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云归》悠千潺

41、第 41 章 上午的阳光

　　上午的阳光还算明媚，漓玥坐在轿厢中，一路上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风景。已入初冬，越往北走，越能明显感觉到树木花草的凋零和山石土地的灰黄。路上没有其他行人，只有他们一辆马车，赫安会时不时跟她讲些高珏国的风土和事物，还说到了那里她可以继续做她的易容生意，或者想寻点别的事情做也行。漓玥不禁对这个北方之国生出了些许憧憬之情，她觉得那里的冬天也许和归白村很像，有厚厚的积雪，银白色的山头，静谧的树林，和温暖的篝火，还有赤颜这个好朋友在身边，她不会感到孤单的。
　　可是，谢沄的脸庞又突然浮现在眼前，漓玥的眼角不禁垂了下来。昨夜伏在他身上的余温还未消散，她觉得连同自己也醉得很厉害。如今就这样逃离了这一切，她是不是太懦弱了？如果谢沄知道了真相，又会怎么看她？
　　这时，后方响起了马蹄声，漓玥探出头向后看去，是青舟追了上来。赫安特意放慢了速度，不一会儿青舟便赶上了他们。
　　“青舟，你没事太好了，我还担心你呢！”漓玥对他说道，她是真的担心他们。
　　青舟点头致了一下意，“谢李公子，那些毛贼还奈何不了我。”
　　转而他面向赫安，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公子，已经都料理妥当了。”
　　“嗯，那就好。我们加快脚步吧，前面就是高珏国界了。”

　　就这样，三人又往前行驶了一刻钟左右。突然，后方不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声音急促而尖锐，赫安和青舟立刻警觉起来。漓玥回过头去一看，那个马背上的人，竟然……竟然是谢沄！只见他低身伏在马背上，正神情凶戾地手握缰绳朝他们飞奔而来！一看见漓玥的脸，他的表情明显动摇了一下。漓玥立刻紧张起来，他怎么会来！
　　赫安和青舟的神情此时也变了。赫安没想到谢沄会追来，难道他识破了自己的计划？还是……为了李小满？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赫安的神色突然变得阴沉，既然他只身送上门来，又在这荒郊野岭，这么好的机会，便怪不得自己了。他看向青舟，青舟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二人没有加快步伐，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最后直接停了下来。这时谢沄刚好策马追到他们面前，双方对峙而立。漓玥在车里，对眼前的情形更加看不明白了。
　　“谢世子，”赫安率先开口了，言语间却满是挑衅意味。“你这是来送我的吗？那可真是多谢了。”
　　漓玥看到谢沄的脸色明显发乌，整个人好像要吃人一样。不过他还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赫安殿下，请你把车里的人留下。”
　　赫安……殿下？他是在叫赤颜吗？漓玥瞪大了眼睛，什么殿下？
　　“哦？”赫安抬高了声调，“小满是我的朋友，他是自愿跟我去高珏做客的，世子你这又是什么道理？”
　　“殿下劫持我西沅的子民，我倒要问问殿下是何意图？而且，你在柳溪镇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恐怕这位李兄还不知情吧？”
　　谢沄此话一出，赫安的神色明显慌了几分。漓玥则更加不解，谢沄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原来，当谢沄和薛翎赶到四条坊的时候，正看见青舟策马出镇，而眼前竟有一群山贼在肆意作乱，祸害百姓。他立即命薛翎去通知府衙和褚将军来帮忙镇压，自己则上前去制服那群山贼。他抓住了其中一人，经过一番审问才得知，那些贼人是被赫安一行重金买通，来到镇上帮着演一出戏的，还承诺他们事情结束之后可以在镇上肆意烧杀抢掠，并提供了地图和大量兵器给他们。谢沄知道漓玥已被赫安掳走，可又不能放任百姓遭祸不管，只等第一批援兵一到，他便一刻也等不及地只身纵马追了出来。
　　“谢沄，你不要乱说！”
　　“堂堂高珏第二皇子，自己做的事还不敢当吗？你敢说那些山贼不是你放进来的？”
　　什么？漓玥抬起头看着赫安，“赤颜，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做了什么？”
　　此时的赫安已经恼羞成怒。只见他什么都没说，纵身一跃拔剑便朝谢沄冲了过去，谢沄也毫不示弱，气势冷厉，翻身下马迎战上来。二人一上来就打得不可开交，招招式式直指要害，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漓玥虽不懂武艺，却也能感觉到二人身上皆带着明显的杀气。她的心一时间提到了嗓子眼。
