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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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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刚把房门打开,驿馆小吏脸上就堆起褶子跑过来。
“大人您醒啦?兵部大人又来找您了。”
秦观月诧异怎么没敲门了,小吏连忙道:“我这不是看您昨日休息的晚,特地没打扰您!”
小吏态度转变之快,看来锦城的能力着实不赖。
“走吧,别让大人久等了。”
孙德忠和同僚丰立身一起等在正堂,孙德忠本以为昨日来过这差事就算了了。
谁成想今日刚去点了卯,上头就让丰立身跟自己一起过来,语气之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劳什子庄主是什么宝贝疙瘩。
孙德忠来回跑,路上还在跟丰立身抱怨,没想到还被好好说教一顿。
原来昨天上官听说,这庄主身上有上头一直想要的东西。
至于从哪听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一概不知。
“你昨日来没发现吗?”丰立身问。
孙德忠一大早来回折腾,正郁闷着:“我哪知道!昨天那个黄口小儿开口就是三州十二县,还敢以睿王要挟。”
“老孙啊,不是我说你,你好歹多问两句。”丰立身说着。
他和孙德忠共事几十年,知道这个老同僚能坐绝不站,做事往后缩。
估计昨天听完那两句就走了,绝没有多待一刻。
孙德忠没搭话,拢着袖子侧身闭目养神。
秦观月到了正堂,就看到两人背对一坐一立,这场面还有些搞笑。
“草民见过两位大人。”
昨夜有炉子暖着,腿也缓和了些,不过秦观月还是拿着春柳送给他的拐杖。
主要是好看。
丰立身颔首聊作回应,孙德忠则一如昨日,只是把眼睛睁开表示自己看到秦观月了。
“我俩乃是兵部的人,特来跟庄主洽谈议和之事。”
丰立身比孙德忠会说话,语气也好很多。
“昨日我已将条件说与那位孙大人,不过大人似乎并不在意。”
丰立身走回主位坐下,抬手道:“庄主有腿疾,坐下说吧。”
秦观月的态度也如昨日那般,守礼谦逊但不卑微。
丰立身记得今日来的原因,等小吏上了茶才开口试探道:
“庄主冒险来临安,应该并不只为了议和吧?”
他知道江湖上有的人没有绝对的立场,不过是谁价开的高,就为谁卖命罢了。
“食君之禄而已,说穿了,我也是拿钱办事。”
听完秦观月的话,丰立身觉得此行定有收获,接着道:
“能在这种时候从宁州来,庄主真是少年意气。既然是拿钱办事,不妨透个底,老实说…庄主手里的东西能救万万人性命!”
秦观月垂眸,鬓间发丝滑过肩头。
丰立身可比孙德忠会来事儿多了,今天要是不给他,便是弃人命不顾,当被吐唾沫的凉薄人。
秦观月轻笑出声:“呵呵。”
丰立身不知道他是何意,等着秦观月的反应。
“能当好人呢。”秦观月道,“我会好好考虑的,麻烦丰大人跑一趟。”
丰立身可不想空手而归,急道:“庄主不如直言,如何才能给出手里的东西!”
“我喜欢跟老板谈生意。”
秦观月丢下一句话就往外走,剩两人在正堂面面相觑。
前脚出去,小吏后脚就跟上来了。
“大人,杜次辅的拜帖。”
秦观月接过,没想到先收到了杜梁那老贼的。
手里拿着东西不方便拆开,他干脆提着那根拐棍,方便打开请柬。
身后的小吏看着秦观月这举动,不由心想:到底瘸没瘸?难道外乡还流行瘸子?
看了请柬内容,秦观月不由嘴角一勾。
看来今晚又能吃到扶余楼的饭菜了。
能劳动杜梁亲自宴请自己,估计三皇子是知道了自己手里有名册的事。
秦观月倒是很想看看,杜梁知道乌溪庄庄主是他秦观月时,是什么样子?
秦观月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乔装打扮,不过是避免甩不掉杜梁派出的狗皮膏药。
如今临安盯着自己的眼睛越来越多,就算刻意隐瞒,被人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既然如此,今晚就好好吓一吓杜梁吧。
都城繁盛,金杯玉盏。
各坊茶铺酒肆都有不同,扶余楼所在的明贤坊文人居多,故而无论是装潢还是地段,都很符合文人墨客近年来喜欢的“野趣”。
所以秦观月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很不解为何贾复这种字都不认识的人会出现在这儿?
