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丹桂不知摇落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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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梅被禁足三月有余，直到何太后对她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一道懿旨拟下，宣她随其姐入宫见驾。
青梅夫人却无论如何不肯依的，只说小女遗落山野已久，前事皆忘，性情粗鲁，若是冲撞了圣驾，一家子都赔不起，还是莫要玷辱太后宫的荣光了。最后还是少帝作保，说太后怜惜她流落在外十三载，身世堪怜，决不会为难于她，这样才把她接了去。青梅夫人也板了面孔非要随行，江墨染急得满头是汗，只好赌咒发愿，说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定护女儿安全回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生死离别呢。
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去，便是年余。
时建康西至石头城，东至倪塘，南至石子岗，北过蒋山，东西南北各四十里，城中共二十八万余户，十分繁华。建康宫城是洛阳魏晋宫殿模式重修，历经几朝增缮，繁华无比。宫墙有内外三重，外重宫墙之内布置宫中一般机构和驻军，第二重宫墙内是中央官署，朝堂和尚书省居东，向南有门通出宫外，与洛阳宫殿相同。西侧有中书省、门下省、秘阁（皇家图书馆）和皇子所住的永福省等。第三重墙内才是真正的宫内，前为朝区，建主殿太极殿和与它并列的东堂、西堂，太极殿是十三进，“以从闰数”，东西侧堂这是七进，皆以锦石铺就，光敞明亮，殿前有宽大的方庭，是皇帝召见大臣、处理事务和开办宫宴之地。各殿前均有通道，可直通御花园。后为寝区，前为帝寝式乾殿，又称中斋，两侧是东西翼殿，后为皇后寝宫显阳殿，左边是徽音殿，右面是含章殿，各为一组宫院，形成和太极殿相似的三殿并列布局。太极、式乾、显阳三殿和太极殿南的殿门，宫正门共同形成全宫的中轴线。
寝区之北的内苑华林园，风景绝佳，位于玄武湖南岸，在东晋时已建有二观、十堂、十四殿，在刘宋时期又穿池引水，利用玄武湖的水位高差，作大窦通入华林园天渊池。天渊池在各殿都有分流，萦流回转，不分昼夜。并在园内筑景阳山、武壮山，并有花萼池、芳草琴堂、含芳堂、竹林堂、清暑殿、华光殿、灵曜殿等、通天观、重云殿、光严殿、夕月楼、朝日楼，虽屡经战乱，经过修葺，还是壮美绝伦。
此番太后便在华林园花萼池摆下盛筵，广邀嫔妃，专程款待皆“观赏”这位刚来便把建康城闹得鸡飞狗跳的江二小姐。
江若梅对一切全无所知，还是第一次乘坐厌翟车，对这个金饰诸末、轮画朱牙的赤色双马车十分新鲜，自坐下来就没有停止东摸西碰，红色锦帷和朱丝络网都被她摸索了个遍。宫女都看得乐不可支，结果被江若兰以气闷的缘由斥退了下去，不辞辛苦，细细给妹妹讲起这建康城的格局来。
江若梅一路手舞足蹈，想来对这些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时惊叹着指给胞姐：“看，石榴！跟火似的。-------姐，橘子树！”江若兰平素十分矜持，知道妹子不惯受这些拘束，就由着她三番两次掀开锦帘向外窥看，跟随着的宫女都得了提点，只抿了嘴笑，并不上前戒训，也是有意想看她洋相要出到几时。
开始还听江若梅在叫：“芙蓉、紫萝-------咦，哪里来了一个似乎比姐姐你还要漂亮的男人？”
