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五十三章 “我的脚后 ...

  •   ꧁Warning꧂
      1.接下去几章会出现很多真实历史中存在的人物,并对他们进行了很多基于历史评价的想象和补充,这是文学创作中难以避免的情况。
      如果讨厌这种对真实人物的虚构创作,请自行避雷!
      2.对于这些历史人物的生平,我使用了Deep seek作为检索软件。对于deep seek搜索到的内容,我通过百度百科,论文检索和一些英文网站进行了考证。
      如果反对作者在创作过程中使用AI作为历史资料检索的辅助创作,请自行避雷!
      3.由于本文基于真实的历史背景,而英国维多利亚时期文学圈一些历史人物的性取向和社会关系……很难评。作者不对这些东西发表任何看法,也不会有任何直接描写。
      如果反感本文出现了一个未来可能变成同性恋的男角色,请自行避雷!!!!!

      ————————

      11月6日下午,威斯敏斯特厅最大的法庭内人满为患。旁听位座无虚席,连后排过道都站满了人,二楼栏杆前同样挤满了向内探身的面孔,有的恨不得直接把自己挂在外面,好看清楚远处发生了什么。

      一点四十分,薇珀尔的身影出现在法庭正门口——今天她一反常态地换上了一袭颇为华丽的浅蓝色长裙,颈上系着一条正红色领巾,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耳垂上亮晶晶的红碧玺耳饰,连礼帽都是镶着珍珠和蕾丝头纱的款式,在一众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众目睽睽下,少女目不斜视地走过旁听席,越过脸色涨红、双眼死盯着她的道格拉斯,在被告律师的位置上施施然落座。

      大厅里,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传来更激烈的讨论声,但薇珀尔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安静地翻看着自己的材料,等待开庭。

      约莫过了五分钟,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法警走上法官席正前方的平台两侧,手持白色法杖轻轻敲击地面:

      “全体起立! ”

      话音落下,法庭里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上的事,不约而同地起身。

      身披猩红色长袍、头戴白色假发的法官走上了最高的法官席,而跟在他身后的那名书记官则在前方略低一点的小桌旁落座。

      “请坐!”法警再次敲击地面。

      众人重新坐下,调整椅子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宛如滔滔不绝的潮声。

      待四周重新安静下来,法官微微侧头说了句什么,书记官点头起身,朝法官右侧的空着的三层阶梯式长椅高声道:

      “传特别陪审团入席!”

      十二名从乡绅、富商和退役军官中遴选出来“特别陪审员”从侧门鱼贯而入,依次落座。

      书记官手持一份名册站在陪审团席前方清了清嗓子:“被念到名字者,请起立——乔治·班克罗夫特先生。”

      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位看上去约莫六十岁、留着山羊胡的年迈绅士应声站了起来。

      “托马斯·布莱克伍德先生,”书记官继续报着名字,“亨利·莫蒂默先生——”

      “法官大人。”

      一阵清亮的女声打断了他,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到说话者的身上。

      “被告有何事? ”法官语气平和。

      薇珀尔姿态恭谦:“我申请对爱德华·克林顿先生行使有因回避。”

      此话一出,法庭里响起了低沉的嗡鸣,而克林顿本人站在陪审团席上,脸色铁青。

      “理由? ”

      “克林顿先生与昆斯伯里侯爵有长期商业往来,我无法相信他能够以完全中立的态度审理此案。”薇珀尔不卑不亢地回答。

      法官点点头,问克林顿:“克林顿先生,被告所言是否属实? ”

      克林顿急忙回答:“我与侯爵大人确实相识,但这并不影响我—— ”

      “回答是或否即可。 ”法官打断了他的辩解。

      “……是。 ”

      “原告律师对此是否有异议?”法官问。

      道格拉斯请来的律师名叫“菲利普·麦克塔维”,是北方巡回区的资深御用大律师。被叫到时,身穿丝绸长袍的男人从容起立:“无异议,法官大人。”

      “申请成立——克林顿先生,请退席,”法官宣布,“书记官,补选候补。”

