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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二章 履薄临深 怀抱成蕙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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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抱成蕙步下马车时,上官陵忽觉出一丝奇异的不真实。眼前山远水白,脚下蔓草萋萋,就在这同一片天地里,相似的场景中,幼小的她也曾被一双手抱下马车,走向更远的路。恰似玉壶光转,又是浮云一别。
前来迎接的昙林大臣伸出胳膊,意图接过成蕙。上官陵心忖,而今王宫未至,千机公主亦不知在何处,若将成蕙交与他人,倘或中间出了差池,岂不是一桩大麻烦?遂噙笑道:“小公主怕生,好容易才叫我抱熟了,这会儿若又弄得闹起来,可不耽误大人的事?不如等见过太后,那时自有安置。”
那昙林大臣笑一声,不再执意。当下彼此行过礼,那大臣自称元宰,上官陵初时以为他是昙林的宰相,暗想昙林竟让宰相亲自出城迎接自己,求盟也未必尽是虚意,自己一路忧虑重重,倒像有些小人之心。直至到了宫城下通报姓名,才发现他是姓元名宰,至于昙林宰相,却是自始至终未见其人。
方入宫门,骤见一片花团锦簇,正中间华盖摇摇,霓旌飘飘。却原来这道宫门不是正门,过来乃是一座数丈高的凉台。千机公主不喜待在勤政殿,便让人在此布置了仪仗,她就带着幼主、并国师等近臣,在台上一边赏花纳凉,一边等候使团觐见。
这在上官陵倒真是生平头一遭。君主在游憩之地接见臣子偶或有之,但对外使却未免显得轻浮,只是入乡随俗,此刻也不便置喙。
半路上元宰悄悄嘱咐她:“太后性情异于常人,大人务须小心应对,不可多话。”
上官陵报以微笑,似应非应。
走到台下,二人一同上阶,元宰才登一级,脚下蓦的一滑。上官陵慢他半步,将好扶了一把,随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台阶,俯身用指腹在阶面上蹭了蹭。
“上官大人,你这是……”
元宰不解的话语尚未问完,已见上官陵了然而笑,笑里似掠过一分细微讽刺。
“元大人,”上官陵开口唤他,“这阶上打了蜡,不便行走。须先请宫使禀上太后,将这蜡处理了,才可觐见。”
宫使在旁,闻言面露难色:“大人切莫说笑,好好的台阶,怎么会有蜡呢?”
“有没有,你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这……”宫使有些发急,“大人还是莫要计较小事。就算真有蜡,铲它也要费许多工夫,怕不耽搁了时辰?”
“这是什么话?两国相交怎会是小事?”上官陵不为所动,平淡的语调中隐有压力,“再者,也不必非得铲了,取一领毯子铺在阶上亦可,费什么工夫?你且去禀告太后吧!只管在此乱道,才真是耽搁时辰。”
宫使无话可讲,只得忍着满腹哀怨上去禀告,一路不知跌了几跤,方才额青脸肿地爬到台上。千机公主为了瞧昭国使团的笑话,特特选的好位置,这一下全落在眼里,早气了个倒仰,捂着胸口不住咳嗽。
于是等到上官陵真站到她面前时,她捉弄人的闲兴已消失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则在眼前人难折的从容下化成了隐默的忌惮。这忌惮如同一把火星,鼓弄得她血脉躁动,却又不得不强自压制着,竟不敢轻易直视上官陵本人。
她的视线便不知不觉下沉了几分,恰好落在上官陵怀中的婴孩身上。
“蕙儿……”
她眼眸微亮,颤悠悠唤了一声,朝着婴孩伸出手臂。内侍见状,忙将成蕙抱过来,放在了千机公主臂弯里。那成蕙原在上官陵怀中安稳熟睡,经这一番晃动,立刻惊哭起来。千机公主脸上愈不好看,哄了两下哭声依旧不歇,她不知什么想头,忽一把将婴孩按在怀里,自己也扯衣痛哭起来。
昙林群臣神色各异,有见怪不怪的,有皱眉疑惑的,有感动涕泣的,还有纯看热闹的,唯有国师忘岁月笑而不语。那年幼的昙林王却是目不斜视,除了在使团参拜时应答了一声,其余皆似毫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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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内宫,千机公主遣退侍从,却特意给狄通明递了个眼色。狄通明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千机公主在软榻上坐定,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住他,亮得惊人。
“你还记得,你当初刚来此地时,跟我说的话么?”
狄通明猜不出她的意图,不敢吭声,便只把头点了一点。
千机公主露出一抹笑,仿佛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
“你说,你来昙林是因为桓王的使命,是为了北桓的未来。可如今,桓王死了,北桓也再没有了未来,这可怎么办呢?”
狄通明一个头有两个大。
“臣……臣只恨未能及早探听到消息,未能救北桓于倾危。倘有来世,臣当竭忠效死,以报桓王!”