江若兰顺了她眼光向前一看，满面飞霞，顾不得跟她解释，连忙把帘子打了下来。原来前面来了太子柖车，白马独驾，紫织朱里，金饰辉煌，再不会认错的。本来应该她们让道，陈衍却素来心细如发，远远在前面停下了，自己也下得舆来，似围了枝蔷薇品头论足，隔了数丈，投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瞥，凤眼潋滟生彩，令人目眩。但见其年不过弱冠，身披秋香色大氅，头戴紫金冠，冠上南珠子饱满圆润，颗颗晶莹。身上暗龙纹素锦长衣，袖边滚绣金色缠枝花纹，白玉金侉，足蹬朝靴，身材修长，容长面孔，姿仪如玉，翩翩然站在那厢，犹如一泓秋水，望之忘俗。
江若兰垂目敛容，江若梅却没有这个顾忌，乘她要避嫌，将身子探出老长来看帅哥，还笑眯眯将手挥了几挥。陈叔衍不觉失笑，微微欠了欠身。他身后侍立的一双孪生姐妹，平素极是得宠，故意惊呼连连，道：“殿下，这女子好生丑怪，却是哪里来的？”
江若梅耳朵极尖，隔得老远也听得清清楚楚，眯眼一看，便看到两个模样如出一辙的宫女站在他一左一右，身段娇媚，瓜子脸，柳眉檀口，杏子眼宛如两汪碧水，头上步摇十分精美，宫服也与众各别，一个桃红，一个粉白，窄袖细腰，下着六幅洒金牡丹间色长裙，更带出三分风流，端的是貌美俏丽的二八佳人。她瞧了又瞧，便生了闷气，把帘子一摔，没头没脑，怏怏向江若兰道：“太子不是个好的，花得很。”
此刻厌翟车已离得远了。江若兰垂眸不答，江若梅却更急了：“他现在就养了两只狐媚子在身边，必定是一肚子花花肠子。姐姐，你相信我，妹子我不是自吹自擂，在胭脂巷，见过的男人没有上万也有成千，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姐姐你就算是倾国倾城，但碰到这种见个美人都喜欢的种马男人，若是嫁过去，将来可有得你受的-------”江若兰见她滔滔不绝，啐了她一口，淡淡道：“他是他，我是我，他如何，与我何干？”
江若梅怔了下道：“你莫骗我了，我耳朵尖着呢，上次爹爹明明说------”江若兰打断了她，端容道：“慢说八字还没有一撇，即便有了一撇，娶嫁之事，却跟人没什么关系。”看她茫然，又补了一句：“又不是指着别人过日子，不相干的人事，我都不操心，你烦恼什么？”
江若梅的大眼睛亮了下，随即诡谲地笑起来：“难怪姨娘说姐姐超凡入圣了------”江若兰捏了她鼓起的腮帮子一下，哼道：“你也少说，宫里不比家里，耳朵多着呢。”
江若梅捂了脸逃开，嘻嘻道：“姐姐，若这样你也怕，不如乘早逃回家去。”江若兰瞪了她一眼，温和的眉眼间第一次有了肃杀之气，微微一笑道：“怕是什么？我也是尉迟家的女儿。”
江若梅愣了半晌，伸出大拇指来夸奖她道：“是，姐姐那是将门虎女-------”还待调笑几句，外面已经道：“请姑娘们下车。”
已听得内侍一迭声报了进去。江若兰深恐这个妹妹不知进退，牢牢握了她手带了进去，但见得前面衣香鬓影，耳闻得丝竹声声，向着这边瞟过来的眼睛，要多少有多少。
本朝女子以裙襦大袖为礼衣，官员的女儿摄母服，就是随母亲穿衣服。江墨染如今官封一品，青梅夫人果然成了九钗九钿的一品夫人。但江家崇尚俭朴，青梅夫人喜欢以青锦束头，身上不是青色便是紫白色的素锦。所以江家女儿也有别于时，不着最时髦的贴金衣裙。江若兰是浅红衣，蓝绿锦花半臂，紫色披帛，橙红团花长裙。江若梅则是橘黄衣，橙红半臂，白色披帛，素锦暗花长裙。江若梅至今还没学会穿着这大裙摆走路，几次踩着了裙边，揉了眼睛道：“这么多美人儿，哪个是太后呢？”
两旁笑倒了一片，纷纷道：“这姑娘倒是个有趣的-------”顶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笑道：“哀家来瞧瞧--------哟，这孩子好生瘦小-------”旁边便有个女声响了起来，道：“可不是，跟个猴子似的！”
正好江若梅又踉跄了下，差点没把江若兰带倒。旁边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太后都笑得喘不过气来，指了一旁的女子道：“淑妃，瞧你这张嘴-------”
