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挑灯看剑(三十) “入赘的话 ...

  •   他说着,伏在卞红秋颈间一点点闭上眼,好像要借助这个动作压制身上的疲惫和茫然。他身量那么高,弯腰的姿势很别扭,卞红秋虚张声势地推了他两回,他都没松开手。反而是卞红秋,因为有一只手环在孟是妆的后心口,他分明感受到怀里这个人情绪是惊涛骇浪般的波动,可掌下的心跳居然还是不紧不慢。
      卞红秋身体比嘴诚实,他那只覆在孟是妆后心口的手朝下滑,停在了孟是妆的腰际,微微使力往下按,让孟是妆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是一个示弱的动作。
      可孟是妆不知是太沉浸在旧事的回忆,还是真的身心俱疲,对这个动作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他只是下意识地和卞红秋贴得更紧,厮耳磨鬓间,茉莉花的香甜冲淡了他记忆中终年伴随着木槿花的血腥气。
      他后知后觉地将自己的情趣补全:“这花你喜不喜欢?夏天到了,道海城里茉莉开得很好。”

      卞红秋用下巴尖蹭了一下他的喉结。
      “送完才问,一点儿不诚心……马马虎虎,我可不是胡搅蛮缠的挑剔人。”

      这话说的。
      也不知谁夜间胡闹嫌灯烛暗,燃了灯后又嫌铜镜照得不够清楚,要了这个又提那个要求,没完没了,根本满足不过来。

      但孟是妆还有点自觉。
      他与卞红秋的关系昭告了身边所有人,除了没有名正言顺的文书,旁的什么都齐全了。这种时候,按老居教他的说法,身家性命都不能一个人做主。而他,浑身上下抠不出二两银钱不说,唯一一条命也在今天许出去了——应下的当时,他以为自己是多种纷乱情绪下的冲动。
      一路回来,他却很明白。
      这个决定也许从他离开素剑山的当夜就在他脑中形成了。

      他与这座山上想要讨回公道的人、与他痛苦煎熬的心,终究会迎来结局。
      孟是妆的视线落回自己残废多年的右手:“卞红秋……殿下,殿下。”

      他有时会叫卞红秋“殿下”,卞红秋有时也想让他叫“殿下”。
      原话本来是“我也想过一把当夫君的瘾”,不过孟是妆无论如何不肯叫,说卞红秋如果一定要体会一下“当家做主”是什么感觉,他可以学着卞红秋那些下属叫“殿下”……成效斐然,比卞红秋“动手动脚”耍流氓似别出心裁的花招更像示弱。
      孟是妆发现他轻轻叫了两声,卞红秋的身子顿时软了一半,“殿下从前不是还说我‘一剑动四方’吗?难道只是场面话?”

      当然不是。
      孟是妆这十年医馆坐诊,可能称手的兵器也没有,刀剑凑合着胡乱用,但是一直没落下功夫。之前在黄雀洲中与军中人对练便很得称赞。在西境收尾的这几个月里,卞红秋更是有空就追着孟是妆看他练剑,天花乱坠的词出口就是。

      他也和孟是妆交过两次手,用邵蒸的话来说,孟是妆剑心澄明,难逢敌手。
      但这种时候怎么能和袍泽间比试一样?

      卞红秋:“你说你不会输,又说可能要断手,我怎么可能不慌张?”

      孟是妆:“因为他们有很多人。”
      活的死的,估计压在他身上能把他直接压去见阎罗王。

      从在黄雀洲重逢孟是妆时,卞红秋就知道,自己这个年少时“无恶不试”的心上人已经洗尽铅华——即便他近乎“自怨”地画地为牢,觉得自己还是多年前那个满身缺陷的人。现在连嘴都只是刻薄,根本连小谎也不扯。
      卞红秋知道孟是妆没有报喜不报忧,也没有蒙骗自己。
      但他除非移情别恋,否则根本不可能冷静。

      他说:“我第一回听见一对多的生死状,好不要脸,你和谁约的?我把梁王府上下全带去和他们讲讲道理。”

      孟是妆想起那座简陋的小院中,几人从袖中甩来纷飞的剑花,突然笑了一声。
      “这恐怕很难,哪有讲道理的时间?他们只怕不能立刻叫我灰飞烟灭才好。”

