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哥哥别钓了》罗三白

69、69 “你长高了

　　当晚宋炎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回高三成人礼那天，季逢川西装革履出现在他面前，手中的百合鲜翠欲滴，粉嫩的玫瑰悄悄绽放，一如今天在硕华门外的粉色月季染红人的眼底。

　　季逢川也一如今天向他走来。

　　宋炎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得很快，眼睛没办法从季逢川身上挪开，任由宋金鹏脸色灰白浑身湿淋淋地拽他的手臂说“宋炎你清醒一点”。

　　他看着季逢川信步走到他面前，风流倜傥，眼底的温柔一如他们确认关系之后的每一天。

　　他不可自抑地想抱上去，季逢川向他递来花束。

　　“宋炎，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上次做梦被宋炎用吻堵住的话，又再一次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从季逢川嘴里迸出。宋炎看到自己胸口出现一个血红的大窟窿，汩汩血水流成一道细细的河。他的脸色从粉红逐渐灰白，变成和宋金鹏同样的颜色，浑身湿淋淋，他再次回到了那个雨天。

　　大雨将季逢川的身体冲散，大召冲上来一脚踹在他小腹，宋炎又在剧痛中醒来，他大汗淋漓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窗外已经是北方秋日清早刚刚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天快亮了。

　　虽然只睡了一个多小时，但也再无睡意，宋炎起床去洗了个澡，倚着二楼阳台抽烟。

　　昨晚他走路五十公里回到燕郊，人都走麻了，以为自己会累到昏睡无暇顾及其他。但季逢川永远如此强大，无论这八年宋炎用怎么样的方式去抵抗自己梦见季逢川想念季逢川爱上季逢川，季逢川都会反复固执地每天出现，让他不得安宁。

　　宋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疯了认错了人，不然当初执着地找了两年都杳无音信的人，怎么现在会这样碰巧地出现呢。

　　安静的小区里响起汽车行驶过的嗡鸣声。远远的，宋炎看到自己那辆车灯罩碎裂的三手大众在小区的十字路口拐了个弯，驶向他们的小别墅。

　　有人把他昨晚落在硕华门口的车开回来了。

　　宋炎心里浮上一个不好的预感，烟灰掉落手背，他恍若未闻地目视那辆车由远及近，车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季逢川似乎也看向了他，视线比烟灰滚烫，宋炎立刻拉上了窗帘。

　　发动机的声音停在窗外，宋炎听见车门打开又关闭，很快，应该是他的臆想，一层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吵不醒任何睡着的人，但却一下一下敲在宋炎这个清醒的人的神经上。咚咚咚，咚咚咚。

　　季逢川轻轻敲了六下就停了手，宋炎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声波通过空气荡漾出细小的波纹。
　　没有脚步声，季逢川没有离开。
　　季逢川在等待他开门。

　　宋炎站在窗边，肺里的气流在急速流失，肉眼昏花，但却无法补充新的空气。他像一个溺水的尸体学不会呼吸，手脚发软脊背僵硬，有近一分钟的时间身体完全动不了，直到楼下再次响起很轻很轻的三声敲门声。

　　“宋炎。”

　　宋炎、宋炎、宋炎。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来没有。

　　宋炎慢慢抬起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楼下，站在了门前。
　　他竟然和季逢川一墙之隔。

　　宋炎在那个雨天心灰意冷地打了季逢川一拳，自己也因为淋了三天雨又被大召一脚踹在小腹而晕厥。等他在医院醒来，身边空无一人，殡仪馆催促他尽快处理宋金鹏的遗体，班主任委婉告知他政审不合格，但好消息是他拿到了学校的两万块奖金。

　　没有人需要他租房子了，他用这笔钱处理了父亲的后事，又连着三个寒暑假往返季逢川身份证上的地址，还有他们曾经约定一起去却最终没去成的长沙，但哪里都没有季逢川。

　　他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开始逐渐接受季逢川已经离开了他的事实，又花了两年想通，也许季逢川真的说的是实话，也许季逢川真的没有什么隐情，只是单纯报复成功后他已没有了利用价值。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爱就变成恨了吧。

　　“宋炎。”季逢川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我来送车。”

　　宋炎闭了闭眼睛，克制地吸了口气。

　　季逢川的声音和小时候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季逢川在他面前是多么吊儿郎当风流倜傥，如今竟也公事公办客气沉稳，仿佛他们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宋炎没有说话，门外也没有任何声音，但宋炎就是知道季逢川没有走。
　　这样的默契令宋炎感到难以忍受。

