和我们其实没差。就是陆赢那孩子，她肯定是受欺负了吧，问她也不说，就直让我们不要担心。
　　“唉，那孩子学习这么刻苦，遇到这种事多糟心啊，还要拜托你多帮帮她。”
　　沈余爱拉起陆妈妈的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嗯，放心。”
　　所以她坐在这里，三分钟前还和各路家长站在教室门口拥挤，踉跄着踩到她黑色小皮鞋的短卷发女士向她道歉，又问她是哪里的学生。
　　她指了指初三十一班的教室门：“是家长。”
　　现在她就在这里，第一排最中间，昭示着她学生家长的身份。每位家长旁边小矮凳上都坐着学生本人，教室里变得像刚才的外面一样拥挤。
　　沈余爱能够查询到的仅限于关于家长会的相关文字资料，而流程也按照着资料描述的持续进行着。
　　在不允许公开学生排名的规则之下，台上的班主任并不点名批评任何一个同学，直到说到要表扬的典型学生，“陆赢”这两个字成为了第一个从老师口中念出的名字，接着，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同学得到了表扬。
　　低头的沈余爱和陆赢盛满希冀的目光对上，沈余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再看见她飞扬起来的眉毛。
　　前几天，在她晚间六点以后的录像里，关于陆赢的每一个画面，她都只是低头垂眼，唯唯诺诺。
　　第七中学，一所地处郊区和城区分界线上的私立中学，以它为分水岭，南北两边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北边被小车接送的孩子们从不踏足南边那几条开满了街边小摊的长街小巷，除非好奇瞒着爹妈自己去。
　　十一班恰好亦是如此，成绩很好但靠奖学金和助学金支撑学费的同学们在这里，成绩不太好但交了钱进来的同学们也在这里。他们在这里不享受其他班的一些学习资源。
　　而老师们排座位时应当有所考量，以第四排为楚河汉界，前排的家长们穿着简洁朴素地坐在座位上，和后排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更多的见识以及比其他学校更高的教学水平，意味着更好的发展，和更容易因为家世而嘲笑的风险。
　　没有冲突之时，大家都愿意相安无事，无人将他人背后的身世拿到嘴上到处说，甚至愿意露个笑脸说这孩子家里穷是穷但真刻苦挺厉害。
　　可当有事情发生，一切的后续处理都只凭老师和学校的良心，如果有一方的学生家长性格或是家世强势一些，这事儿可能就不了了之。
　　请不了家长的孩子更为底层。
　　鲜少有人为一个就算欺负了也没有丝毫代价的孩子讨公道，大家只想息事宁人，不要吵闹，至少要保持明面上的和谐。
　　大不了学校这边补她一些钱或者名额，多夸夸她，毕竟闹大了不好听，而且也就是这么一些没有人员受伤的小事。
　　但当班主任看见沈余爱落座在陆赢一直坐着的那个位置，这位家长和前排所有佝偻着背脊、面色蜡黄的人们都不一样，姣好的面容白皙精致，挺胸抬头，头发柔顺到好像有专门的造型师精心打理，穿着一条国内某知名品牌的经典款白色长裙。
　　且台上的班主任每说一段，她就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一会儿。
　　此时，她旁边那个小孩儿就不能再被当做是个麻烦。
　　流程单上写着点一位优秀学生的家长进行发言，原本定的就是陆赢的家长，家长会前两天，他在群里点开陆妈妈的私聊框说过这事儿。
　　被人群挤得狭小的教室里，沈余爱在班主任的灼灼目光之下站了起来，简单地转身往后方微微鞠躬。
　　沈余爱的视线简单扫过教室里所有人，包括仰着头用鼻孔看人的瘦高个儿，以及他的三位同伴，还有他们座位上的家长们，那位短卷发的女士也在那里。
　　然后，她像给院里的孩子们写档案一样，分析、整合、再给出修改意见。先是肯定陆赢目前的学习状态良好，再说出她目前学习时常过长容易造成精神疲惫从而降低效率，希望她多给自己一点休息时间，最后结语状态很好，多加休息，继续努力。
　　顺便还提了一句，希望学校能够加强学生管控，并在合理的位置安排监控，以避免再次出现霸凌事件。
　　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条理清晰明了，还有从容不迫到根本没有起伏的语调，一切全部娓娓道来，说完也只花了将近五分钟。
　　说到最后，由前排的几位家长带起一串掌声。班主任站在台上，由一开始的期待，到赞赏，最后变成凝重。
