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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Mortal 只有塔尔塔 ...

  •   ……

      意识进入那样非人躯壳的感受并不好,深切地感到肌肉溶解,骨骼嗡响,神经与血管彼此纠缠,交错,分离。生长的疼痛急匆匆地跑遍头尾,喉中溢出惨叫、哀鸣,脱口,却化成了鲸鱼忏悔或宽恕的嚎声。

      他不似他,小小的灵魂瑟缩于一隅,抽噎着,哭泣着,泪水飘到空中,触到耳廓……

      啪。

      破碎。

      好疼……好难受。少年捂嘴发抖,大颗大颗的泪水根本止不住,他操纵这躯、这怪,反胃感逼他颤栗,可骨架中除去鲜花空无一物,零星几枚花瓣沾着胃液口水湿答答焉焉地逃脱躯体,离开他,与他分离。

      琼斯屈身护着那具全非的尸骸,那是他的神,他的主。白袍早已不净不洁,凡尘与血污一并攀附其上,如附骨之瘟般告诫他警戒他,逼信徒洁净逼信徒虔诚逼信徒忏悔。天使的威压令他不断发抖,千钧之石要压垮他的四肢,悬顶之剑终于要落下,终于要砍下他的头颅以示对主上的无限忠诚!

      威压增强,帕基尔与茨一面打一面靠近。虫子再无法拖住,风中残烛摇摇欲灭,蜡滴落下要对这世界洒泪告别。

      还不够……

      塔尔塔,真的完成了吗?他咽下喉中发腥发甜的血与唾沫,难以起身,缩得更小,仿佛要回归胎儿去拥抱母亲的子宫。再如寄生般强取母亲残存的营养,在死去的母亲腹中逃出,于众人期待中大哭着迎接世界的美好与残酷。

      他不想出生的。

      如果他不出生,母亲还有救。

      琼斯把尸骸护得更紧,近乎无法分开。毒胶反扑入眼,他再次望向未来……

      我的未来,我的先生,我的主……

      你在哪儿?未来在哪儿?神明的垂怜又在哪儿?

      没有答案。

      一片漆黑。

      他看到窗边的阳光与白发,看到桌前的笔记与摆件,看到黑板的模糊与阴影。

      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琼斯看不懂,他的一生只有出生,洗礼,教化,死刑,奔逃,顺从。

      他要找到他,他要看到他。

      可是,他现在看不到,他以后看不到,他再也看不到了……

      毒胶腐蚀眼球,针向内伸长,直逼中心,表皮坏死,内里溢出,血液代替眼泪落下,温热滑过脸颊,擦不干,擦不净,不尽。一滴,接着一滴,直到半张脸发皱发松,落泪的过程变得坎坷,变得漫长,变得痛苦,口中溜出抽气与哭声,指甲抠进岩石泥土,尸骸在看不清的视野中竟显得安详。

      塔尔塔终于面见神母——塔。

      祂于高台上端坐,古井无波的几只眼蔑视着,轻视着,小小一人形伫立在长阶尽头,对立,对视。塔尔塔的眼中多生一只眼,紧盯着高傲但知天高知地厚的神母。

      那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

      人形抬腿上阶,快步往上,膝盖发出了一阵一阵的哀鸣,像是被钉锤一下一下,一寸一寸,砸碎,凿碎。

      他快走不稳,快站不住,眼眸与眼眸中的眼眸被疼痛逼出半闪不闪的泪花,点滴坠地,在阶梯上砸出小小的,堪称微观的——世界。

      祂最终阖眼,不知是不忍还是轻蔑,塔尔塔尽了力气登阶,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随后竟是跑起来,双腿发酸,肌肉崩解,在内部成为一团浆糊,难以支撑他近乎疯狂的行动。神母距离他永远十阶之远,肺部挤压,喉部挤压,他慢慢喘不上气,脑袋嗡嗡作响,虚无的空白充斥脑海,从骨头里向外挣扎,要顶破或坚硬或柔软的轮廓,拥有自己的形状,自我的形状,都属于自己的未来的形状。这些奇异的事物在背后生长出枝桠,一段一段向外长,叶子与花朵颤颤巍巍。

      这树木沉重,这枝桠轻盈,花开结果,烂透的熟透的沉沉地往下坠往下拽,塔尔塔近乎直不起腰,树木弯出一种扭曲的弧度,似镰刀,似铃兰,树根与他的脊骨连接,弯折得要断裂。

      可断裂的结果呢?

      是死亡?是新生?

      还是骨骼被迫离开躯体后让他成为再也直不起来的软烂躯体?只能如同蛆虫在阶上蠕动攀附,最后成为一个丑陋的洁白的肉团?

      他不想那样。

      牙齿互相摩擦得嘎嘎作响,抖得不像话,冷得不像话,但他坚持着往上,盯住那高台上的神母,直到濒死,才挪到祂面前。

      可祂的内里仿佛已然逝去,面色红润里泛着清白,感受不到生命的流动和存在,浑身都散发着死气与安宁。

      凭什么?......