      克林顿脚步沉重地离开了陪审团席,书记官翻开另一份名单:“补选——詹姆斯·阿什利先生,请入席。 ”

      候补入席后,书记官继续宣读名单,而薇珀尔又对第八位和第十二位陪审员申请了有因回避,理由分别是“姻亲关系”和“事务合作关系”,法官一一给予批准。当新的陪审员全部就位,剩下的那些人看向薇珀尔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就连先前还游刃有余的菲利普都抿紧了嘴唇。

      引导陪审员进行公正宣誓后,书记官转向法庭正中,拿出诉状高声朗读:“约翰·肖尔托·道格拉斯,昆斯伯里侯爵——诉——薇珀尔·福尔摩斯小姐!”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房间里回荡:

      “原告指控被告,在本年七月至十一月间,以不当诱导、劝诱等手段,蓄意引诱并窝藏原告未成年子嗣——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少爷,致其脱离原告作为合法父亲的正当监护,并对原告造成了严重的名誉损失和精神苦痛。原告据此请求本庭裁定损害赔偿,并判令被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被告,请向法庭陈述你的答辩。”

      “我否认全部指控。”薇珀尔斩钉截铁地回答。

      “记录在案,”书记官点点头,看向坐在薇珀尔正对面的男人,“原告律师,请开始您的陈述。”

      菲利普再次站起,环顾四周,微微鞠躬,直起身时扶了扶假发,仪态优雅。

      “诸位先生,本案关乎一位父亲对其合法婚生子女的天然监护权。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少爷,一个曾经温顺、恭敬、听话的好孩子,在认识这位福尔摩斯小姐之后,开始违抗父亲的管教,”菲利普的嗓音低沉和缓,“试问,一个刚满十岁的男孩,如果不是有人教唆,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因此,原告指控被告利用其所谓的‘艺术事业’,接近并引诱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将其从合法监护人的身边夺走。”

      说完这些,他转向坐在后方事务律师席上的道格拉斯,道:“原告方传唤证人——昆斯伯里侯爵。”

      道格拉斯随声而动,大步走上证人箱,双手撑在围栏上,下巴微抬,神色傲慢地看向正对着自己的薇珀尔。法警捧着《圣经》走向他,要求他手按封面起誓,道格拉斯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面皮抽动,最后还是在菲利普的眼神示意下不太情愿地照做了。

      “侯爵大人,请问您与本案中的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少爷是何关系?”法警退开后,菲利普走近证人箱,询问道。

      “他是我第三个儿子。”道格拉斯回答。

      “今年八月份之前,他在家里表现如何?”

      道格拉斯摆出一副正在回忆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规矩、懂礼、从不违抗长辈、和兄弟们相处融洽。”

      “那么,在阿尔弗莱德少爷开始参与被告的‘音乐剧’排练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变了,”道格拉斯痛心疾首,“他变得桀骜不驯,拒绝随我返回苏格兰,甚至公然在他的母亲面前顶撞我。我试图管教他,但他拒绝服从,而且态度极其固执。”

      “您因此认为,是被告引诱并唆使了您的儿子?”

      “一定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道格拉斯提高声音控诉。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说完,菲利普微微颔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而在他坐下后,薇珀尔站了起来,面朝法官:“法官大人,我请求对原告进行交叉询问。”

      “准予。被告,你可以开始对证人进行交叉询问。”

      薇珀尔拎着起裙摆,面带微笑走向他:“侯爵大人,请问您判断我“引诱”了道格拉斯少爷的事实依据是什么?”

      随着她的靠近,道格拉斯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他在遇见你之后完全变了个人——”

      “证人,请回答被告的问题——您是否有任何事实依据?”法官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没有,”道格拉斯像是被卡住喉咙一般收敛了声音,“只是作为一个父亲……”

      薇珀尔没等他说完:“请问您是否亲眼目睹过我对道格拉斯少爷做出任何超出正常交往的言行举止?”

      道格拉斯僵住了。

      “请您回答,是,或者否?”薇珀尔看着他,歪了歪头。

      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他,等待说出那个词。道格拉斯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否。”

      几乎是他发出声音的同时,薇珀尔立刻追问:“那您是否截获过任何我寄给道格拉斯少爷的、言辞暧昧的私密信件?”