　　几番回合下来，谢沄与赫安打得不分上下。这时，青舟见状也拔剑加入，形势立即变得对谢沄不利起来。漓玥已经无法再待在车内，她跳下了车，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局。三个人的表情皆决绝凶狠，谁也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而且，漓玥心想，若赤颜真的是高珏皇子，那他和谢沄的关系当真是水火不容，他对自己存的心思则更是无从猜测，在钱老那里听了这么久的书，这些事情她多少还是能想明白的。眼下看赤颜和青舟二人的样子，似乎没打算放谢沄活着离开，而谢沄也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为什么？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区区的“西沅子民”而如此拼上性命？还是……漓玥想不通，可看着被步步紧逼的谢沄，她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恐怕凶多吉少，她到底该怎样才能救他？
　　突然，谢沄的右肩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冒着热气的鲜血顺着赫安的剑锋流了下来。漓玥禁不住惊恐地叫出了声，泪水一下子浸湿了她的双眼。也许是伤口触发了旧伤，谢沄的表情因痛苦而变得十分扭曲，他竭力支撑着继续战斗，可终究再也支撑不住，半身跪倒在了地上，仅靠手中的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赫安和青舟却并未打算停手，正当他们意欲乘胜继续逼近谢沄时，漓玥突然大喊了一声，“赤颜，住手！”这一次她没有用平时伪装惯了的年轻男子的声音，而是用了她自己本来的音色，她已经完全顾不得伪装了。
　　赫安和青舟果然停了手。他们一齐看向她，只见漓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谢沄飞奔了过去。谢沄看见她朝自己跑过来，立刻纠紧眉头，朝她大喊，“别过来！”
　　可漓玥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她边跑边伸手一把扯掉了自己头上的乔装，乌黑浓密的长发和着晶莹的泪珠瞬间在风中飘散开来，那张原本清秀姣好的面容赫然呈现了出来，谢沄怔住了，赫安和青舟亦怔住了。
　　“竟然是她……”赫安的内心止不住地震颤。他无法移开眼睛，从前怎么没有发觉，她竟是这般的美丽动人。这一刻，曾与她见过的寥寥数面在赫安心中悉数忆起，其实，他已经找了她很久了，从第一次谢沄把她从他手里救走，到后来的谢府营救事件，现在再加上离山矿晶……是的，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她可能是谁了。可是，此刻，看着她红着眼睛扑进谢沄的怀中，赫安对谢沄的敌意瞬间到达了顶点。
　　只见漓玥的脸上挂着泪痕，她看着谢沄，哽咽着说道，“谢沄……是我……你没事吧？”
　　谢沄深情地看着面前的她，眼眶亦微微泛红，这是他朝思暮想了多久的那张脸啊。可是眼下却不是诉衷情的时候，其实，他并不希望漓玥在这样的情况下暴露自己的身份。“你怎么这么傻……”纵使已经体力难支，他还是连忙伸出手将漓玥护在怀中。
　　漓玥见状，却推开了他的手。她转过身站起来，将谢沄挡在了身后，就像他无数次把她护在身后一样。
　　“赤颜……不，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赫安殿下，”漓玥看着赫安，目光果决地说道，“你不能杀他，他是楔云城的世子，你不怕挑起两国纷争吗？”
　　看到漓玥此刻对自己的态度如此冰冷，赫安禁不住感到受伤，但这样一来，他更不打算放过谢沄了，毕竟高珏本也早已起了攻打西沅之意。不过眼下这种情况，倒是有件事可以贸易。
　　“小满，”赫安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你我毕竟相处了这么久，还一直以朋友相称，你是不是至少，该告诉我你的真名。”
　　“漓玥。”
　　见她丝毫没有犹豫，赫安有些意外，这也让他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赫安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如果你带我去找离山矿晶，我便立刻放你的谢世子离开，你看如何？”
　　离山矿晶？听到这样东西，谢沄亦瞪大了眼睛。漓玥则十分诧异，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高珏皇子与她假意相处了这么久，竟然是为了那个几乎除了好看别无用处的离山矿晶？她实在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那是那么珍贵的东西吗？以至于现在都可以换谢沄的命？不过，她当然也不可能会让外人知道归白村的存在。