　　“好，我们谢谢陆赢同学家长的分享啊，接下来几位任课老师再上来给各位家长做一些学科分享。”
　　说完就严肃着一张脸出了教室门。
　　已然坐下的沈余爱手臂被戳了戳，低头一看，陆赢顶着林黛玉的招牌表情看着她：“小余姐……”
　　沈余爱又摸了摸她的头。
　　家长会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沈余爱合上笔记本前又看了看其中的内容，拍摄后上传云端，才起身和陆赢一同出了教室。
　　在教室门口和班主任打了个照面。
　　“再见。”沈余爱对着他颔首。
　　而班主任却叫住了她：“您好，陆赢家长，您是陆赢的……”
　　“姐姐。”陆赢先行回答。
　　“嗯。”沈余爱点头。
　　“哦，好，陆姐姐，方便和我到办公室谈谈吗？”
　　陆赢小声地喊了一声“郑老师”。
　　郑老师冲着陆赢挥挥手：“给班长说下节课上自习，一会儿打铃了让她守一会儿教室。”
　　“噢……”陆赢缓缓转身，还看了沈余爱一会儿。
　　沈余爱只对她说“放心”。
　　办公室里也有一些其他老师，他们的面前也都有一位家长。
　　刚进去，就听见最里面的办公桌上，戴眼镜的老师面前的家长大叫：“这你们老师的事嘛！”
　　眼镜老师摆着手连说了几次您先冷静。
　　郑老师的工位在眼镜老师的对面，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余爱坐下了，笔记本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依旧双腿并拢，挺胸抬头。
　　“嘶，是这样啊，关于陆赢同学被欺负这个事，我之前处理过好几次了，找了对方同学的家长好几次，也给他们处分过。”郑老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啧，他们家长说了几次会教育会教育，最近是又在欺负陆赢了吗？”
　　“三天前，放学后一小时，我找到陆赢时，陆赢正为四位同学写作业。”
　　郑老师由摸板寸变成了抠脑壳：“四位，唉，又是他们。这事儿之前也有过，我在学校里处理过一次，学校外的我们真的也不好管。”
　　“嗯。”沈余爱看着他低下头时板寸下露出的几块红疤，“三天前我找到她，带她回去了。”
　　“哎，好。”郑老师叹了口气，“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做家长的也费心了。我们班比较特殊，我尽力在协调了，看能不能申请把陆赢调去一班。”
　　搜索第七中学一班，这是成绩较好且家境优渥的孩子所在的班级，享有整个年级最好的教育，以及三个交换生名额、比其他班多出三个的竞赛名额。
　　“唉，我试试向领导申请吧，虽然陆赢家庭……嗯，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但是她成绩确实好，又比较勤奋刻苦。一班的孩子们专注学习，应该不会再遇到这种事。”郑老师又看着她，“冒昧问一下，我之前了解到陆赢是……目前在福利院？”
　　“嗯。”
　　“那您是她的姐姐，是那里的员工吗？”
　　“嗯。”
　　“这样啊。”郑老师将脑袋上的手放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总之你放心，我会尽力为陆赢争取这个机会的。”
　　“谢谢。”
　　看着沈余爱的笑，郑老师呼出一口气。
　　而这口气被对面桌的学生家长打断：“你们老师！你们老师！这是你们老师的事！我花了钱把孩儿送这儿来，你们不管啊？”
　　郑老师尴尬地笑了两声：“那行，就这样吧，申请下来了我再私下里通知你们院的负责人哈。”
　　“嗯，谢谢。”沈余爱起身离开，带着那个封皮纯黑的笔记本。
　　又过了一个小时十分钟，她在门口接到了放学的陆赢。
　　孩子满面的忧心忡忡，说小余姐郑老师没有为难你什么吧。
　　沈余爱摇摇头：“没有为难，郑老师试图为你申请调去一班。”
　　“啊……？哇……哇！”陆赢张大了嘴，“一班、哦，这、哇……真的可以吗？”
　　“他说他试试帮你申请。”
　　“哇，哇，一班哎……”她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不太可能申请下来诶，一班的同学家里都很有钱。”
　　沈余爱侧低头看她脑袋顶上的发旋，手掌轻轻放在她头顶，两秒钟后又放下。
　　蝉鸣阵阵，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