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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城晴朗 从今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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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抵达春城机场,春城晴朗,预祝各位旅途愉快。”
小孩好奇地张望着机窗外澄澈的蓝天白云,一幕幕倒退的晴朗景色让人精神抖擞,小孩咿咿呀呀地跟母亲比划着,压抑不住的高兴。
美中不足的是,窗边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像座雕塑似的,连眼皮都没抬。
母亲抱着小孩努力往窗边探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女人好几眼,最后还是将嘴边的话咽回去,劝哄似的说:“乖乖,下了飞机我们看个够。”
身侧的女人却始终一动不动,似乎并不为错过美景而惋惜。
下飞机前,抱着孩子的她忍不住将目光再次扫向女人。
古典美的骨相,皮肤很紧致,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微垂的眼眸里却满是疏离和冷硬。梳了个半盘发,黑发流畅地倾泻在胸前,白皙的手腕上带着一串成色很一般的豆种翡翠。
打量的间隙里,女人缓缓抬起头,嗓音冷淡:“玩具没拿。”
像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失态,她连连点头道谢,抓起座位上的玩具拧头就跑。
直至机舱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许渡才慢慢站起身,手机屏幕亮起,四十多通未接来电。她思忖片刻,翻出包里早就备好的手机卡换上去,旧卡被随手扔在机场的垃圾桶,看着整洁干净的手机屏幕,眉心舒缓些许。
十一月,正是银杏的季节,微凉的秋风灌进她的衣领,她下意识拢了拢大衣,走向机场的停车场。
许占生早些年在春城做生意,事业最鼎盛那几年,在春城给她买了套新城区的小别墅,还留了辆车。在他去世后,这些资产都留给了许渡。
她环顾四周,正要掏出手机,电话来了。
“姐,往后看!”
身后不远处,一辆银色的奔驰cle朝她摁了摁喇叭,紧接着从主驾上走下来一个戴大草帽的夏威夷土著,正在做开合跳。
许渡眼皮一跳,觉得这一幕比春城的太阳还要刺眼。
十年不见,宋听言身段拔高了不少,加上健身的原因,手臂上已经练出小麦色的薄肌。
许渡往副驾上一躺,刺眼的阳光霎时柔和不少。
宋听言一改往日夺命狂飙的车速,老老实实地将车速控制在60码,时不时将目光往许渡身上瞟。
“姐,江城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许渡阖上眼皮,隔了许久才“嗯”了一声。
宋听言留意到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提起:“那……阿婆的后事也办好了?”
这一次,副驾上隔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宋听言识趣地闭上嘴。这些年他一直在国外留学,和许渡的联系只有每周日固定的视频通话,对方每次也只例行问候几句:课业完成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挂断电话后,账户上会按时打过来一笔生活费。
但他和许渡其实没有血缘关系。许渡也从来不会在电话里分享自己的生活状态。
就连许家出事,他也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十年不见,他很难将这位名义上的姐姐和当年那个活泼灿烂的少女联想在一起。
脑子里把陈年记忆翻来覆去炒了一遍,蓦然听见导航播报马上到目的地,他才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道:“姐,新城区的别墅太久没住人,家具和墙面都在翻新打扫,这段时间你先住我的民宿吧。”
许渡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诧异:“你还开了民宿?”
车内出奇地安静,宋听言侧过身,正好对上许渡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前两年在国外的时候兼职攒了点钱,就想着回春城开个民宿,小本生意嘛。”
许渡盯着他看了一会,才开口:“有能力承担后果,就去做。”
回过神时,对方已经下车了。宋听言连忙拎起行李跟了上去。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四进的木式庭院,分别盖了两层,改造出来六间客房,古色古香。
院子里原本有棵百年银杏,眼下已经黄透了,风吹过时黄叶扑簌簌落下。
“刚开业嘛,没几个客人,姐你就住东面楼上的套房,比较安静,也方便你工作。”说话间,宋听言已经将行李搬上楼。
二楼是一室一厅的套房,宋听言虽然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提前帮她把客厅布置成工作室的模样,一侧靠窗放置了大的书桌和显示屏,另一侧则布置了小的读书角,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大多是人类学相关。
卧室的大横窗外,正好的整片的金黄银杏。
许渡脸色柔和不少,拍了拍宋听言的肩:“有心了。”
宋听言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开口:“姐,以后遇到什么事,我也可以帮着你处理了。”
十年过去,宋听言的五官逐渐变得坚毅,眉眼处多了几分英气。
像极了他哥。
许渡别过眼,嗓音很淡:“你照顾好自己,对我来说就是省心了。”
客栈里隐约有了人声,宋听言安排好后下楼接客人,房间里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许渡打开邮箱,最新的邮件里,向教授正好发来几个压缩包的资料,她逐一点开,里面是关于西南几个少数民族的研究论文。
她原本是向教授的学生,博士毕业后,成了他工作室的同事,也是得力助手。
人类学出身的许渡在本硕期间就已经获奖无数,自撰的第一本书意外畅销国内外,本该留在高校继续做科研,却在风头浪尖上隐名退出,回到海城处理许家留下的烂摊子。
向教授正好发来信息:小许,落地春城了?
