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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居月诸 第一章 ...

  •   料峭不逊冬寒,在会真西南部的小迎丘上,聚着这么一群人。
      树,光秃秃的,一如众坐中大多数人的头一样,光秃秃的、老朽的、愁容满面的、不成气候地,堆倚在这片林里。
      驻守边关是一件严肃,又确实乏味的事。
      跟这群老头子呆在一块儿,元牙又想起他的三伯魏昭。

      魏昭罢官归乡是一回事,然而凡有灾情,他定不会坐视不理。这一日驾马沿道,却看见个毛头小孩四处乱窜,慌慌张张,有人追他。
      此处已离灾区百二十里,是个较为富庶的乡镇了,虽觉得治理极差,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兼有灾瘟难控等事烦闷在心,也懒得管这等琐碎了。
      径直前行,那小孩子却奔奔突突,横踏长街而来,幸而他御下灵活,撤高马蹄,直直迈过了小孩。
      他以为是哪个商户家的,其父母未必管教,极其可恶,由是怒叱:“谁家的臭狗孩子!瞎跑什么!”他本是武将,练得体态壮阔,气量宏广,因此声若洪钟,震得当街寂静一片,近处传着回音般,众人听啪地一声,忽然响起了孩子的号啕大哭,他过目望去,只见那乱蓬蓬的当真野狗一样的孩子,四足跪地,仰头嚎哭。
      看到小孩哭了,众人皆是一愣,魏昭是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不该对那么小的孩子如此压迫,因此扫视群众,想看看他的父母现在何处,好赔礼道歉。当下却即刻知道:“这孩子也是难民!”果然身后的一个小贩对他解释又讨好地说:“大人,不要理他!不知道是哪个山猫叼过来的野孩子,成天就知道偷我们的、抢我们的,平日里被树条子抽都赶不走也不哭,今天倒要赖上您,嘿嘿,大人,别理他,让他哭!”
      此时又有一位大婶样人来将小毛孩牵起来,把他不知道哪抢来还是偷来的蛋跟包子塞在他怀里给他拿着,转头对魏昭说:“大人,他也不是纯偷,他还帮我们干过活呢!怪可怜的您别要治他的罪呀——”

      “所以呢,我就把你捡回家了。”魏昭呵呵笑道。
      元牙捏着那只犬牙也似的绳坠,十分惊奇地打量,魏昭想让他吃水不忘挖井人,便先安了个源字,随自己的姓,却觉不甚妥当,见他的红绳挂坠,便叫元牙了。
      这时候光景,已是西南灾乱平息后的五年,估摸着,元牙是十一二岁了。
      二人只以伯侄相称,魏昭并无家室,带他回到乡下,众人虽不知悉一二内情,但见元牙憨实可爱,除了吃就是睡,傻傻呆呆,也都倾情相待。
      可恨就在元牙确实是傻傻呆呆,同龄人伴多是机灵活泼,并不喜欢这样的傻孩子,因见他长的并不肥胖,便将“傻肥”单改一字,只唤他做“傻白”。

      这天海风吹过岸口,飞鸟鸣叫,艳阳天气波水动漾。元元在石上坐着,双脚荡啊荡。昨天下学二房同辈的老三过来悄悄告诉他,要坐这等着,明天大家吃了午饭就过来找他玩儿。所以他连饭都没吃吞了一瓢井水叼着烧饼就跑出门头奔向礁石,乖乖坐着等。
      “傻白。”听到有人叫他,他是开心的,虽然他不喜欢这个外号。刚一回头,后背就被猛撞了一着,整个人猝不及防跌下石崖,地下是沙、碎石、乱草,接着涌起又退潮的浪。
      他狼狈地卧在浅水面,半个前身都湿了,听见上方的笑声,他觉得好伤心,都不想起来了。然后他支棱起来,踏上石阶,看着他们戏谑的笑脸,又愤怒又失望,随即快步上前重重推了魏陶一把,看着这家伙摔下无人扶,别提多解气了,可他还是觉得委屈,还有点心虚,快快地跑了。
      走回家,倒是不好意思进门了。
      魏昭坐在门口小眯,听声开眼,把他带回屋收拾干净;第二天天刚亮,二人就在牛车上赶路了。
      看天上的云层,于瞬息间变幻无端,时而岿然如山,元元在轱辘声中摇摇晃晃地睡着了。他梦见,朵朵的云,都在自己面前舒展开来,低眼一看,腾驾飞云,自己原来也是一坨云。
      明媚的阳光照着,行经绿草丛。他醒了,默默地想:“要是一直在赶路就好了。”魏昭伸草给牛,从包里面翻出个饼给他。
      “还有多久到啊三伯,”他接过饼,在板子上半蹲起来望向远方,仍是无际的天、草地、麦田、黄沙路。“要是一直在路上就好了,就是有点晒。”他嘿嘿笑起来,将一半饼递给三伯,又把水壶接过来喝。
      魏昭看着他,也笑了笑,一捋长须,说:“我们要拜访的是,泉州老友。”
      “泉州有什么好玩的啊?”其时元牙拖长声音,畅畅幻想着。

