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云归》悠千潺

23、第 23 章 啾啾啾，山

　　啾啾啾，山谷清晨的鸟啼将漓玥从睡梦中唤醒。她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昨晚竟然就这样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早已风干的泪痕。一瞬间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林中猎屋的早晨，那时她也是这样趴在谢沄的床边，守着重伤昏迷的他整整一夜。可如今眼前的床上空空如也，偌大的屋子只有她一人，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这次他是不是，也能挺过来？这个人怎么这样，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面前受这么重的伤，害她担心。
　　漓玥不禁回想起这段日子以来和谢沄的种种，虽然他一直在利用她引诱他想抓的人，却给她锦衣玉食，婢女侍候，会在她千钧一发从树上摔落的时候出现，会看着她和瑞儿玩闹时忍不住发笑，会带她上街过生辰……即使发现她要逃跑，也还是会在有人欺负她的时候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如今倒好，他竟拿自己的命来救她。她欠他的，是彻底数不清了。忽然，涟漪的那句话浮现在漓玥的脑海中：

　　“他喜欢你。”

　　……真的吗？他真的……喜欢我？喜欢……到底是什么？
　　漓玥想起昨晚谢沄抓着她的双肩时，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为什么明明看上去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会有那么炽热的眼神？只要一想起那双眼睛，她的内心便久久无法平息。
　　漓玥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这里曾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哪怕每一丝灰尘她都知道在哪里，可如今却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陌生和冷清。涟漪不会再来笑着叫她起床，也再听不见府中各色的人们为了一天的生活而不停忙碌奔走的声音。这里有的，只有山谷中特有的宁静，还有潺潺溶溶、永不止息却从未有过改变的流水声。

　　她换了一身衣服，推开房门。几只鸟雀惊起，一股清晨的凉风迎面袭来。漓玥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走到泉水旁，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不管怎样，日子仍要继续。她决定今天去找爹爹，将一切问个清楚。
　　她来到漓人槐的房门前，可屋里并没有人。她四下张望了一番，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林子里有个人影，似乎正是爹爹。漓玥记起平日里爹爹常常一大早就出门，说是去山中采摘新鲜药草，一去就半日，往往要过了中午才能回来。每次回来的时候除了些许药草，爹爹手里也总不会空着，有时是一兜梨果，有时还会有一只野兔，被当做礼物送给漓玥。从前她从没怀疑过什么，可如今爹爹的这番行迹在她眼里却不禁变得可疑起来。于是漓玥决定偷偷跟上去看看。
　　位于归白村外的这片林子十分茂密，灌木丛生，直通离山脚下。清晨的水雾气还未完全褪去，沾湿了漓玥的衣裙，她从前并不常来这一带，对这里的路并不熟悉。为了避免被爹爹发现，她只能远远地跟着，而漓人槐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着，一路往树林的深处走去，期间他亦不曾左右观望，不像是在寻觅药草的样子，倒像是有着明确的目的地。然而树木越来越密，路越来越不清晰，前方的光线越发昏暗，俨然已经没有了路的样子。漓玥不禁好奇爹到底要去哪里？忽然，漓人槐停住了脚步，她吓得立即蹲下了身，茂密的灌木丛正好将她挡住。难道爹爹发现自己了？
　　稍过了一会儿，漓玥悄悄探出头来。可是，爹爹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漓玥焦急地站起身来。爹爹究竟去哪儿了？她想大声呼喊，却又怕暴露自己，然而环顾四周皆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她已完全辨不清方向，再一个人走下去，肯定要迷失在这片密林之中。在离山这样的地方，迷路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于是没有办法，她只得原路折返。
　　回到村里之后，漓玥越发狐疑。直觉告诉她，爹爹根本不是去采草药，他的这些举动，定是跟昨晚那些黑衣人有关。难道那些黑衣人不是村里的人，而是在这离山中另有藏身之处？毕竟昨晚他们并没有在漓玥面前摘下面罩，她也无法确定他们的身份。更何况这村中的每一个人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那些人虽然看起来对归白村轻车熟路，身上却透出几分令人无法忽视的陌生，不，与其说是陌生，不如说是冰冷。
　　这番猜测令漓玥心惊不已。毕竟这么多年来，从未有外人进过归白村。她记得自幼时起，爹爹便反复教诲她归白村的村训：所有村民皆不得外出，亦不得引入外人，意即不与外界有任何往来。所有这一切，皆是为了保护村子的位置不被暴露。她听爹爹说起过，早先战乱频频，百姓流离失所，族人偶然发现了在这荒瘠的离山深处，竟有如此一块宝地，物产丰富，山水秀美，遂带领全族来此隐居。因这里地势隐蔽，屏障众多，多年来外界从未发现其所在，归白村的存在，一直是一个秘密。大家都相信，一旦村子的位置被世人发现，定将招来无尽的祸患。
　　漓玥和李满天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无忧无虑地长大，虽然在非常偶尔的时候，他们会因为实在耐不住山中的寂寞而偷溜下山，但他们一直严格恪守着村规，绝不透露任何和村子有关的信息。此番意外落困谢府，漓玥亦是甘冒着被谢沄怀疑的风险，而不曾泄露归白村半句。她以为她要守护的，只是离山之中安逸避世的小山村，然而如今，这群来历不明、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打破了所有的一切，大典刺杀，谢府营救，深藏不露的李伯伯，行踪诡异的爹……她不禁惊恐地发现，自己十几年来所坚信不疑的一切，可能都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像。这个村子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她看着眼前这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的归白村，心中感到不寒而栗。
　　忽然，一声吆喝打断了她的沉思，漓玥吓了一跳。原来是隔壁的王婶儿，她已经有好多天没见到漓玥了。
　　“小玥！可见到你啦，这些天你都去哪儿了，听你爹说你去山里了？”
　　“噢，王婶儿，……对，我进山了一趟，”漓玥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正当她有些不知所措时，李满天走了过来。
　　“没错王婶儿，我陪小玥一块儿去的，寻了不少好东西呢。”
　　听他这么说，漓玥顿时松了一口气，朝他报以微笑。
　　王婶儿见他俩这样，语气一下子变得酸溜溜的。“哟，就知道你俩好。小满，什么时候把小玥娶回家呀？我们大伙儿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听到这话，李满天不由得羞红了脸。他嘿嘿一笑，偷瞄了一眼漓玥，却发现漓玥别过头去，有些心不在焉。一瞬间，他的眼中滑过一丝失望。
　　“哎哟！这说着还害羞上了，好了好了，”王婶儿笑道，“不打趣你俩了，我先去忙了啊。”

　　王婶儿走后，李满天的表情有点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他委屈巴巴地看着漓玥。
　　“小玥……你怎么了？”
　　漓玥回过神来，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突然，她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小满，你爹会武功的事，以前你知道吗？”
　　李满天摇了摇头。原来她是在想这个，而不是……谢沄。他暗自松了口气。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爹居然有那么好的身手，这么多年我怎么没发现。”
　　“那你问过他了吗？还有昨晚那些人是谁？”
　　“嗯。我爹说，那都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了，早先他曾在军营中待过。至于其他人也都是归白村的人，他让我不要多问。”
　　漓玥没有说话。军营？李伯伯说的是真话吗？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道，“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满天举起右臂，故作轻松的样子，“没事儿，你看，都是皮外伤，不打紧。”说完又嘿嘿地笑着。漓玥能关心他的伤势，这令他很开心。漓玥见他没事，也便放心了。可她始终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似乎怎么也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