他说得声色悲壮,千机公主却不屑地哼了一声,语气也多了几分烦躁。
“说那些有什么用?眼下毁灭北桓、害死桓王的元凶就在城中。你既对桓王忠心耿耿,可愿借此机会手刃仇敌,以慰亡灵?”
狄通明大吃一惊,急忙抬头向千机公主望去,企图找到一丝后退的余地。然而千机公主的神色告诉他,这并非心血来潮的玩笑,却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决心。
他的沉默让千机公主美艳的脸容顿时阴沉。
“怎么?你不愿意?”
“公主!”狄通明急中生智,“臣奉桓王之命来此,本是为了保护公主。上官陵乃昭国丞相,倘若横死在外,必令天下震动……”
“哈哈哈哈!”他的话语被千机公主的笑声陡然打断,“那不是好得很?正可助你成个大名!”
狄通明冷汗涔涔,渐低的话音发起颤来。
“这个大名……臣不敢要啊……”
“不敢?!”
千机公主猛然起身,瞬间逼到他面前,一双眼睛像要喷出火来。
“你当我的面杀害端如的时候,不是英勇得很么?!”
此话一出,狄通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主饶命!公主恕罪!是臣思虑不周,急功近利,惊吓了公主。求公主开恩!”
他卑微至极的模样似乎取悦了千机公主,压在他头顶的怒气渐渐散去。
“本公主正是网开一面,才给你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千机公主慢条斯理地道,“只要这回你把上官陵杀了,本公主就把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不仅如此,我还会降诏封你为赤金督统,让你正式接管御林军。如何?”
狄通明呆呆望着地面,只觉心头忽喜忽惧,脸上阵红阵白,唯有背脊间的汗始终流个不住。
“臣……领命。”
辞出殿来,狄通明头晕脑胀,腿脚几乎不听使唤,也不知是该走快些好,还是走慢些好。正在那里踯躅,忽一抬头望见宫门下忘岁月独自行来。他如遇救星,赶忙奔上前去。
“国师!”
忘岁月见他神色,心知有事,便含笑站住了:“狄将军行色匆匆,想是有重任在身?”
“是这样,太后她让我……”狄通明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焦急道:“如今箭在弦上。但若果真把人杀了,只怕祸事不小!”
知道祸事不小还敢答应?忘岁月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玩世不恭:“你不听她的,祸事就小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狄通明说不出话,额上的汗珠愈发细密。
“不过你也不必操之过急。”忘岁月安慰似的在他肩上拍了拍,“我这就要去见她。你不如暂缓动作,先等等我的消息。”
宫外的狄通明手足无措,殿内的千机公主也坐立不安,但对她而言,这只是一种兴奋的结果,即将到来的死亡极大地刺激了她的神经——不管那究竟会是他人的死亡,还是自己的死亡。
忘岁月进来时,千机公主才刚抚平心情,坐在榻上啜饮蜜茶。焚音圣女站在不远处的香案边整理杯盘,见忘岁月出现,便默然福了福身,立刻退到绛帘后面去了。
千机公主已听见脚步声,抬起脸来想招呼忘岁月,却见他盯着焚音圣女离开的地方出神,登时怒上眉梢。
“你在看什么?”
一声闷响,她用力将茶杯顿在几案上,恨声道:“你怎么对谁都那么感兴趣?”
面对她的怨怒,忘岁月却是不慌不忙,踱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挑起她的下巴,笑道:“那是自然。我若不眼观六路,你岂能走到今天?”
千机公主脸上一红,忙将他的手打开,往旁边挪了挪,忘岁月顺势坐下。
“你……”千机公主瞪他。
忘岁月瞟她一眼。
“嗯?”
千机公主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到底泄了气。
“你来干什么?”
“我来,是问问太后可有什么需求?”忘岁月笑得不怀好意,见千机公主颊边刚褪下去的红色又漫涨上来,才若无其事地接着道:“上官陵人已经来了,下一步,你可是打算动手?”
“嗯。”千机公主也没打算瞒他,“我已令狄通明立即动手,务必要此人以命偿命,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忘岁月不做声,须臾,却轻轻一叹。
“你想得虽好,但恐怕狄通明不能胜任。”
“怎么?”千机公主忙问。
“据我所知,上官陵自己就身怀武功,且武艺不弱。就算没有别的帮手,两人单打独斗,狄通明也未必赢得了。你若指望他一个人去办这事,多半要大失所望。”
千机公主皱起眉头,迟疑不语。忘岁月见状,便笑道:“我有个法子,你要不要听?”
千机公主顶听不惯他这引人上钩的语气,却不好发作,遂冷淡道:“你说吧。”
“太后只需降一道旨,请昭国使团来宫中赴宴,再命御林军暗中将宴厅包围。到了时候,只要太后一声令下,上官陵自然插翅难飞!不仅如此,使团被一网打尽,我们大可以封锁消息,纵有流言,也是死无对证。”
“这……”千机公主犹疑,“将整个使团都杀净,是不是太过了?”