　　“车钥匙在我手上。”季逢川说，“不用给你吗？”
　　宋炎闭了闭眼睛：“放在地上就好。”

　　门外的季逢川安静了一会，手指轻轻敲了下门：“我们很久没见了，不能开门聊一聊吗？”

　　聊什么？有什么可聊的？
　　那半年是蘸着糖的刀，这八年是长不好的疮。
　　他们有什么必要再见呢？

　　“不必了。”宋炎说，“你走吧。”

　　季逢川很久都没有说话，他最后把钥匙挂在了门把手上：“你的电脑手机都在车上，时间还早，你再休息一会吧。”

　　电脑？宋炎猛然想起件事。

　　“哎等下！”宋炎激动地拍了下门板，又懊恼地后退一步，他隔着门板问，“你昨天去硕华干什么？”

　　“我在那里工作。”

　　“做什么？”

　　门外又没人说话了。宋炎催促：“做什么！”

　　季逢川深吸了口气：“战略合作部总监。”

　　宋炎的心沉入了谷底。

　　“宋炎……”季逢川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宋炎打断了。

　　“季总，这个项目海熵暂时参与不了了，感谢贵司的抬爱，我稍后会跟孟经理沟通。”

　　“不行！”季逢川抬高了声音，“这是两码事！”

　　宋炎说出了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您别忘了海熵资格不够参与这个投标。”

　　“所以你才需要我……我们帮助你投标。”季逢川轻轻拍了拍门板，他的失态转瞬便被悉数回收，耐心与宋炎商量，“资格和能力也是两码事，你的能力毋庸置疑。”

　　宋炎冷笑：“季总太看得起我了。”

　　他一口一个季总，给外面的季总叫的握紧了拳：“能不能不要把对我的抵触和你的前程掺在一起？”

　　“您才是吧。”宋炎根本不需要找借口，他只需要把事实说出口，“海熵和硕华是能将名字写在一起的公司吗？这个合作才是天方夜谭，甲方都得怀疑我们性|贿赂。海熵只是三个人的草台班子，我们根本……”

　　“宋炎你在说什么？”秦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站在他身后一身运动装要去晨跑，“谁在外面？”

　　不等宋炎阻拦，秦帅一把拉开了门。

　　隔着门板唇枪舌战的两人陡然和对方相见，昨晚在彼此梦中反复出现的面孔，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展现在对方面前。

　　风起云涌的八年仿佛只是一刹那，却带走了年岁带走了曾经缱绻的甜蜜。两人生硬的目光在空中相触，一时间竟然谁也没能发出声音。

　　只有崭新的旁观者发出惊呼：“季总！”

　　秦帅撞开碍事的宋炎，双手握住季逢川僵硬握拳的手：“久仰久仰，在公司官网上看到您的照片，您比照片上还帅啊！”

　　原来秦帅早就知道季逢川！宋炎回过神，一把将秦帅扯了半圈，秦帅差点砸鞋柜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秦帅奇了个大怪，“季总上任得通知你？”

　　宋炎面色铁青，秦帅内心狐疑，但现在宋炎不是重点，他把宋炎挤到一边：“季总别理他，他们搞科研的脑子都缺根弦，他是谦虚话不知道怎么讲，我们可不是草台班子，我们的科大研究背景可不是吹牛的，您大驾光临是有什么疑问？”

　　“我来送车。”季逢川摘下挂在门上的钥匙递给宋炎。宋炎没接，秦帅一把抢走了。

　　趁着挂钥匙的转身，秦帅咬牙切齿地用口型质问宋炎：“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居然让人家总监给你送车！你屁股下面塞导弹你要升天了噻？！”

　　转过身秦帅又继续赔笑：“呵呵呵呵，季总您站外面干什么呢？来都来了就参观下我们工作室吧，我们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给您介绍介绍？”

　　他侧身让出道路，季逢川却看向宋炎：“我能进吗？”

　　宋炎手心都要掐出血了，而季逢川的竟然毫无慌张，游刃有余的不行。

　　“不……”宋炎刚开了个头，秦帅就立刻拉着季逢川往屋里进，“不必这么客气！”