      “否。”道格拉斯压抑着怒气。

      “在认定我‘引诱’他之后,您是否曾询问过任何知情人,包括侯爵夫人、随行佣人或者阿尔弗莱德少爷本人,来验证您的猜测?”

      “我无需询问,我是他的父亲——”

      “是,”薇珀尔毫不留情地截住了话头,语气冷漠,“或者否?”

      “……否。”现在他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这下倒确实不是演出来的了。

      “法官大人,陪审团的诸位——原告方才亲口承认:他没有亲眼所见,没有任何物证,甚至连最基础的调查都没做,仅凭阿尔弗莱德少爷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回家便一口咬定是我‘引诱’了那个孩子。然而,在真正将我告上法庭之前,他所做的既不是向事务律师咨询,也不是委托侦探做任何调查,而是先给我寄了一封信——”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旁,从桌上拈起一张纸片又回到证人箱前,将信纸正对着道格拉斯举起:“侯爵大人,请您辨认这是否是您的亲笔笔迹和您的私人印章?”

      道格拉斯盯着那张纸,脸色青白交错,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

      “好的,”薇珀尔拿着它走到法官席前,双手奉上,“法官大人,这是侯爵大人于今年九月寄给我的亲笔信,上面盖有他的私人印章,且他本人已亲口承认这一点。我请求将其标记为被告证物A。”

      法官接过信件扫了一眼,递给书记官。书记官盖下印章,在信纸角落写下“被告证物A”。

      做完这些,薇珀尔踱步回法庭中央,转头望向道格拉斯:“侯爵大人,您是否承认,您在写这封信之前没有对事实做过任何调查?”

      “是。”

      “您是否承认信中含有‘你这个不守妇道招摇过市的’——抱歉,接下去这个词我实在说不出口,”薇珀尔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给听众们想象的空间,“和其他诸如此类的、带有辱骂和威胁含义的词汇?”

      话音落下,陪审团席和旁听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法警不得不以法杖顿地维持秩序:“肃静!”

      “……是。”道格拉斯看上去已经有些麻木了。

      “那么请问,侯爵大人,为什么您会给一位与您无任何私交的未婚女性写这样一封信?”薇珀尔不紧不慢道,“难道仅仅是因为您‘怀疑’她引诱了自己的儿子吗?”

      “反对,法官大人!这个问题与本案核心指控无关,”菲利普立刻抓住机会叫停了她,“信中内容系原告个人情绪表达,无法证明或反驳引诱行为是否成立。”

      “反对有效,”法官看了薇珀尔一眼,似乎也很意外为什么她会突然提一个这么不专业的问题,“被告,请聚焦于本案的核心指控。”

      “好的,法官大人,那我没有更多问题了,”薇珀尔没有争辩,欠了欠身,目光掠过陪审团,语气平稳如初,“但原告方才承认的自己没有亲眼所见、没有物证、没有调查,这三点请诸位务必牢记。”

      法官第二次敲桌警示:“被告,交叉询问已经结束,请勿在此时向陪审团做结案陈词。你的论点已记录在案,陪审团会予以考虑。”

      薇珀尔微笑着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这时,菲利普站起身,朝着法官席微微鞠躬:“法官大人,原告方举证结束,我方没有更多证人。”

      法庭里因为这句话产生了短暂的骚动——原告方只有侯爵本人一位证人,而他在刚才的交叉询问中被薇珀尔逼得节节败退。

      法官点点头,对薇珀尔说:“被告,原告方已结束举证,你是否打算传唤己方证人?”