“怎么?”忘岁月瞧着她,笑得有趣,“你只敢杀一个上官陵?想不到太后如此仁厚!只是昭师兵临成洛时,可不见得手软过一分!”
“哼!”千机公主冷冷盯他一眼,转回头来,却也逐渐硬起了脸色。
“也是,他们一个都不无辜!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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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悬刀口的上官陵此刻浑无所觉,正在堂中由元宰陪着叙话。
“上官大人名扬列国,今日一见,果然人言不虚呀!”
“哦?”上官陵心下好笑,“人言如何?”
“皆道大人才惊当世,姿貌若神,乃是昭国玉柱……”元宰说话总拖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却又夹着虫翅惊风般的抖动,“可惜……”
“可惜什么?”
元宰冲她一笑,一手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咪上一口:“可惜大人来得晚些,不然便可与太子殿下相晤,那才叫双璧交辉,相映成趣呢!”
上官陵目光一顿。太子殿下?
“哎呀!瞧我这糊涂得!”元宰猛醒似的,重重一拍自己脑门,“怎么把贵客与那罪人比起来?大人千万恕罪!恕罪!”
上官陵没答话,只微挑了挑眉。昙林王自己还是个孩子,岂能有子嗣?元宰所说的“太子殿下”自然是指早已坐罪被废、死于暴病的先王前太子。此案干系众多,她作为外人虽不详其情,却凭本能也知道这不是能随意触碰的话题。元宰一介老臣,当真能如此粗心大意?
她也不点破,轻描淡写地道:“人孰无过?谁又能万无一失?元大人宽心便是。”
元宰掏出手帕,在额上擦了又擦,帕上的一角金龙纹绣便跟着他的动作晃了又晃,直到许是晃得困了,才重新被他送归袖内安眠。
“昭国与昙林相距遥远,大人此来,可打算去哪里游览一番?”
上官陵道:“我来时见沿途不少宫观庙宇,颇有些不曾见过的式样,然而甚是荒凉,莫非是因先王灭法的缘故么?”
“大人真是博闻广见!”元宰笑道,“有灭法的缘故,不过我昙林国人,近年来多不信那些和尚道士的话了,只宗国师的教。大人也不必担心荒凉,那些将来都是国师的道场,有它们热闹的时候!”
凉台觐见时,上官陵就已注意到那位黑袍国师,听他提起,便顺着话头问:“国师能如此令人信服,想是于贵国贡献良多了?”
“贡献?”元宰憋不住似的,漏了一声极短促的笑,“那可不?国师的贡献,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相传太后曾赞他‘代行王事,夙夜匪懈’……”
一语未了,忽听得外头传报。
“国师到!”
元宰怔了怔,随即收了戏笑之色,起身对上官陵拱手:“国师来此,必有要事。在下就不叨扰大人了!”
忘岁月的玄色大氅飘进门来时,元宰的茶渍尚未渗尽青砖。掠了一眼案上空盏,他的眉梢飞起镰锋般的冷峭:“还是那么急性子,不怕又滑了脚!”
转过脸来,正与上官陵四目相对。
年轻相国眸光深沉,漂亮的唇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国师枉驾前来,想必有所指教?”
“谁能指教上官大人?”忘岁月笑得和蔼,“只是太后有令,不敢贻误。使团不辞辛劳,远来于此,实乃昙林举国之幸,太后准备今晚在宝雨宫设宴,为使团洗尘。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广袖轻扬,鎏金诏书如出鞘软剑展在两人之间。新盖的朱砂御印色鲜如血,衬着柔婉近媚的簪花小楷——竟是千机公主亲笔所书。
外使到访,设宴相请原是常理,然而想到自入昙林以来的种种,上官陵却觉出某种不寻常的异样。从千机公主捉弄人的手段上看,其心性之幼稚,怕是还要超出自己原本所料。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原来为此。”她半垂了眼帘,“传诏之事,遣一宫人也罢了,何必劳动国师亲至呢?”
面对她的疑问,忘岁月不慌不忙。
“不怕大人见笑!晨朝宫中一晤,大人就引起了在下不小的兴趣,正琢磨着无由拜会……哈,这也算在下小小的私心,还望大人莫嫌唐突。”
他的模样态度很是诚恳,上官陵便不禁暂且放下了几分疑人之心。
“国师言重了。却恐上官陵不识昙林的规矩,得咎于太后,平添了贵国的麻烦。”
“大人所虑,恐怕不是昙林的规矩,而是北桓的旧怨。”忘岁月一语道破,笑得坦然,“果真如此,却是小看了昙林之主的度量。大人愿为两国之好历山川之险,昙林又怎能不为天下之宁抛却私怨?今晚宴会,乃我主诚心之请,还望大人莫要推辞。”
上官陵端视着他,暗想此人说话倒也掷地有声。千机公主再怎么荒唐,这位据说大权在握的国师看样子却不失明智,谅必也不会纵着她太过胡来。
思量过一遍,她终于启口:“如此,便有劳国师代我谢过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