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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17 发难 为母则刚。 ...

  •   东院。

      正堂的门一直是半开着的,有一半的阳光透不进来。唯有这次,门大敞着,西斜的日光尽数洒进昏暗的屋内,任所有魑魅魍魉和鬼蜮伎俩都无所遁形。

      玉微瑕坐在正位上,阴沉着脸。胥夷身为客人,坐在她的下首。而采莲,跪在底下。

      玉微瑕放下杯盏,抬起眼,面上已无往日的温和,也再没有对采莲的亲近与熟稔。她的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逼出罪魁祸首的决绝。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恰是在质问采莲——

      “采莲,你告诉我,为什么汤药里会有致人小产的天花粉?你日日亲手熬制,从不假手于旁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你若是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会放你一马。”

      采莲抿唇,想起这些天玉微瑕待她的好,心中有一瞬间的动容。但随后,她想起了自己真正的主子。她是祁珩川的女暗卫之一,生,为他生;死,也为他死。

      她不是人,而是一件冰冷的器物,一把趁手的兵刃。她与其他暗卫的存在,都是为了保护祁珩川。遵循祁珩川的命令,是他们的道。

      他们是祁氏一族献给未来家主的忠诚,他们必须无我、忘私,舍弃自己的命,抛却自己的人生,构筑起家主身边的城墙。

      辜负玉微瑕的悲伤,使得采莲丧失了力气。可,为了祁珩川的命令,为了他心中的期许,她必须咬紧牙关,将所有罪责,全揽于自己一身。

      采莲掷地有声地磕了好几下头,磕得额头乌青,隐隐渗血,她绝口不提祁珩川和府医:“……是奴,奴嫉妒娘子,嫉妒娘子明明出身小门小户,却嫁进了齐国公府。”

      “众生之人,有何区分?凭什么娘子就可以端坐在这,甚至生下齐国公府的长孙?”采莲含着泪,望向玉微瑕的目光分明是柔软的,可她口中振振有词,“我不服,我不想看见娘子生下长孙,所以偷加了一味天花粉。”

      “我不信。”

      玉微瑕沉声,再次重复:“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

      采莲忽而笑了,笑得凄婉,她反问:“娘子既然不信我,又何必问我呢?是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机关算尽,还是让娘子给发现了。我,无话可说。”

      玉微瑕倏然攥紧了手,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理智,她知道采莲的无辜,也知道采莲心地纯善,她不想迁怒采莲。可她的怒火愈演愈烈,若采莲还不交代出幕后之人,那怒火无以复加,只能朝着采莲袭去。

      “我再问你一次。”玉微瑕的声音像是化不开的乌云,压在采莲的头顶,“是谁,指使你的?你如果想害我和腹中孩儿,那我早没命了。中秋夜里,还是你救了我们。采莲,你告诉我,指使你的,到底是谁?”

      玉微瑕凝望着采莲,近乎是在哀求她:“你说出他的名字,我就恕你无罪。我知道,伤我并非是你的本意。”

      采莲的泪簌簌流下,她还是不肯松口。她泪落如雨,带着哭腔回答玉微瑕:“没有谁,没有谁……奴本来伺候着娘子,未生妄念。中秋节后,见娘子身边众人环绕,奴心绪不平,铤而走险。”

      “都是奴的错。”采莲深深地看了玉微瑕一眼,伏跪下去,“无论是逐出府去,还是别的——要杀要剐,都听娘子的。”

      空气久久地沉寂下去。

      玉微瑕心中的愤懑冲垮了她的理智,这一刻,她对采莲失望至极,不止是因为采莲做了旁人的帮凶,更是因为,为了维护那人,采莲宁可以死谢罪。

      为何?

      凭什么为了那么一个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的人去死?

      她为何不先想想自己呢?

      世道艰难,要以顾全自己为先。

      只要采莲说出来,便是站了她这边,她会保护采莲,护她周全。

      玉微瑕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她顺手抄起桌上的空杯盏,朝着采莲砸去。杯盏留情,虽然粉身碎骨,却也只是砸在了采莲身旁的地上,而非她的身上。

      玉微瑕被采莲气得难受,眼不见为净,索性叫她离开正堂。

      “出去跪着。”

      玉微瑕呵斥采莲。

      采莲顿住,悄悄抬头瞧了玉微瑕一眼。见玉微瑕面色难看,她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采莲张口,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又自责于自己让玉微瑕动怒,她沉默地起身,低眉顺眼地退离了正堂。