“这位公子可是乌溪庄庄主?”穿着麻色长衫的跑堂拱手行礼。
扶余楼生意向来座无虚席,他负责在门口接客,对提前交代过的客人一向记得很牢。
秦观月点头,抬腿跨进扶余楼。
不知道张岁现在在哪儿呢?秦观月这样想着,隔着面具便开始寻找起熟悉的身影。
走的越近,贾复那个破锣嗓子的声音就越刺耳。
“他奶奶的!凭什么还要老子跟那个小孩道歉?多大的官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秦观月了然,原来是昨日之事。
估计是坊正找上贾府,他家老太太让他来跟坊正低头道歉的。
不过看他气得跳脚往外走的架势,这顿饭吃的可不如意。
秦观月无意招惹瘟神,自顾自往楼上雅间走去。
偏生那瘟神脚底一滑,就要朝自己倒过来。眼看避无可避,秦观月拿起拐杖一推,生生把人推向一旁。
虽说没被殃及,但面具却被他袖子打落在地。
本来贾复的言语就吸引来不少人的侧目,随着面具坠地的声音,四下突然一静。
贾复按着吃痛的胸口,恶狠狠地打算教训一番这个不知好歹的杂碎,抬眼一看,没想到是秦观月。
“呵,是你啊。”
贾复揉着胸口,斜眼上下打量着秦观月,语气调笑:“许久不见,秦小公子怎么落魄至此了?”
“贾公子,许久不见你还是这样…”秦观月丝毫不惧,“像烂泥。”
这话是之前他们一同启蒙时,夫子对贾复的评价。
说完这话,贾复就让人寻了桶烂泥浇了夫子一身,可谓是十足的混账。
“哼,杂碎!”
说着抬手就要招呼在秦观月身上。
秦观月抬脚上了个台阶就躲过去道:“好歹是武将之子,贾公子身子比我还孱弱呢?”
“也比你这个被赶临安的狗官之子好得多!”
贾复本就心里有气,秦观月撞在算他倒霉。
一拳挥去,谁料又被躲了过去。
“不怕我告诉你爹了?”
秦观月躲避着往楼上退去,不忘用拐杖勾起面具戴上。
“从前骗我爹说有公事,且不说我爹不在,就算在,你这个被赶出去的落水狗,还以为是之前那个公子哥呢?老子让你今天爬出去!”
虽然他只露脸片刻,但也不少人认出他。
臭名昭著的秦观月居然回临安了?不过没他当官的爹撑腰,还敢像之前那样放肆行事吗?
“哗啦——”
秦观月刚一侧身,一盆味道十足的残羹剩饭擦肩而过,兜头倒在贾复身上,从上到下浇了个透。
“对…对不起。”张岁穿着扶余楼跑堂的衣服,手里提着收菜的木桶。
“又是谁不长眼睛!”贾复简直气急,身上挂着剩菜,眼睛被红油辣的睁不开眼。
那味道简直就是泔水。
“哎哟公子小心,快随我去更衣吧。”
候在门口的跑堂刚刚还在看戏,谁知道这新来的居然敢做这种事,连忙跑过去。
不少人本就厌恶这种纨绔,见吃了瘪,纷纷暗笑。
不过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贾复耳朵里,一股怒气无法宣泄,他简直怀疑昨天在街上碰到瘟神了,才能倒霉成这样。
原想着爹走了,自己能好好潇洒一番,没想到人能霉成这样。
身边的仆从连忙扶着贾复,说:“公子小心别摔了,小的扶您先去更衣吧。”
“快点儿啊!等着他们继续看老子笑话啊!”
贾复吵又吵不过,打也打不到,最后只能把气撒在自己仆从身上,走时不忘朝秦观月方向骂骂咧咧。
秦观月站在高处看着贾复狼狈的样子,觉得今日心情格外顺畅。
转头看向张岁,他已经蹲下身子开始收拾地上。
秦观月走过去,俯下身说:“谢啦,小哥。”
他待会儿要见杜梁,那人阴险多疑,他不想将张岁无辜被牵扯进来。
此时雅间门口的小厮才“姗姗来迟”:“公子这边请,杜先生稍后才到。”
秦观月点头,道:
“刚刚那个小哥帮了我,若是贾复找他麻烦,还麻烦告诉掌柜一声,要钱尽来找我,我住在驿馆,如果是胡搅蛮缠……告诉他,我可是杜次辅的座上宾,给我面子,就是给杜次辅面子。”
“是是是,我一定会转告给掌柜的!”小厮连连点头。
秦观月在雅间等了不多时,门就被打开。
进来的正是灭他秦家的人,杜梁。
“贤侄好等,方才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做主!”
还没见到人,声音先从珠帘后传来。
秦观月攥紧手中小巧的白瓷品茗杯,几欲将它捏碎。
看来心头的恨就算过再久,也无法释怀。
“杜伯伯,好久不见。”
杜梁还是进了扶余楼才知道,这乌溪庄庄主就是他派人追杀的秦观月。
没想到这小子有些手段,能从宁州活着到临安。
莫非他从前的纨绔都是装的不成?