她回:是的,老师。
向教授很快又问:发给你的资料看了?西南是个好地方,你要是有精力做田野,或许能够作为参考。
许渡点了根烟,回个了好。
向教授最后说:最近没抽烟吧?
她顿了顿,回:没有,放心吧。
细淡的烟雾冲散了聊天页面,许渡再次打开电脑,准备为新书写个大纲。
笔者总是恐惧灵感枯竭,自打学生时期写出一战成名的作品后,她的笔就枯竭了。
直到窗外的薄云染红了半边天,键盘上也没敲下几个字。倒是浪费了宋听言斥巨资买的大屏,许渡心想。
许渡沿着屋外盘旋而上的铁楼梯走到楼顶,天色正好变成浅粉,海的另一端却还是湛蓝,在不知不觉流逝的时间里晕成渐变,一弯小小的月牙初升。
她点了根烟,稀薄的烟雾里,有人走上来。
这一栋只有她一个住客,许渡下意识以为是宋听言,于是没有回头,感叹道:“怪不得你愿意留在这里,原来是春城的景色撩人。”
对方并没有回复,屋檐上的瓦片窸窣轻响,有人坐在她身侧。
那人的嗓音含笑,清澈得像春日山上刚融化的雪水,透着点凉。
他说:“是啊。”
许渡猛然转身,冷不丁撞进一双微微弯着的眼眸里。春城已入秋了,他却还穿着简单的无袖背心,露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皮肤很白,并不像西南本地人。
眼神像冬月的山,山巅上的雪白被烈日融化,她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许渡怔了怔,独来独往惯了,本能地会对陌生人的靠近感到警惕,此刻却没有。
垂眼看着面前伸过来的薄而干净的手,清冽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好,杨峥。”
*
宋听言很抓狂。
此时房东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抬着棺材搬进他精心装修的侘寂风小院正厅里。
他试探性问了句:“阿哥……叔的棺材要停多久?”
房东阿哥笑眯眯地叼着根烟,拍了拍他的肩,“停三天嘛。”
宋听言舒了口气。
紧接着听他继续说:“第三天出殡,起灵、顶棺、设路祭,第七天祭拜。后面的呢,小宋你就不用操心了,停业七天就好了噶。”
宋听言两眼一黑又一黑。
民宿刚开始运营,好不容易有了客源,就被告知房东阿爸去世,门口的开业花篮还没撤下,就换上了花圈。
尽管他是个海城土生土长的唯物主义者,又在伦敦的阴雨天里浸了十年,眼下也不得不尊重本地的丧葬习俗。
他只能把后面一周的订单都取消了,幸而客人都通情达理,没有过多怨言。
只有一位长住的客人,他需要去沟通一下。
至于许渡……
许渡下楼时,正好撞见他像个鹌鹑一样蹲在角落掰手指,头顶的草帽歪斜,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
这一幕不由得让她想起十年前,宋庭言的遗体火化时的场景。
那时候宋听言只有十一岁,蜷缩在角落,安静地看着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被装进比自己还要小的罐子里。
许渡还穿着校服,刚从竞赛考场上赶过来,周围人都在不停地低声抽泣,只有那只小鹌鹑,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一干二净,连眼眶都没红。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鹌鹑面前,牵着他的手,目光从周遭一一扫过,冷静开口:“所以,商量好了么?”
宋家的亲戚面面相觑,眼角的泪水还没顾得上擦干,面上就换了副犹豫的神情。
许久,才推出一位叔爷,还没开口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许,你也知道,宋家的经济条件不好。庭言这孩子走得太突然,我们几家都没做好准备。”
“不如就将听言送去福利机构,也不耽误他继续上学……”
许渡揉了揉眉心,为了今天的竞赛她熬了几个通宵复习,嗓音里也不自觉带了几分疲倦:“也就是说,你们连寄养程序都不准备走?”
叔爷摸了摸烟杆,想起医院禁烟,只好作罢。
“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那好。”许渡紧紧牵着宋听言的手,大步迈出病房,“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他的监护人。”
叔爷慌了:“你都还在上学,怎么能抚养……”
身旁的人连忙拽他衣袖,压低了声音说:“叔爷,许家条件好。”
推门前,许渡回头看他:“还有意见吗?”
沉默片刻后,病房门被重重合上。
里头的人忍不住咒骂几句:“真是个冷血的孩子,庭言生前对她那么好,现在人没了,装都不装一下。”
“别说了,好歹许家愿意把那个累赘接走,省得我们跑孤儿院。”
宋听言在许家住了一段时间,基本没怎么见过许占生和许母,只有家里的保姆照顾着。
没过多久,许渡就将他送出国读书,找了一户靠谱的寄宿家庭,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宋听言从小学习就好,出国后也很快就适应了,每回将成绩单寄给许渡,视频那头的她都会罕见地笑一笑。
许渡对他,跟亲姐弟并无二致。
只不过,每年国外放春假冬假,他攒够了钱打算回国看看许渡,对方都以各种理由推辞。
留学十年,许渡一次也没去看过他。
这件事曾经梗在宋听言心里许久,直到后来才慢慢想清楚缘由。
因为他长得越来越像他哥了。
看到厅上的棺材,许渡很快理清来龙去脉,走到角落把夏威夷鹌鹑提起来,笑了。
“饿了,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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