      “是的,法官大人,我方有数位证人,将依次传唤。”

      “请开始。”

      “我方传唤第一位证人,”薇珀尔看向连通证人等候室的侧门,“昆斯伯里侯爵夫人,西比拉·道格拉斯女士。”

      侧门打开,穿着深灰色长裙的西比拉面无表情地走进法庭,站上证人箱,跟着法警宣誓。

      “道格拉斯夫人,请问您与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少爷是何关系?”薇珀尔拿着当初那封推荐信走到她面前,语气温和。

      西比拉看着她的眼睛,手不自觉攥紧了腹前的裙摆,回答:“我是他的母亲。”

      “今年七月,阿尔弗莱德少爷造访贝克街时带来了一封您写给他的推荐信,”她举起信纸,“请您辨认这是否是您亲手写下的内容。”

      “是。”

      “感谢您的回答,”薇珀尔再次将信纸交给了坐在上首的法官,“法官大人,这是侯爵夫人于今年七月写给我的亲笔信,我请求将其标记为被告证物B。”

      “侯爵夫人,请您回答,为什么您会写这样一封信?”

      “今年七月,波西——也就是阿尔弗莱德,在报纸上看到了剧组刊登的招募启事,想要参演其中,我担心福尔摩斯小姐因为他年龄小而拒绝,因此才写下那封推荐信。”

      “整个排练期间,您是否在场?”薇珀尔继续问。

      “几乎全程在场,”西比拉回答,“在我因故无法到场时,我也安排了女佣在现场看顾他。”

      “您是否曾经见过我与道格拉斯少爷单独相处?”

      “我在场时——从未,”西比拉坚定地回答,“波西不太合群,休息的时候他一直待在我身边,福尔摩斯小姐没有任何机会和他独处。”

      “好,侯爵夫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薇珀尔与她对视,“您是否亲自见证过,昆斯伯里侯爵对我本人或阿尔弗莱德少爷做出过任何形式的威胁或不当言行?”

      一片哗然与法警维持秩序的声音中,菲利普猛地起身:“反对,法官大人!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本案的核心是被告是否引诱了原告之子,而非原告的个人品性!”

      “反对有效,被告,请聚焦于本案的核心指控,”法官沉吟片刻,看了薇珀尔一眼,补充道,“你可以询问关于阿尔弗莱德少爷的部分,但不得引入原告对其他人的行为评价——请重新措辞。”

      “好的,法官大人,”薇珀尔微笑着点了点头,“那请问侯爵夫人,请问您是否亲自见证过,昆斯伯里侯爵对阿尔弗莱德少爷做出过任何形式的威胁或不当言行?”

      “是。”西比拉毫不犹豫地回答。

      道格拉斯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在质问她为什么要背叛自己,而西比拉对此视若无睹。

      薇珀尔转向法官鞠了一躬,脸上笑容更甚:“法官大人,我没有其他问题要问了。”

      等到法官宣布原告方可以开始交叉质询后,菲利普立刻开口:

      “侯爵夫人,您与被告之间是否存在私人友谊?”

      “是的,我们在排练期间逐渐熟稔。”西比拉坦然回答。

      “您是否承认,您与被告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合作者?”

      “是的,”西比拉没有避开他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当终于有人把你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时候,你很难不想和她多呆一会儿”

      菲利普微微眯起眼睛:“侯爵夫人,我无意冒犯,但我必须问——您是否承认,您与您的丈夫,即本案原告,目前处于分居状态?”

      西比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表情依然淡定:“是。”

      “分居的起因是什么?”

      “反对,法官大人!这个问题与本案核心指控无关。”薇珀尔打断。

      菲利普不慌不忙地接上了话:“法官大人,证人作为被告的私人朋友,且与其丈夫存在分居事实,这可能会影响她的证词客观性。”

      说完,他用余光瞥了薇珀尔一眼,却见她并不懊恼,反而朝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瞬间意识到刚才那是虚晃一招。

      然而法官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

      西比拉深吸一口气,侧过头,第一次直视坐在原告席上的道格拉斯:“分居是因为我的丈夫多次对我和我的孩子们施加暴力。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们的生命安全,我选择带着他们留在伦敦。”

      菲利普没敢去看雇主的脸色,硬着头皮追问:“那么,您是否承认——您有充分的理由对您的丈夫心怀不满?甚至……怨恨?”

