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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元夜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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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晚间,顾离笙回房之后,窝在床上,气氛悲伤到了极点,她虽嘴硬,但也懂得父亲所说的话不单单为了气自己,如果是为了气气自己,那倒好了,现在,她就怕她这个亲生女儿有一天被顾映照扫地出门。
后来母亲顾刘氏进房间来了,把杉木食盒放在梳妆台上,慢条斯理地说道:“离笙,起来吃东西,你老爸这是教训你,你要听,不听的话,以后找不到好人家嫁的。”
顾离笙终于爆发了,坐直身子,大声喊道:“娘,你简直就和爹爹是一伙的!你知道爹爹整天跟我提到最多的字眼是什么吗?那就是嫁人!你知道我最讨厌听到什么吗?很不意外,你没猜错,我最讨厌听到的,就是嫁人!爹爹是个男人,我不好跟他计较,娘,怎么连你每次也向着他?你给我一个理由!”
顾刘氏握着手心的佛珠,做了一个阿弥陀佛的手势:“我是女子,我也是你爹的妻子,故而我只能向着你爹爹,三从四德,于我而言,才是最紧要的。”
顾离笙往后一倒,捏住枕头泄恨,咬咬牙道:“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个个离不开灯红酒绿,我偏不要,有些东西我不喜欢,你不能强迫我。就像这个嫁人,也必须是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做出的决定,若是爹爹擅自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我可是有反对的权利的,我不会像您一样逆来顺受,那样多难受,结了婚也不会幸福,更别说创造利益了。”
顾刘氏摇摇头:“你娘我听到这些,真是罪过罪过,儿啊,不要事事针对你父亲,他养家也辛苦,这乱世风云,风不调雨不顺,挣几个钱不容易。”
顾离笙捂着耳朵,连连摇头:“整天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我都快成神了。说吧,这次父亲又去荣鑫行典当了什么?他说过冬的钱够用了,竟然还买了宣威火腿月饼,去年都没有这么奢侈。”
顾刘氏:“你爹哪曾典当什么玩意儿,他这一生,是个清白读书人,做些清白读书事,不曾与铜臭纠缠过,若有,也是为了你和你的那位异母哥。”
顾离笙做一个手势:“阿弥陀佛,我没听错吧?今天你竟然替孙姨娘生的顾辉说话去了,你们老一辈的人,不是最讲这些嫡庶之分了吗?我是嫡女,顾辉是庶子,您又是元妻,又是我的生母,不要这样委屈自己。”
顾刘氏扯开话题:“不说这个了,罪过罪过。你爹这一辈子清清白白,可没做什么坏事,以后不许说他典当东西了,他听到别人说了,会伤心的。”
顾离笙不屑道:“荣鑫行的老伙计都认得我了,上次下洋文课,经过那里,还恰巧看见咱们府上的小厮在那跑路呢。快说说,这次又典当了什么?太爷爷留给我们的东西不多了,是不是那只通灵碧玉茶壶?不是?那就是那副唐寅牡丹图?也不是?那肯定就是那只金丝白玉镯了!都不是?”
顾离笙显得非常惊讶,她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一个激灵,起身拉开梳妆台的镜盒,发现那里面空空如也。
顾刘氏脸上阴晴不定:“离笙,你不要太放肆自己了,这样很过分的,知不知道?”
顾离笙惊讶得有瞬间失语,她反应过来之后,开始说话:“母亲,那支琉璃金簪没有了,是不是爹爹拿去典当了?那可是过世的外公留给你的嫁妆。你这表情,那十有八九是了!你怎么允许他去的?他没有权利拿你的嫁妆去养家糊口!凭什么?凭什么总是你退让,他领先?不是,我就很奇怪,不就是过个冬天吗?至于典当琉璃金簪吗?那东西当了,够我们全府上下十六口人吃喝三年了,过个冬天,竟然把您的嫁妆给当掉了?不至于吧,我看啊,还是娘你太软弱。”
顾刘氏叹口气道:“没办法,你知道了,那就告诉你吧,不然的话,这本是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一个秘密。今年中原不甚太平,只怕又要打仗了,这长安在安西大帅的掌领下,不知道还能和平多久,打起仗来,物价飞涨,那日子也得过。于是,我就说,把我的琉璃金簪典当个好价钱吧,我念佛了之后,就不戴首饰了,闲置也是闲置,还不如换成养家的钱,至少还能支撑顾府上下十六口人活过这个寒冷的冬天,那也是胜造七级浮屠,加上又支持了你爹爹,给他带来了利益,我何乐而不为呢?离笙啊,你以后也要这样想问题,知道吗?这样才会得到夫家的喜爱。菩萨偏爱心肠软的好孩子,我相信你是。”
顾离笙非常意外,越听越气,就差直接出口反驳了,但经过与父亲一吵,她早已心灰意懒,加上顾刘氏又像磨子一样磨着她的耳根子这么久,她便有些昏昏欲睡了。
顾刘氏看见顾离笙眼皮打架,马上说道:“先不要休息,去把你的洋文功课做完了再休息。周周上课都迟到,若是再加上不做功课,越发学不进去了。学不进去还好,关键是那洋文课还贵,真是白白浪费你爹爹的钱。”
顾离笙捂着右耳,用左手写着洋文功课,她是天生的左撇子,顾府的人第一次发现她是左撇子,还是在她刚学会走路那阵子。
顾刘氏是千金小姐,加上高龄生育,身体孱弱,所以生孩子之后,顾离笙一般都是由陪嫁丫鬟灿星带着,有时灿星和烛月一起洗菜去了,顾离笙就和哥哥顾辉一起玩耍一会儿。
顾辉生得又矮又壮实,拿着一跟柴棍,挥来挥去:“离笙,吃我一棍!”