      他在泉州生活了四年,许多的朋友就是在那儿结交的。
      那日晌午,风和日丽,海扑飒飒。
      柳义还跟他打闹呢,元牙就盯着街角一处看,果不其然,只见游画之牵着青驴嘿然一笑。阡陌间驴上一个丰腴美人,白纱掩面长帽遮望端然出现。美人比寻常女孩都要高大,衣裙长长迤逦垂地拂过。柳、元都望他二人。
      越来越近,美人下来,优雅地从袖口掏出手绢,手绢中,又包着什么——
      直至牛筋将二人一一打了,犹尚在懵中——美人扯下面纱但笑不语。
      “小华!”元元惊叫起来,抱着美人哈哈大笑。柳义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方华,也笑嘻嘻地与方华对睹一笑。
      “你来也不说一声!太好了!我们——”元元没头没脑地要拉他走,竟不在意他这一身装扮。
      “傻白!”方华在身后站住脚,游画之喊他,阴恻恻地笑。
      “上驴。”
      方华快要把小青驴的背压弯,笑盈盈戴好遮面编帽,由着画之牵走了。
      “完事儿了再跟你们玩啊……呵呵呵。”
      站在街尾的二人摸不着头脑,继续站在海港放风看船只。

      原来先前在小函庄那个爱好欺负他的魏陶,竟也随祖父来到泉州读书,一日偶见这个’傻白’,竟想绕到’傻白’身后吓唬他。
      当时元牙正蹲在地,这厮竟想一脚往他后背上撂,幸而被在旁的游画之一推,他便顺势也蹲,对元牙嗾嗾招呼。
      “在这儿等着呢!”元牙生气地想,“这仇我还没报完呢!”
      因而假装没听见,继续手里的玩意。
      “喂!傻白,你想起我了没!”
      “嗯。”元牙抬头把他觑一眼,继续玩。
      “哎呀傻白,你干嘛不搭理人呢!”
      “你不要叫我这个。”
      “他们都这么叫你的,我为啥叫不得。”
      “我不许你叫!”
      “你不许他们叫,那也要不许他们这么叫!”
      “就是不许你叫!”
      “哼!”魏陶脸攒得通红,元元也站了起来,也气鼓鼓的,后退了几步。
      众人皆看在眼里,只见傻白对面那个陌生男孩哈地,“我就叫!傻白傻白傻白傻白傻白傻白——”
      元牙给了他一巴掌。
      “我不让你叫!”
      他快快蹬也似的往家飙速,“要是他敢追过来,我就捡石头扔!”
      他不放心地回头一望,众人都呆在原地。
      过了不两个月,魏陶一家竟也搬到较他们更近的地方居住。然而元牙仍是与他不大对付,魏陶又与另一群男孩,竟也在这县内县外寻欢作乐,欺男霸女花天酒地。
      而后方华骑驴,便是找魏陶的——“哈哈哈哈哈哈。你都没看见那个脸黑的,叫你傻白,那就叫他色黑了哈哈哈哈哈哈,一个傻一个色,正正好不对付——”
      色字当头一把刀,果然不错,自古以来好色之人多半无甚好下场,元牙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有一年休假归来,听说魏陶被一个有妇之夫拿刀砍死了。

      “你睇他嗰样,一谂就知唔是乜好…”
      “你来做乜——”乐老头怒目圆睁,白粗的头毛地支楞起来,止住了前话。
      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饶有兴致地凑过来,双眉扬得高高,在场的人被他各各盯过,他再嘿地一声跌坐在干草堆上。
      “你们在说谁?”男孩眼神再次掠过众人,声音也压得低低,这是疑神疑鬼的乐老头最讨厌的装神弄鬼。
      他瞧众人,众人也看他。大家都不说话。
      老狗坐在红土坡顶,刚想开口。一阵喧嚣踏泥声起,众人木然片刻,自下而上进来个汉子,他身形高大,双目锐利,穿着与众不同,乃是一名长官。
      “滚起来训练。”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看人也算不上凶恶,但被一一扫过的人,都站起来,各自面面相觑。
      什么大展神威,真是戚戚然小人也。
      ——那男孩抿嘴张望,大有种乐不可支的神气。
      “你们就讲他吗?”男孩还是十分好奇。
      乐老头横眉双睛上翻,矛头大明大放指着长官离去的背影,道:“看看那双眼,一副奸相,今后必定为祸一方。”
      “这样吗?”男孩皱眉压眼,对着乐老头做出一个又长又凶的恶狠眼神,随后转头又恐吓一番众人。老狗盯了他一会,忽然见双目他闪了一下,又变成杏果一般浑圆,二人皆嘿嘿一笑。
      众人不明所以,老狗道:“他是笑你呢。”
      元牙站在那里,一个汉子走过来问他啥意思。
      “大概是说面相可变因人而异吧。”
      “大哥,你信这个不?”元牙又问。
      那汉子呵了一声,说:“我可没工夫听人叹风流。你们这些人啊。”
      只见他一副有痰吐不出的难堪模样,上下打量了一番元牙,甚为轻蔑地讲道:“各各儿标榜自己什么身出高门世家子弟龙章凤姿贼眉鼠眼,难道肉还按斤卖了?”见他筛子一样抖搂着唱词般数落,言下之意是这些称词并没有必要像卖猪肉牛肉一样招摇张扬,听着也蛮好笑的。
      忽然,他神情转为狞狂,灵光乍现一般试探性地问:“……诶,你……有没有吃过……人//肉啊。”
      “我?”元牙奇道,摇摇头。
      “哼,乡巴佬。”
      汉子走了,独留元牙一地惘然。