      “确实如此,”西比拉没有丝毫退缩和隐瞒,“但无论我是否有不满,福尔摩斯小姐从未单独与我儿子相处过都是事实。”

      “……侯爵夫人,您是确实一位忠诚的朋友,”菲利普这才终于认真地打量她,面朝法官,“我没有更多问题了。”

      而就在这时,薇珀尔插话道:“法官大人,我请求对证人进行再直接询问。”

      法官点头准许。

      “侯爵夫人,您方才提到您对您的丈夫心怀不满。我想再确认一遍——请问这种不满,是否真的没有影响您此前关于‘福尔摩斯小姐从未与阿尔弗莱德少爷独处’这一证词的真实性?’

      “是的,没有。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基于事实,与我个人的情感无关。”

      质询结束后,西比拉走下证人箱,走向旁听席——她要留在这里听到最后的判决。经过道格拉斯的时候,她始终脊背挺直,也没有回头,而道格拉斯的双眼追逐着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待她入座,薇珀尔适才出声:“法官大人,我方申请传唤下一名证人,女佣玛格丽特·库珀女士。”

      接下来,一连串的证人在法警的引导下依次出庭作证。菲利普对每一位证人都进行了交叉询问,但问题大多是重复的:

      “你是否被福尔摩斯小姐收买?”
      “你是否亲眼看到他们独处?”
      “……”

      每一个证人都给出了否定的回答。重复到第五次时,旁听席上的观众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接下去又过了两个小时,窃窃私语声已经压不下去了。

      等最后一个证人终于离场,法官清了清嗓子:“双方证人举证完毕。原告律师——你是否准备做总结陈词?”

      菲利普站起身,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法官大人,请允许我做结案陈词。”

      为了挖大新闻特地赶来、已经等得眼神呆滞的记者们终于打起了精神——他们只希望接下去能听到一段足够精彩的总结陈词。

      “法官大人,诸位陪审员先生,在今天这场诉讼中,我们听到了许多人的证词。”

      菲利普绕过讲桌,在法庭正中央的空地站定。而后他看向薇珀尔,朝她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掌,不急不缓道:“毫无疑问,福尔摩斯小姐是一位有才华、有魅力、令人尊敬的女性,她的证人们也正是出于对她的信任和爱戴才站了出来,我们绝不置疑他们的真诚。”

      说完,他走向陪审团席,提高声音继续说:“但诸位——情感不能替代事实。法律评判的标准不应是福尔摩斯小姐的品格,而是案件本身。

      “那么,本案的核心是什么呢?”菲利普沿着陪审团席的前沿缓步行走,“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少爷,昆斯伯里侯爵的第三个孩子,一个平日里恭顺守礼的少年,在与被告接触后性情大变,违抗父命拒绝回家——这一点,连侯爵夫人和被告本人都没有否认。我们都知道,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自发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必有来源,必有肇因,否则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什么会突然觉得离开父亲是件好事?

      “被告说她从未与阿尔弗莱德少爷独处过——是的,证人们的说辞确实能证明这一点,但诸位先生,引诱不一定需要独处、私信或者任何可以被定义为‘不当’的举动,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种态度,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地侵蚀一个孩子的心灵,这也是本案最令人痛心的地方——最危险的正是那些找不到任何证据的引诱,”他转向法官,面露沉痛之色,嗓音悲戚,“诸位先生,我们都知道法律保护父亲的权威,是因为父亲是家庭秩序的基石。如果一位父亲连把自己十岁的儿子从一位年轻小姐的剧团里接回家的资格都没有,那这个国家的家庭秩序还剩下什么?

      “我相信,等那个男孩长大成人,当他自己也成为一个父亲的时候,他会明白他的父亲曾经为他所做的一切的,”说完,他面向众人鞠躬,“谢谢诸位。”

      说完,菲利普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已经尽力了。

      法官看向始终稳如泰山地薇珀尔:“被告,原告方已做结案陈词。你是否准备向法庭和陪审团做总结陈述?”