      卞红秋总算心狠地把人从怀里捞起来,冷静地盯着他。
      孟是妆恢复了点儿力气,眼眸含笑正视他不满的视线逼问:“唔、我想想,有句话怎么说的……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如今很有,他们再来十个人也不是我的对手。”他不仅不扯谎,更不说夸大其词、孤芳自赏的话,惜字如金地很有水准。但像此刻几乎是张扬到外露的自信,卞红秋从没见过。

      可这是他习剑给他的底气,不是他全然对抗宿敌的底气。他如果真能靠武力消弭这一切,就不会在黄雀洲做十年的噩梦。所以卞红秋没被他绕进去:“你欠他们什么?”

      孟是妆面色顷刻黯淡了下去:“良心罢。”

      “他们又欠你什么?”

      “……那比我轻多了,只是一些善意罢。”孟是妆故作轻松道。

      这一刻,卞红秋第一次憎恨命运和天意。
      他想起老居说的,孟是妆很心软。那么那些让他不得安宁的过往对他来说,其实就是一碗灌满了沙土的水,灌到一滴能流出来的水也没有,可他生嚼这碗沙,还会因为粗糙的湿润去感谢给予他这碗水的人——况且,还有人想扭曲他的感谢,把他变成一头恶鬼。倘若能让他早些遇见孟是妆,能够让他参与孟是妆一词道不尽的年少……

      卞红秋也突然笑了。
      孟是妆以为他已经被哄好了,问:“你笑什么?”

      卞红秋实话实说:“我刚才想,如果能早点遇见你,一定……”
      “如何?”
      “我本来想说一定将你护得滴水不漏,不过应该不行,我自己还是个迎风就倒的花……阿是,你这么苦,时光倒流也许都没有改变的可能,你会因为这个就认输吗?”

      孟是妆伸手握住他的下巴:“为什么要时光倒流?路是我自己走的,良心痛了,我也不后悔。就像我和你,时光倒流,我还是会去黄雀洲,不会躲着你不见。殿下,你在这里,我不会认输。我擅自将命许了出去,哪怕不会输,也对不起你,你要原谅我。”
      然后他蜻蜓点水地在卞红秋的唇上蹭了一下。
      卞红秋才知道还有这么生硬的寻求谅解的话。

      他难得没追着去讨吻:“你说的。”
      “就三日内将坟落定下来。等你的事都办完了,我们去京中述完职就回上扬,我带你见见父亲。不过我自己也没见过他,我们可以去他墓前拜个天地……在居叔面前也拜一回,但是可能没有盖头,我只绣了一只鸳鸯。”

      孟是妆要被他眼眸中哀求的光融化了。
      他流连在卞红秋唇间,声音带着低哄,眼中是与卞红秋如出一辙的泪光:“我偷偷看见了,很漂亮、栩栩如生。入赘的话,那天就我来穿嫁衣。”

      卞红秋这就算答应了他去赴那个生死状的约。
      他要走了孟是妆手上的素剑,说要重新寻一个剑鞘,不叫孟是妆落下风。孟是妆随他去了,压根没把剑鞘放心上,反正他又不靠剑鞘来对招。

      宋静妍动作很快,两天后就疏通了道海城州府的关系,苍林山上的地随便孟是妆想挑哪块。林知州不知与宋静妍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亲自提笔写了一块地契,拎来几瓶珍藏的好酒,还搜罗了几位颇有道行的道长,说可以替梁王的恩人选一块风水宝地。
      ——卞红秋给的名头就是,他有位恩人想在此立坟。
      倒也不算说假话。

      孟是妆没有考虑其他的地方。
      他离开素剑山时不懂太多道理,门派内是积满仇怨的囚笼,山下是未知的凶险,山上山下的路他走过两回,能让他有一点儿敬意的就是那处比狗窝还小的土地庙。凡人不敢擅动神明,他把老扈埋在了那里。

      指好地方以后,孟是妆当下就开始动手。
      他撅了一夜的土堆。其实没几铲子他就摸到了故人的白骨。那时他受了伤,右手也帮不上忙,只是很浅地挖了坑,十年了,除了快要风干的白骨根本不可能剩下什么。摸到骨头后,他就扔了铲子,光用手刨,等卞红秋晨间一脸青白地上山给他送饭时,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老扈”完整地从坑里横抱出来。

      他十分白眼狼地把卞红秋赶走,饭留下了。
      接着盘膝坐在一副森森白骨、一罐严实的骨灰盒中间,从食盒里拿起卞红秋特意准备好的酒,一人面前的土上淋了一点儿。他还是和老扈说不出话,便在老居的骨灰盒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这样总行了吧,你俩如今见着了没有?”