顾离笙回头,迎面而来一根柴棒,把她的额头磕破了皮,撞得鲜血直流。她吃痛哇哇大哭:“娘,爹爹,坏人打我,坏人打我!”
顾辉知道惹祸了,却不敢承认,将错就错:“小丫头,你再喊,我就告诉爹爹昨天你偷吃了三串糖葫芦!让你哭,让你哭,我就让你再也吃不上糖葫芦!”
顾离笙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是也听懂了异母哥哥的警告,于是立马安静下来。
顾辉看见灿星和烛月还没回来,他便又把手中的柴棍挥来挥去,不小心失重,柴棍直直往顾离笙身上投掷而去,顾离笙当然哭得很惨,左手捡起柴棍就开始追,顾辉本来就不是故意的,懒得理她,骂了一句:“老太婆生的左撇子妖精!谁跟你玩?”就逃之夭夭了。
想到这事,顾离笙眼里涌起委屈的泪花,泪滴滴下来,落在白纸上,晕染开了蓝色的钢笔墨水。
此时闺阁里面已经安静,母亲顾刘氏早就去佛堂里跪着念经去了,唯有丫鬟灿星还站在门口守候。
事实上,连灿星也在打瞌睡。
顾离笙不禁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谁真正关心自己,有谁真正对自己好呢?
都不过是走走过场,看看戏罢了,过个三年五载,个人都忙个人的去了,谁认真谁就输了。
顾离笙知道这样想有点消极,但她此刻想不到什么积极的事物。
特别是,还有折磨人的洋文功课。
灿星走过来,轻声道:“小姐,功课写完了吗?”
顾离笙有气无力地回道:“写是写完了,正确不正确,我就不知道了。”
灿星扑哧一笑:“小姐说的俏皮话可真好笑!下次多说点,我爱听。对了,刚刚我去了太太的卧室,太太与老爷已经睡下了,太太让我吩咐小姐早些睡,洋文功课太难就换换脑子,先睡一觉,明天再写,不碍事的。”
顾离笙点点头:“她说是不难,可是实际上,压力全在于我呀,到明天我也照样要写,那还不如提前写了再说,就算是糊弄也得糊弄过去,要不然明天咋办?明天起来就全部忘记了。”
灿星眉眼弯弯:“不会的,您是我心中最棒的人,是父母手心里的宝,更是新时代的妇女,我相信您未来前程似锦。”
顾离笙连连摆手:“我就上过几节洋文课,都没进过正式的洋文学堂,还新时代妇女呢,只要不沦为旧时代的阶下囚就算万生有幸了。父母手心里的宝?我妈一心向佛,不念尘世情谊,我爹爹眼里只有三从四德,加上重男轻女,很不幸我又是个女孩,这个顾府,就轮不到我有福享!”
灿星捂嘴笑道:“行啦行啦,小姐你是知道老爷那固执脾气的,特别是你还当着全家人的面跟他抬杠,就算你再有道理。老爷在面子上也过不去,所以他不会承认自己错了的,不要见怪,我们早已见怪不怪了。太太当掉她的嫁妆,你心里也知道,她除了为了你爹爹,她还为了谁,你知道吗?”
顾离笙睁大眼睛:“为了谁?”
灿星大眼瞪小眼:“太太当然是为了你啊!以后老爷老掉了,顾府换了新主人,继承衣钵的可是孙姨娘和顾辉,他们肯定怎也不管太太的死活了,太太到时候不靠你还靠谁?”
顾离笙叹口气:“对对对,靠我靠我全靠我,我以后就带着那么个洋人老公回来光宗耀祖,为你们争取利益!”
睡在里间卧房的顾刘氏咳嗽了几声,叫灿星过去,灿星对顾离笙做了个哭脸,马上跑过去应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