      “是的,法官大人,我请求做结案陈词。”

      薇珀尔推开椅子,走向法庭中央,高跟鞋踏在地面上颗粒分明地脆响一圈圈回荡着。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大人,方才原告律师教育我们不能用情感替代事实,然而,在今天这场诉讼里,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试图把情感伪装成事实,”她说,“为了自证清白,我提交了侯爵夫人的亲笔信,也传唤了其他人当庭作证,这些足以表明‘想演戏’是道格拉斯少爷自己的念头,而侯爵夫人是出于一个母亲对自家儿子爱好的支持才将他送到我身边;我本人则从未与道格拉斯少爷独处过,也没有其他人目击到我有过越界的言行举止。”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看向面容灰败的道格拉斯:“那么,昆斯伯里侯爵为指控我有罪出示了什么‘证据’?

      “他‘感觉到’自己的儿子变了,于是就‘认为’有人教唆和引诱了他,并且‘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确信’那个引诱者是我,然后,在没有向任何人求证这件事的前提下,给我寄威胁信,甚至带上鞭子想要当街攻击我。考虑到《治安司法法》已经给了他一次警告,所以当时我并未追究他的责任——诸位请看,一个被伤害过的女人选择了宽恕,而那个伤害她的人非但不心存感激,反倒得寸进尺,将她告上了法庭!

      “如果情感不能替代事实,那凭什么当昆斯伯里侯爵这么做的时候,原告律师却要求我们信任他的情感?如果情感可以代替事实,一个会写威胁信恐吓和羞辱女人的男人;一个会提前带着鞭子、在大庭广众下攻击一名刚成年的、手无寸铁的贵族女性的男人;一个试图施暴被制服后依然不知悔改的男人,他的情感真的能被当成‘绅士的证言’采信吗?”

      她语速逐渐加快,声音也愈发高亢:

      “当一个人从始至终都在用情绪、威胁和暴力解决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愿意相信,唯独在‘指控薇珀尔·福尔摩斯’这件事上,他能做客观和诚实?”

      待急促的呼吸逐渐变缓,薇珀尔再次开口,声音已经重新恢复到平静:

      “原告律师还说:‘最危险的引诱是那些找不到证据的引诱。’

      “嗯,这句话听上去确实很动人,‘隐蔽性’正是未成年人侵害案如此难以固定证据的原因之一,”她赞许地点了点头,“只可惜,我的对手今天将它摆在这里,并不是真心想呼吁我们警惕那些无形的伤害,而是在‘引诱’诸位认可他那‘危险’的逻辑,那就是——

      “一个人可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指控另一个人有罪。”

      她走向陪审团席,目光在众多神色各异的脸上一扫而过,娓娓道来:“请大家好好回忆一下,在那些不需要证据就能定罪的年代,欧洲文明经历了什么?

      “两千年前,奴隶主可以全凭‘我觉得他偷了东西’的空口白话就将手下的奴隶们活生生鞭笞至死;两百年前,裁判所可以仅靠‘我怀疑她是女巫’的一面之词就将无辜的女人们绑上火刑架焚烧。

      “但今天,在1880年的大不列颠,我之所以能站在法庭上进行辩论,而非跪在昆斯伯里侯爵面前引颈受戮,正是因为现代法律讲究理性、证据和疑罪从无。这些原则是我们国家的法律在数百年的发展中孕育出的最珍贵的果实,是每一个英国人的骄傲!

      “所以,当昆斯伯里侯爵妄图用‘我确信她引诱了我的儿子’的无据指控给我冠上我本不应该承受的冤屈时,他其实是在告诉所有人——”

      薇珀尔转过身,朝旁听席的方向伸出双手,煽动道:

      “‘人类在过去几千年里学到的东西毫无意义,来吧,让我们抛却理性,抛却秩序和文明,一起倒退回奴隶制社会和中世纪!’”