      他不甘心祂的安然离世,他要祂看着天灾,看着人祸。

      金色枝叶编织而成的桂冠在神母头上显得如此讽刺,祂微微垂头,桂冠并不掉落,勾着发丝,欲掉不掉。

      等塔尔塔终于直起身,头沉得无法抬起,却看到了脚下的一幕——无数条树根般的东西与云下连接,纠缠着交错着,密密麻麻得让人胆寒。

      那是神母的头发,也是这世界的经脉。

      这些是能量吗?他不经自问,但眼下难以抉择,神母的死亡会带来大规模的能量流失,六成的能量主会因能量的耗竭而枯萎成金鱼模样,再因无人回收而干涸致死,就算彼此间互相涂抹唾液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鳞片干裂,鳃艰难地一张一合,直到再也吸不进气,瞪大的鱼眼空无地望着远方,倒映不出任何事物,只有死亡的一片漆黑。

      塔尔塔看那些发丝渐渐黯淡,人世间传来惨叫,灌在耳中显得突兀,逼人落泪哀悼。

      又要,当一次,恶人吗?

      他没有过多犹疑。

      手指早已变得尖锐,于是他伸手剖开神母的腹腔,里面的内脏早已溶解,只有心脏悬在其中,也快要烂掉。液体如小型海啸般冲出,洗刷他的半身。他开口,拖着那颗心脏,塞入口中。

      这滋味并不好,苦涩中带着刺鼻的腥甜,粘腻得令人发呕,咀嚼,吞咽,一口一口地吃下,牙齿忽然作痛,伸手去掏,是一枚桃核。

      他怔怔地看着,打量着,凝思,沉默,把凹凸不平的桃核也咽下,刮伤喉管,让胃部疼痛。

      然后,他钻进那具空荡荡的身体,面部贴合,手部,腿部,被“他人”血肉包裹,他透过祂的眼,试图垂怜,但惨叫声实在聒噪,直到“他”再次降下能量,才慢慢减弱。

      “他”等了许久,等这铁屋子能进来一个毁灭自己的人。

      一直等到“他”变成“祂”。

      期间“祂”被迫欣赏了石像的铸成,眼睁睁看着喀俄涅石化,那些神明笑着,自由地宣传大赛能够实现愿望的“初衷”,欺骗一只又一只的飞蛾前仆后继。

      那些飞蛾被哄着进来,又在充满欺骗的蓝天中冲向灯罩,直到“祂”看到了自己。

      那个“年轻”的,还是蓝色风衣的自己。

      他漠然,带着傲气与高贵,那是在鲜花与祝福中诞生的孩子,“祂”还记得。

      “祂”怎会不记得,那就是“祂”的人生。

      “祂”爱母亲,爱家乡,“祂”很荣幸自己能够成为赫利俄斯族的祈礼人,很荣幸自己能够拥有如此出彩的前半生,很荣幸自己能够拥有那么好的挚友兼信徒。

      很荣幸......

      “祂”怀念着,流泪,月亮被太阳啃食,流泪。

      太阳来了。

      “祂”开始忏悔,哪怕那些罪恶在“祂”做出这样的选择前本不应该让“祂”承担,“祂”后悔听信当时高傲的“自己”,“祂”后悔诅咒那些族群包括自己的家乡,“祂”后悔来到大赛。

      但“祂”从不后悔从教堂里带走那个白袍的死刑犯。

      “祂”又笑起,苦涩的,温柔的。

      明明也想好好珍惜生命的,明明也想好好珍视生活的。

      可选择已经做出,他无法后悔,无法回头。

      “祂”怨恨着自己,又为自己悲伤。

      我好想......好想回到他们身边。

      妈妈,父亲,琼斯......

      “祂”垂下眼,轻眨,看到了当年心高气傲但渺小的自己,转交了一些神母的权柄。

      再眨眼,熟悉的人对他拔刀相向。

      “埃里克......”塔尔塔与他并不熟悉,但这是“祂”欣赏过的人才,是相当的好船长。

      “祂”看着船长怒视,看着他举起弩箭,闭上眼。

      随后,那名蝴蝶少女在眼前炸开。无声无息,“祂”没看见,但眼泪流得更凶。

      阿舍尔,对不起。

      “祂”那样想。

      直到弩箭和狂风穿过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骨头被冲得发出怪异的吟唱。“祂”向后倒,让勇敢的人们赢得轻而易举。眼泪化为雨水向云下洒去,“祂”感受到自己发冷,感受到自己打颤,感受到自己消失。

      庞然的躯体轰然倒下,如同山脉崩塌。

      或许是死前的幻觉,“祂”再次看到了爱“祂”的母亲。

      妇人裹着毯,小心翼翼朝他走来,牵过他的手,领他回家,他情不自禁,他泪流满面,如孩童般哭泣,如新生儿迎接死亡后的新生。

      再睁眼,他躺在荒原上,大地干枯,树木弯折,天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创口似的门。

      他四处环顾,没有人,没有声音。

      啊......只有我一个人下地狱了吗?

      那可,太好了......

      塔尔塔笑了,走向门扉,迎接属于自己的刑罚。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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