　　季逢川还穿着昨天那套西装，路过时身上淡淡的酒味和烟味飘进宋炎鼻腔。秦帅也闻到了，狗腿地说：“季总，刚应酬回来就给我们送车了吗？太麻烦您了，宋炎，你给季总泡杯茶嘛！”

　　“不用。”季逢川回头扫了眼神情紧绷的宋炎，“宋博士如果没休息好就再休息会儿吧。不用管我。”

　　仿佛一种羞辱，在甩掉对方，又让对方为自己夜不能寐之后，虚伪地付出关怀。季逢川最擅长这招，八年前不就是明明知道他是宋金鹏的儿子，却又一遍一遍对他说我不知道，我最爱你，然后在最后时刻将他无情抛弃。

　　宋炎抱着较量的态度笑了笑：“没，我睡挺好的。”然后转身进厨房给季逢川泡了杯茶。

　　客厅有一正面墙装了显示屏，上面不断跑着模拟的海洋数据。季逢川站在屏幕下仰着头，秦帅喋喋不休地将海熵吹得天花乱坠。

　　宋炎走出厨房，季逢川仿佛心有灵犀地偏头，目光落在宋炎的脸上。宋炎递给他茶杯，仪器的滴滴声和秦帅的聒噪吹捧掩盖了他们小声的交谈。

　　季逢川接住茶杯：“你长高了。”

　　是长高了，宋炎现在几乎高出季逢川小半个头，这个视觉差距能清晰地让宋炎看到季逢川左眼眼角的一块小小的、不甚起眼的疤。那是他的拳头留下来的，他在挥出那一拳时不小心用拇指指甲将季逢川打出了血。

　　忽然有点站不稳，宋炎闪身想要上楼去。

　　“尤其是我们宋博士，”秦帅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很没眼力见地拦住宋炎，“他那两个专利技术可是能大大提高水下通讯的传输精度的，我让宋博士给您介绍介绍？”

　　“麻烦了。”季逢川说着抬起茶杯，刚递到嘴边又停了，在他疑惑的目光里，整整一杯木耳犹如天女散花一样争先恐后地从冒着热气的茶杯里溢出来。

　　秦帅看呆了，宋炎也愣了。季逢川看了宋炎一眼，宋炎的脸腾地烧着了。
　　他妈的，他们三个又不做饭，为什么工作室里会有干木耳！

　　“我给你换一杯。”宋炎面红耳赤地去接杯子，又怕碰到季逢川的手，手足无措地不敢抓杯子。
　　季逢川松开杯子，旋转杯面，将把手递给他。

　　被握过的把手还带着季逢川体贴的体温，宋炎如临大敌地捏着杯子跑回厨房，再回来给季逢川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季逢川慢半拍地接住了。

　　秦帅奇怪地瞧瞧宋炎握紧瓶盖的手和闭得死紧的嘴，感觉俩人的关系似乎有些欲说还休，他忍不住提醒宋炎：“让你讲方案呢。”

　　“下次吧。”季逢川替宋炎解了围，“有的是机会。”

　　宋炎拧了拧眉，怎么还有下次？他一点都不想和季逢川见面！

　　尤其是在这种季逢川掌控全局，而他一无所有又漏洞百出的情况下碰面！

　　秦帅热情地对季逢川说：“对了，季总，我们做了些钥匙扣可以预测未来半天的温度和天气，不是什么高级东西，但快下雨的时候会很有用，您要不嫌弃我想送您一个。”

　　“那太好了，谢谢。”

　　那钥匙扣上标着海熵的商标，秦帅这种狗腿子是为了让季总无时无刻不想起海熵才献此殷勤，但宋炎只希望季逢川能完全忘记海熵忘记他。

　　秦帅刚一走进仓库，宋炎就低声对季逢川说：“我刚说的事请你考虑一下。”

　　季逢川想了想：“我下次工作变动会通知你。”
　　“不是这个！”宋炎真想一头撞死，“我说解约！”

　　季逢川漫不经心地把喝掉一半的矿泉水瓶递回给宋炎，宋炎接住拧好瓶盖。季逢川笑了笑：“你有钱付违约金？”

　　宋炎想起那天杀的“卖三次”。

　　季逢川笑看他咬紧的腮帮，宋炎连生气都还像以前那么可爱，他很想亲亲宋炎的脸，却最终只是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宋炎浑身警报都拉响了，义正言辞：“我们已经分手了！”

　　“毕竟你把我车撞了。”季逢川补完了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