      厅内爆发出一阵骚乱,但很快被法警压制下去,在这个空档,薇珀尔回到了法庭中央的空地。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大人、旁听席上的所有女士与先生们,”她背对证人箱,朝向另外三个面的所有人,“今天发生的事诸位已经有目共睹,我不再赘述。现在这里,我不要你们喜欢或者怜悯我,不求你们支持我的事业、理解我的信仰,也无需你们真正相信我的清白,我只愿你们能认真听我接下去的话——

      “我,薇珀尔·福尔摩斯,是麦考夫·福尔摩斯和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妹妹、世代为国家服务的福尔摩斯家族现今年龄最小的成员。就算输了这场官司,我也可以直接远走他乡,在欧洲大陆的某个庄园无忧无虑地安度余生。”

      她将左手搭在胸口,身体微微前倾:

      “但倘若法庭判我败诉,那就是为全体人民开启了一个先例:一个男人只要说出‘引诱’这个词,就可以在没有任何实际证据的情况下摧毁一个女人的一切。诸位不妨想想——连我都尚且不能幸免,那些没有家世、没有金钱、没有亲人愿意为其奔走的女人们又当如何?

      “所以,我必须告诫大家——

      “如果今天、在此地,忒弥斯女神不肯向我俯首,那么他日、在别处,当你们!”

      薇珀尔伸出食指,挥动手臂扫过所有人,目光如炬,掷地有声:

      “当你们的女儿、姐妹、妻子或母亲面临任何类似的情境时,祂也会背身掩耳,拒绝倾听你们的声音!”

      她放下手臂,牵起裙摆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诸位。”

      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法庭内爆发出激烈的掌声与欢呼。法警不得不亲自上前去维持秩序,但那声浪此消彼长,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消减下去。

      旁听席上还有人交头接耳,但法官没再制止,径直向着陪审团席说:

      “诸位陪审员先生,原告对被告的指控是‘不当引诱并窝藏未成年子嗣,致其脱离父亲合法监护’。本案的举证责任,自始至终在原告一方,也就是说,原告必须提供充分的证据,使诸位确信被告确实实施了被指控的行为。那么,诸位需要考虑的关键问题便是——原告是否成功证明了被告的引诱行为确实存在?

      “我需要提醒诸位:法律要求的是事实证据。因此,你们的裁决必须基于呈堂的证据,而不是基于对某一种结果的情感偏好,”他轻咳一声,继续说,“诸位可以选择退回陪审室进行讨论,在讨论中,你们可以查看呈堂的证据,并回顾所有证人的证词。当你们达成一致,请将裁决结果告知书记官。如果你们认为原告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则裁决应当有利于被告;如果你们认为原告的证据已经达到证明标准,则裁决应当有利于原告。”

      而后,他抬起头,看向首席陪审员:

      “现在,请首席陪审员带领众人退庭。”

      首席陪审员带头走出侧门,其他人紧随其后。

      法庭里的气氛在这时变成了一种充满期待的安静,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着一个已经奠定的胜利。大约半个小时过去,侧门终于重新打开,十二位陪审员依次落回陪审团席。

      法官抬起头,看向首席陪审员:“首席陪审员先生,陪审团是否已达成一致裁决?”

      “是的,法官大人。”

      “请宣读裁决。”

      首席陪审员面朝法官,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声音清晰:

      “我们一致认为——原告的指控不成立,裁决有利于被告。”

      下一秒,整个房子的屋顶就差点被欢呼声掀翻了。

      “请大家保持安静!庭审还未结束!大家再忍耐一下!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法官叹了口气,中气十足地大吼。待法庭勉强安静下来,他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对书记官说,“记录裁决。”

      然后,他率先站起。

      “全体起立!”法警敲击法杖。

      所有人再次起立,目送法官离开法庭。

      “退庭!”法警宣布。

      薇珀尔终于放松下来,坐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心情,没有回头去看道格拉斯和菲利普,起身朝旁听席走去。

      夏洛克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踮着脚回望被潮流裹挟着的、一脸无奈的威廉,等到他终于狼狈地回到他们面前才开始嘲笑他:“看来是在办公室里坐太久了,身体素质有待加强啊!”