“你父亲回了家乡可还习惯?”杜梁试探着,“之前就老跟我念叨宁州风物,如今他告老还乡逍遥去了,就剩我一个老骨头。”
杜梁好歹高居次辅,这种场面话自然是信手拈来。
装的毫无破绽,若不是锦城已经探查清楚,那些来杀他的,就是眼前人派出去的。
秦观月可真的会被杜梁这话“感动”到。
“家父已经仙去……”秦观月道。
“什么?怎么会?”杜梁这惊讶的模样,不去戏班子还真是可惜了了。
“被歹人所害,全家就我逃过一劫。”
杜梁痛心疾首:“官府可有找到真凶?是不是叛军所为?”
秦观月摇头,继续和杜梁周旋。
他怎么会感觉不到杜梁是在试探自己,就算现在把他碎尸万段也难解心中仇恨,但眼下不是时候。
杜梁既然追到宁州都要亡他秦家,那秦观月自然也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就死掉。
听完秦观月的话,杜梁才稍微放心。
心道秦乾这儿子果然是草包,就算运气好,侥幸活到了临安,那也没长什么脑子。
废物还是废物。
“贤侄莫怕,我与你父亲好歹是多年同僚,虽然外面都说我们势同水火,但那都是公事,下了职,我们都还是老友。”
杜梁干瘪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惋惜:“你放心,就算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杜伯伯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秦观月看着杜梁,鼻尖似乎又闻到那日秦宅被火烧时的焦臭,里面混杂着他爹娘身上的血腥味。
秦观月猛地端起茶杯,颤抖着手将杯子里有些冷掉的茶一饮而尽,才稍微压制了几分想吐的欲望。
“杜伯伯可一定要帮我抓到凶手,我要亲手宰了他!”秦观月看着杜梁,语气坚定。
“放心吧,我一定帮你。”
杜梁可没那么好心,若不是他之前派出的人没有在他身上找到名册,他才懒得跟这种二世祖掰扯。
事关宁州战事,如果三皇子能先找到名册献给陛下,那在朝中的地位一定会超过六皇子。
而他则能更快位列首辅。
“贤侄从宁州而来,可知如今那里是何形势?”
“叛军齐洪知道我爹之前是大官,所以觉得我能借助我爹的旧识,替他顺利完成和谈。”
“他想要三州十二县。”
杜梁冷哼一声:“呵,竖子尔敢!”
“是啊,原先我并不答应,只是想着我要是能带出敌营的情报,也不妄此身为武朝子民。”
“好孩子。”
“齐洪的叛军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阻碍就拿下宁州。我想…应该是有其他助力吧?”
杜梁点头:“宁、固两州原有驻军,为的就是防止出现叛军。”
“所以当时为何没去驰援?”
“被一封盖有印信的急令调去西边。”
“这么巧?”秦观月一下就明白了事情原委,“杜伯伯打算如何做?”
那个被牧回舟藏起来的方怀仁,就是伪造调令的人。
难怪睿王会闻之色变,也多谢牧回舟放他一马,这下他手里除了名册,还有方怀仁这个筹码。
杜梁虽然瞧不起秦观月,但言语之间并未全然托付。
而是反问道:“我听说贤侄手里有些东西?”
秦观月手指摩挲着杯沿,语气真诚:“是,我在宁州结交了好友,他赠予不少字画,杜伯伯也喜欢?”
“呵呵,只是街上有些传言,本意想着约庄主一见探探虚实,这没想到居然是贤侄。”
“害,没想到我的名声就算换个身份回来也这么招人眼。”
“我就跟贤侄明说了吧,你身上有本名册,这东西烫手,会要你命的!”
秦观月看着杜梁:“原来杜伯伯说的是这个,当初无意中得到的东西,想着我揣在身上能跟祁洪多要点银子。”
杜梁觉得眼前这人就是草包,这么有用的东西居然想的是拿来换钱!
“这名册我粗看了番,上面有许多官员的名字,以及一些……往来交易什么的,我也不懂。可惜当时催的急,我出了宁州许久才想起来身上还带着这么个东西。”
言语中的惋惜,杜梁听来格外刺耳。
他们找寻许久的名册,就被秦观月这么随意的看待,偏生底下人把他的行李翻了个遍都找不出来。
究竟是秦观月藏的太深,还是他手下的都是草包?
杜梁面上不显,一味的语重心长:
“贤侄啊,这东西对你来说就是拿来换钱去潇洒的,但在我们这些父母官儿眼里,那可是救命的宝贝!”
杜梁跟丰立身一样打着感情牌,但却忘了秦观月是个自小生在富贵乡的少爷。
莫说现在他打算用这名册博个前程,就是以前的自己,也不可能给杜梁这老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