      日光被茂密的林海分了茬,孟是妆两边袖子撸到手臂上,右手上缠的绷带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一手随意扶在腰上,琢磨了一下自己刨的坑,寻思要怎么把这两人埋到一块。随后他只将这个坑挖深加宽,但还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大小,边挖边给自己找补:“说好了,我还是个残废,你们也别讲究那么多了,尘归尘土归土,我马上要去人家中入赘,一年说不准来不了一回……”
      他絮絮叨叨着。
      也不是他不肯多为老居老扈弄个棺材,反正卞红秋的人情他用了、软饭吃了,多两副棺材又能怎样?不过此前老居卧病在床时与他说过,要他别白费力气折腾,干脆一把火烧了随烟灰飞上天,让孟是妆给他死后透口气。

      孟是妆挖了满手水泡,面无表情地举起手臂擦了擦眼睛:“呸老头,才不叫你如愿!”
      挖好坑,他先把有零有整的“老扈”抱进坑中。他那时埋的浅,老扈的骨头上缠了一片一片红绿交错的藤蔓,稀稀疏疏的日光下五彩斑斓到晃眼,他也没费力气去除,将老居的骨灰盒放在“老扈”空荡荡的心口,又将两只骷髅手摆在骨灰盒上,用手上藤蔓的条打了个相当潦草的蝴蝶结。

      等要填土时,孟是妆蹲下用手抵着下巴,等了会儿没见天打雷劈,于是一锤定音:“既然你们愿意,就这么办吧。”

      填土填到一半,孟是妆把在身边放了一天的两柄刀记了起来。这两把刀六郎替他将刀片接好后一直小心存放,他一左一右横插进土中接着填坑。将要封土时,他又给自己找麻烦似地想起了当年可居的那幅字。
      孟是妆真不想干,但还是放下铲子,左左右右看着差不多与正常的坟一样完好的杰作,心痒难耐,还是提着素剑举步上山。山上的路这些年没有变化,只是路旁的杂草杂树更多,将路面全都遮住了。

      他孤独地走了一刻钟,发现即便这条路只走过两回,他也根本不会忘记怎么走。
      就这样,一直走到门派前。曾经对他来说高大的十二扇门被人零零碎碎地拆了偷着抢着带走了,山门应该经历过洗劫,最后也被肆意生长的绿意填满。孟是妆正要挥剑砍出一条路,发觉一侧已经有条被人常踏踩出来的小路。

      他微微警觉,但没有回头。
      山上的屋舍塌了一大半,可居也塌了。

      这也不出乎孟是妆的预料,可居是最破败的地方,早该塌了。
      他今日运气出奇得好,用剑鞘在废墟里寻了一会儿,就找到一纸卷轴,虽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腐败不堪,但孟是妆很确定就是老居常看的那幅字,也许是明眼看了就不值钱,所以被留在这儿风吹日晒。

      他将衣衫的下摆割了一块,把字包好,要返回半山腰,才走到山门前的地带,迎面遇上了前来赴约的柯从周等人。孟是妆觑着他们的脸色,什么也没说,把包好的字塞进怀里,与这些人一前一后去了素剑山上原来给弟子比试的那个“歪台子”校场。

      柯从周这些年气质逐渐偏于沉郁,此刻没什么情绪,只静静观察着孟是妆;阿无像是他身后一道跟随的影子。
      海客与姚绮年仍旧形影不离。爱憎不那么分明的姚绮年仇视地盯着孟是妆,而推测出过往所有内情却还是不甘心的海客公平公正地先开口了:“我们、我们三人,与你……”

      孟是妆暗自用力捏了一下素剑,风轻云淡道:“你们一起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挑灯看剑(三十)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