      晚黑,暗淡郁蓝的光显得人眼白发亮,看哪都乱晃。众人席地卧谈,不时啪得一巴掌打蚊。原以为这飕冷的风是压不住吃饱了撑的,想不到这群人肚饿便罢了,绝也不想亏待自己的嘴,从早到晚叽叽喳喳个不停,不知道是想吞西北风还是闲谈怪论来顶饱。

      元牙独自来到荒地,那是一片凉凉的古战场,时值春冬交接,他心有忧伤,看见泪滴砸下来,振在剑锈上,弹了一弹,他眨眨眼睛,什么都模糊了。
      “妈妈……”
      关于母亲的记忆,藏在深深远远的过去,他能感受到的、自以为是的母爱,仿佛是臆想一般的、自天而下的注视,这柔和有力的注视——每次他做什么,做好了做坏了,都往虚空望望,时而心满意足地腹语邀功,时而心酸委屈地瘪瘪嘴。他一直感知着这种无形的力量;可是有时候,就像偶尔离开了母亲、失去了熟悉气味的婴儿骤然哭泣一般——心下一空,他也猛得惊醒——平时并非离开了母亲就会哭泣的婴儿,此刻的号哭显得更加嘹亮——刻骨铭心。
      也就是说,当他意识到,自己连那个婴儿都不算,或者那个婴儿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便陷入惘然之中。
      他突然就觉得,苍穹是假的,大地也是假的,盘旋飞转的兀鹰也是一阵吹过来的风,风也是假的,他自己也不复存在!一切都是假的。
      人杀我,我杀人,人不杀我,我也要杀人。可人杀我是出于本愿吗,我因人杀我而杀人是非自本愿,自然人杀我亦非本愿,是什么在主宰者我与人之间的杀伐屠戮呢,是民族,还是国,还是家,还是我本身?
      元元汲汲想着。其时月出东首,孤轮独立。将士们的凉魂抟风而上,好似簌簌响着叶子声,平原离丘数十里,怎能听见上边的风吹木叶声?
      明日是积假日,他无家可回,索性循声而走,走到哪算哪。
      依此走了三四个时辰,见月落日升,不觉疲倦,终于见到处处古朴屋舍,红红高坡、晨阳下有人。

      坡上三两人或哼或唱,并无打吹,也无唱词,只反复‘哈啊哈啊’哼喝着同一韵律,那么便是山歌了?元牙待要细细地听——小女孩将他扯入近处木屋——却不得听了——只见她摇头摆手,示意他不要做出什么动静。
      那高高山坡上依稀是一男一女,身板壮大一点的那人,还背着个成人高的东西,斜日辉下,并不清楚是何物,那山歌悠扬传了半晌,终于远去,直至最后一点空谷回音消尽,小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十分灵秀可亲,一扫方才惊慌的神情,言笑晏晏向他道歉:“对不住了小哥!你是新来的不是?并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习惯,方圆百里的都知道我们的‘讨娘鬼’,可见你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是…我是很远的地方来的。”元牙点头应道,满心的好奇。
      那女孩微微一笑,接着道:“若是住近些儿知道的还恁地呆,那就该是讨他命去了!但我瞧着你并不愚蠢,想来是什么也不知,对吧?你是哪儿来的呀?”
      他不好承认自己是附近的‘呆、愚、蠢、略晓其事’的军士,这少女话多、有心同人讲知,元牙也就顺着她说,又一颔首也笑,说:“是,我没听过,一时间着了迷。我家在泉州呢。”其实,在他的深深的记忆里,分明是有着这么一曲应和之歌的,这才驻足好奇不已,旋律大调相符,以是又惊又喜,只想女孩再说下去。
      那少女沉吟片刻,只见他愁眉不展,双目殷殷深深,便“……害呀!”一下子拍他肩头,又笑又说:“对对!无知者无畏嘛!”
      原来野除地理偏僻,多为山岭,居民世代蜗居此处,不知怎的演化来了一个这样一族人,有这样一种习俗:要在配偶葬礼当天,再续姻缘,方才之歌‘山歌’者,当地人管他们叫“讨娘鬼”便是。
      “所以啊,他们唱的,又是丧歌,又是婚歌!”那少女幽幽道。
      怪不得,又苍凉、又浩阔,又……有招引之意!
      元牙又听到她说:“而且,如果你被抓到,就会被他给死去的配偶陪葬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日居月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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