　　正当不知该怎么回答之际，谢沄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他低声说道，“漓玥，别听他的，我们快走！”
　　说着，谢沄突然朝前方扔出了一枚烟弹丸，逼得赫安和青舟连连后退，大量的白色浓烟立即在他们附近弥漫开来，一时间视线全无。谢沄趁机吹响口哨，马儿立刻嘶鸣着奔了过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漓玥跃到马背上，立即扬鞭策马疾驰了出去。这时烟雾渐渐散开，赫安见他们二人竟要逃走，立刻和青舟也跳上马，“追！”

　　马儿在飞奔着，此时的漓玥不禁想起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谢沄也是这样身受重伤带着她逃命，时至今日，谢沄已不知为她受了多少伤，她总是会给他带来无尽的伤痛……她紧紧抓住谢沄的手，倚在他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背上，不至于那么吃力。她的侧脸紧贴着谢沄的脖颈，漓玥能明显感觉到谢沄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而后方的马蹄声也逐渐逼近了上来。突然，猝不及防的，马儿嘶吼一声停住了——前面没路了。
　　此时谢沄已经变得更加虚弱，漓玥扶着他下了马。马儿定是跑错了路，这里位于差不多半山腰的位置，周遭已不知何时起了氤氲的山雾，向下看去，前方竟是模糊不见底的万丈高崖。这可如何是好？
　　漓玥不由得心跳加速，她回身看去，赫安和青舟已经追了上来，眨眼的功夫，他们便来到了近前，看见这副景象，赫安颇有几分从容地跳下了马。
　　“前面没路了，漓姑娘，”他幽幽地说道，“照我说的做，我可以许你一世荣华，不好吗？”
　　他看着她，讽刺的是，赫安的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显著的真诚。可是，漓玥看了看怀里的谢沄，他嘴里喃喃着“不要相信他……”。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让谢沄落在高珏人手中。可是眼下，还有能破局的办法吗？
　　这时，赫安向前迈了一步，漓玥立刻冲他大喊道，“你不要过来！否则……否则我就跳下去，你永远也得不到离山矿晶的秘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漓玥大声说出了这番话。是的，她很清楚，自己更不能落在赫安手中，否则不知到时候他会用什么手段对付爹爹和归白村，那后果简直不堪想象。也罢，如果命运真的注定是这样，如果今天就是一切的尽头，那她情愿陪谢沄一起跳下这万丈悬崖。她的脚往后挪动了一步。
　　看到她的眼里突然充满了勇气，赫安害怕起来。他连忙说道，“好好，我不过去，你别冲动……”情况危急，赫安随即转过头来，迅速朝青舟使了个眼色，意即让青舟去攻击谢沄，他则伺机上前抓住漓玥把她拉过来。青舟立马领会，于是他悄悄拔出了剑，趁着漓玥不备，突然朝谢沄刺了过去，与此同时，赫安也朝漓玥伸出了手。
　　漓玥还没反应过来，谢沄却看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知道今日自己许无力回天，可他希望至少漓玥能好好活下去，不要陪自己葬身于此。于是他猛推了一把漓玥，将她推离了身边，自己则拿起剑来做最后的抵挡。这时，赫安亦抓住了漓玥的胳膊，可漓玥已经回过神来，她回头看去，谢沄已经被青舟一掌推了出去！于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奋力挣脱了赫安的手，飞身朝着已经坠落的谢沄扑了过去！赫安见状，拼命想要上前抓住她，却只是扯掉了一片零落的衣袖。
　　“不要！……”赫安大喊一声，冲到崖边，但顷刻之间，谢沄和漓玥的身影已经坠入了崖下的重重浓雾之中，再也看不见踪迹。此时，万籁俱寂，似乎时间都停滞了，赫安跪倒在悬崖边上，手里握着那块残布，眼神空洞，怅然若失。他怎么也无法想到，漓玥竟然真的会陪谢沄一起跳下去。如今，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过了半晌，远处突然响起了成群的马蹄声。青舟一看，是薛翎带着人马朝这边过来了。
　　“殿下，我们快走吧！”
　　可赫安似乎没有听进去。无奈之下，青舟只得强行把他拖上马，随后二人迅速离开了此处。不多时，薛翎便赶了过来，他看见谢沄的马在悬崖边来回徘徊，遂跳下马来焦急地四处寻找，可他大喊了一遍又一遍“世子”，依旧毫无所获。薛翎的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