      银杏正在门外候着,她不想让玉微瑕在看到采莲后心烦,特意带着采莲来到过道的拐角处。

      拐角处的木柱能遮住采莲,在这里跪着,进来的人无法看见采莲,正堂的玉微瑕更是注意不到采莲。

      玉微瑕派人去前院请府医,刚审完采莲,府医们都到了。

      他们进来后,先瞥了一眼玉微瑕,然后带着疑惑,弯腰给玉微瑕行礼。

      玉微瑕不动声色,扬声朝外唤人:“来人,将这一地的碎瓷片收拾出去,换一套新的茶盏来。”

      仆婢收拾好,重新给玉微瑕上了茶。

      玉微瑕端起微微烫手的茶盏,用茶盖撇去浮沫,就这么晾着府医们。

      府医们不明就里,心情也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渐渐变为了焦灼。毕竟,玉微瑕不通药理,怎么可能知道天花粉呢?

      时间不断流逝着,终于,府医们的耐心告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但冷眼旁观,最是考验一个人的心智。

      府医们不可以擅离职守。

      他们负责齐国公夫妇和祁珩川的身体,必须待在前院等候传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知原委地待在玉微瑕的东院。

      最中间的府医掌管齐国公府所有的府医,也是资历最深的府医,姓欧阳。他自认清白忠心,便拭去额头上的细汗,上前一步,恭敬地问:“敢问玉少夫人,传唤我等前来,所谓何事?”

      许久后,玉微瑕才舍得分出一点视线去瞧他们。

      她不轻不重地将杯盏放在桌案上,审视着这几位医士。正所谓,医者父母心。她真的难以想象,面前这几位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医官,会牵扯到去子留母这一冰冷残酷的谋杀中。

      他们难道不知道么?

      将一个孩子从母亲身边夺走,是世间最深重的罪孽。

      而谋杀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更是下十八层地狱也洗不清的罪恶。

      但凡有一点良知的人,都应该知道,每个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而正在母腹孕育的孩子,以及孕育它的母亲,都是这世间最纯澈的存在。

      无论是主谋,还是同谋从犯,亦或是在这场谋杀中缄默不语、默默旁观的人,都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玉微瑕忽然扯了扯嘴角,兀自哂笑。

      她不言,亦不语。

      一旁的胥夷打开用布包裹着的天花粉,取出其中一片,竖着举起来,堂堂正正地摆在几位府医面前。

      她开口,要替玉微瑕问个明白。这就像是一记飞镖,正中府医们的眉心,将他们的假面撕得一干二净——

      “妾自幼钻研医术,略懂皮毛。诸位都是千金也难求的名医,妾不才,想问问诸位,这是何物,为何会出现齐国公府玉少夫人的安胎药里?”

      所有府医的脸瞬间煞白一片。

      这可如何是好?

      明明再过两天,玉少夫人的胎便会无声无息地落掉。到时候,说她大悲大喜,亏空得厉害,底子不足,腹中胎儿又弱,这才滑胎。

      没有人会怀疑。

      可偏偏,就差一两天。

      明面上,是有人故意谋害长房才丧夫不久的玉少夫人,是有人想要加害她腹中的遗腹子。这遗腹子,是齐国公夫妇的孙辈,也许是他们的长孙。

      一定会有人承担这份罪责。

      东院里的丫鬟,府医们,或者是其他院子里的人……

      唯有一个人,能够置身事外。那就是未来子侄的加害者,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和元凶,祁珩川。

      谁会说世子有错呢?

      世子风光月霁,爱护兄嫂,关心子侄,自然无错。肯定是底下的人疏忽,或是生了贰心,私自这么做。这是主慈,而奴不忠。

      府医进退两难,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是什么?”

      “这是天花粉。”胥夷气极反笑,她道,“是最温和的堕胎药,孕妇禁用。这是我在你们玉少夫人的药渣里发现的,你说说,你们为何会开出天花粉?难道你们不知道,玉少夫人腹中怀的,是你们齐国公府的孙辈么?”

      “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如此疏忽?”胥夷话锋一转,轻飘飘地质问了一句,“或是,是谁让你们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害玉少夫人滑胎?不如,你们说出来,好叫我们知道……”

      胥夷的话着实惊到了府医们,他们吓得立即跪下:“不敢。”

      “不敢?”玉微瑕神色几变,归于虚无,她轻声讽笑,“我看你们敢得很。”

      她懒得再费口舌,正欲让人去西院,不想,人已至庭院。

      “呵。”玉微瑕恨恨道,“他也敢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17 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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