江若兰心中暗恨，面上却是淡淡，拖着江若梅，向銮驾行礼。后者跟着意思了下，立即眨巴着眼睛向上看，但见正中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者，面如满月，鼻如悬胆，一双凤眼好生眼熟，双博鬓，十二钗，凤袍满镶宝石，一派雍容富贵，自然是何太后了。挨在她下手坐着的便是沈后了，容长面孔，身穿大红里子明黄云纹缎面五彩凤凰牡丹刺绣宫装，下着猩红缎面五彩连波水纹鸳鸯刺绣百褶裙，头上也是双鬓十二花树钗，下垂珠滴，满面冷肃，难以亲近。
旁边坐着的便是如今最得宠的朱淑妃，眉如新月，玉肌雪肤，唇边一点红痣，堪称风情万种。头上灵蛇髻，插朝阳五凤挂珠钗，点翠插梳，耳上一对琥珀钟形坠子微微摇曳，身穿明霞色缎面花鸟刺绣宫衫，容色娇艳夺目，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江若兰拉着江若梅行礼，中间顿了下，已听有人笑道：“姐妹们都到了。倒是我来迟了，累母后久等。”
只见一道银光从殿外飘了进来，却是来人着了身银红底子绣兰花软纱衣裙，外套同色银缎披风，步步走来，摇曳生姿。及至来得面前，才发现来人年纪已是不轻，但岁月却难减她半点风姿，只见唇若点樱，眉如墨画，乌油油的头发简单挽了个云鬓，只插了支碧玉簪，欲衬得气质高洁，但唇边笑容却很温和，令人如浴春风，这便是武昌王陈雍的生母，出自陈郡谢家的谢德妃了。何太后当即笑道：“德妃，你来得正好，快来瞧瞧，这江家的小姑娘，长得怎么跟兰丫头一点都不像哪！”
那女子微微含笑，佯嗔道：“母后，知道你怪雍儿没传得你这双凤眼了，都是儿臣的错，就莫再问罪不休了！”
太后哈哈大笑，道：“是呢，龙生九子，尚且个个不同。尉迟家的女儿偶尔出来个-------嗯，普通点的，也份属正常。倒是哀家老糊涂了。”让宫女给两人看了座，又问起江若兰，这妹子是如何流落在外，又是如何寻回的。
江若兰含泪答道：“幼年贫寒，随双亲远赴青州，正好遇上荒年，流民暴动，母亲刚刚诞下弟弟妹妹，便不得已仓皇遁走，马贼已然逼到，父亲在前头赶车，姨母只来得及抱走一个。母亲临去之时，口里还声声唤着妹子的名字呢。”
众皆唏嘘不已。又是谢德妃拭泪道：“大难不死，可见还是个有福的。”江若兰十分感激，福了福应道：“德妃娘娘说得正是。姨母年年都亲自去青州寻找，可惜一无所得，但姨母从来不肯放弃。今春姨母自然又去了，说来也是母亲冥冥中庇佑，山中有人送出信来，说在断头崖下发现了一个昏迷过去的女子，特征都极相符，青姨过去看了，果然就是妹妹。只是她从崖上坠下，全身伤痕累累，命浮一线，好容易救了回来，头却在崖石磕着了，事情大都想不起来，大夫都说可能是脑子里有淤血，若是压迫得过了，只怕更伤了元气。故而姨母没有多逼她什么，粗陋之处，还望太后、诸位娘娘海涵。”
江若梅瞪大了眼睛，看着姐姐在那里红了眼说得娓娓动听，旁边嫔妃听得动容不已。前面段根本似是而非，后面更是有大段略去的，乃至加油添醋，无中生有之功，不亚于嘘枯吹生。原来青梅夫人碰到江若梅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那胭脂巷口，彼时江若梅刚刚砸烂了大金牙最爱的一副白玉如意，挨了大金牙重重一顿打，衣食无着，晃出来找羊牯，正好碰到了从旁路过的青梅夫人，就在她身上练习空空妙手，结果不用说，自然是人赃并获。青梅夫人觉得她一双杏仁眼睛十分眼熟，就拿了她不放，进去逼问大金牙，后者吓不过，就把半年前从青州崖下将她捡到的原委都一一道来。青梅夫人经过检验，证实确是当年遗珠，真正如获至宝，联想前情，悲从喜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丹桂不知摇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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