      “……”威廉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笑眯眯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和猴子一样灵活。”

      “你说谁是猴子呢?”夏洛克挑眉,随即耸耸肩,“算了,不和你争这个。”

      他一把勾住薇珀尔的肩膀,将她半按在怀里:“来吧,有请我们最大的赢家发表一下胜利感想。”

      薇珀尔调整姿势把一部分重量交给哥哥,语气深沉:

      “我的脚后跟真的好痛。”

      短暂的沉默后,夏洛克爆笑出声,乐得直拍大腿。

      “不许笑!你不许笑!还不是都怪你!”薇珀尔被他压得也不得不弯腰,用力拍着他的手臂抱怨,“要不是你给我选了双跟这么高的鞋我至于这么辛苦吗?”

      “什么叫都怪我,嗯?是谁说‘选最好看的那双就行’的?”夏洛克掐住她的脸颊轻轻拉扯,“我的妹妹哟,这可都是你为了美丽必须付出的代价啊!”

      “好吧好吧,唉……”薇珀尔捏了捏脸,有气无力地说,“我后悔了,以后再好看也不要穿高跟鞋了。”

      “今天怎么突然穿成这样?”威廉垂眸看她,笑容温柔。

      “这么重要公开场合当然得穿的最好看的衣服啦!”薇珀尔顿时来了精神,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任性,“教授,我这身怎么样?”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原因了吗?”威廉当然知道她想听什么,故意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薇珀尔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哦!确实还有一个——因为肯定会来很多记者,所以我想漂漂亮亮地上报纸,把版画剪下来收藏——我这身怎么样?”

      “所以还是为了好看啊。”威廉无奈道。

      “嗯——呐!我就是想听别人夸我漂亮怎么了嘛!”薇珀尔拖长了声调,伸出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掌心,“所以说——我这身到底怎么样?”

      威廉失笑,终于回应了她一直强调的那个问题:“嗯,漂亮。”

      他舒展五指,间入她的指缝,扣住了她的手。

      “嘿嘿,”得到想要的回答,薇珀尔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其实这条裙子是大哥帮我挑的,他说今天天气不好,我得穿亮一点的颜色——我也觉得很好看。”

      夏洛克瞬间拉下脸。

      “呃……当然!鞋子帽子耳环和领巾是夏利选的,也非——常非常好看!”薇珀尔立刻非常有求生欲地夸赞道,但紧接着就嘟嚷了一句,“就是鞋子跟太高了真的很不舒服。”

      “这才对嘛,”夏洛克的脸色由阴转晴,“好了好了,既然鞋子这么不舒服的话——”

      薇珀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夏洛克抱了起来,吓得尖叫一声。威廉眼疾手快托住她的背,确认夏洛克抱稳了才松开,但始终保持在一个伸手就能支撑住她的位置。

      虽然早有预料,但广场上人山人海的景象还是让她倍感震撼。整条街道都塞得满满当当,站在台阶上的薇珀尔只能看到一个个攒动的人头。

      在她出现的瞬间,掌声从最前排开始蔓延,一直到看不清尽头的远方。

      记者们已经开始包抄过来:

      “福尔摩斯小姐!您有什么感想?”
      “您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了吗?”
      “您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

      夏洛克将她放下来,薇珀尔站稳后上前一步,朝那些拥挤在一起的面孔深深鞠了三次躬:

      “感谢大家的等待和支持!刚才在法庭里,我已经击碎了所有试图强加在我身上的污名。但光是那还不够——

      “明天一早,我将向高等法院王座庭提交针对他对未成年子女实施严重伤害的刑事控告。我坚信——法律既不会诬陷一个好人,也不会因为施暴者是贵族就让他逍遥法外!”

      她右手握拳,高举过头顶,声音坚定:

      “正义必胜!”

      反正话我已经放出去了,至于上议院是要坚持捍卫贵族和男人的尊严,还是牺牲一个不受欢迎的侯爵保护法律公正的幻觉?

      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应和声,薇珀尔笑眯眯地想。

      我相信你们一定知道该怎么选的,对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由于这周身体状态尤其是胃部状态很差,外加今天刚回深圳非常水土不服,再外加明天就要下实验室当牛马了,再再外加8.15要去广州空洞&独游only玩 请假两周(至8.16) 下次更新会在8.23之前(但也有可能下周状态恢复就更新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