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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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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离开路家以后,李胜男坐在路边。
“我不难受。”她记得她离开路家前是这么说的,“我心里不难受。”
我只是想见他们而已。李胜男在心里想。
她坐在离路家不远的小区花园里,抬头看着太阳慢慢西落,落进各家各户的厨房里,和肉和菜们一起,被加入香料,撒上盐煸炒,细细碎碎地炒成一锅,再一齐盛进盘子里,被端上餐桌。
她也想被这样炒进夕阳里。
可是陪她吃饭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还想和他们一起吃饭。
李胜男胃里又是一阵反酸,但她忍住了。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迎着夕阳慢慢往家走。
每走一步,那夕阳似乎就大一点点,红一点点,几乎就要把她包裹进去了。李胜男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看那夕阳,已不强烈的光,却仍灼得她流泪。天气依然很热,她突然间很想就这么躺下,躺在地上,躺在人来人往的小区里的路上,躺在被太阳炙烤了一天的尚有余温的砖块上,然后闭上眼睛,就这么睡过去,就这么死了。
死了就能不吐了。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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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1日,星期四,教师节。
早晨五点三十分。
天还没亮透,远方只有一片雾气蒙蒙的灰,街上只有在忙着打扫卫生的早起的环卫工人——和押送死刑犯顾东川前往行刑地点的警车。
顾东川坐在两名押送武警的中间,神态自若,看起来倒不像是赴死,而是去踏青。
押送车即将驶上跨海大桥,却发现桥头被人设了路障。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押送死刑犯的车大多从这里走,但没什么人有那个胆子敢给警车设路障——更何况是凌晨五点半空无一人的大桥上的路障。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就是这路障是用来拦他们的——有人想劫车!
押送武警立即全神戒备。
车上的人数够多,派了两个人下车查看情况,司机和剩下两个人押着顾东川留在车上,眼看着下车的那两名武警排查了周边情况后搬开了路障,下一秒却听见传来的明显的倒计时的声音。
“滴——滴——”
有炸弹!
“滴——滴——”
炸弹在车里!
车内的武警当机立断,押着顾东川飞速下车寻找掩体。
桥面空旷,他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掩体,只能押着顾东川躲在离押送车尽可能远的地方。而这时他们才注意到,那被搬开的路障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感应器——
想必另一个感应器就在车头上,一旦路障被搬开,感应器连接成功,就会启动炸弹的倒计时。
司机摸出电话,向上级汇报情况,寻求帮助。
可是下一秒,身后却猛地有拳风袭来,一下子将手机打飞了出去。
电话里只远远传来上级焦急询问的声音:“喂?什么情况?喂?……”
但上级不是傻子,押送武警不会没事闲着打他的电话玩,电话接通却没人出声,只能说明电话那边情况紧急。这时上级只需立即安排技术部门定位手机和车辆,及时调取监控,再封锁相邻路段,派人支援,这样不论是谁想劫囚,都将插翅难逃。
他们只需撑过支援到来前的这几分钟。
可是对方很显然并不打算让他们撑过去,也有足够的把握让他们撑不过去。
就好比司机明明在手里的电话被打飞的那一个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可对方依旧快他一步,待他抡着拳头往身后砸去的时候,身后已然空无一人,而下一秒,自己的左脸颊被狠狠地来了一下子。
那是安全头盔不曾保护到的位置,从下而上的角度,带着他的面部发生了细微的倾斜,眼眶就狠狠地磕在头盔边缘上,几乎瞬间就崩裂出血。
角度刁钻,出手狠辣,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对手要对警方的作战技术习惯滚瓜烂熟,还得对他们的装备死角了如指掌。
这说不定是叛变了的自己人,甚至有可能是不知道有几个的叛变了的自己人。
可是他此刻左眼已然血肉模糊,肿成一片,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连带着右眼的视力也几乎降低到没有,他却依旧没能看清对手的模样。
他只能听声音反击。
对手显然没打算隐藏,拳风狠辣,可是每次他的拳头打过去却总是比对手慢一拍——拳拳打空这感觉可不好,除非对方的身手远超过他,超过他们。
听声音,身边的战友也遭受了袭击,他本能地想摸枪,但一想到自己现在视觉受限,开枪极易伤到战友和不该死在此处的死刑犯,掏枪更有可能是给对手送武器,就硬生生地又把手从枪上移开。
然后下一秒他就又挨了一下子。
在场的几个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武警,却被对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到——甚至连对方是几个人都不知道!
司机简直气得想骂娘。
而顾东川呢?死刑犯呢?司机不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从变故发生开始,顾东川就没有发出过一丁点声响。
变故发生得迅速,对方的攻击也来得迅速,短短几秒钟,就废了他们这边几个训练有素的武警,丢脸程度基本上就是说出去简直没办法再在公检法队伍里混的程度。
这不仅是打了他们的脸,更是打了武警部队的脸,打了整个公安系统的脸,这事一旦传扬出去,整个公安系统都会因他们几个而蒙羞。
这事大了!
司机越想越觉得焦躁,然而对手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待得他终于能够勉强视物,却发现整个大桥桥头只剩下了他们几个被揍得七零八落的武警,而那一辆“有炸弹”的押送车已经不知所踪。
顾东川也不知所踪。
好几个武警,被人劫了押送车,说出去,这事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甚至整个公安系统都被连带着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脸丢大了!
回头别说是挨处分,把他们这身警服扒了都有可能。
司机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把那个家伙揪出来送他二十发大礼包,但是此刻又不能开空枪,实在气得急了,忍不住给了那个路障狠狠地来了一脚。
路障被他远远地踢飞,“嘭”的一声砸在地上,伴随着司机的一声惊天动地的“你╳╳——”
而被他辱骂的主角,此刻正驾车行驶在逃亡的路上。
李胜男把着方向盘,趁着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辆不多,几乎是把油门踩到了底,一路飞驰。
警方的动作只会快不会慢,这条路上很快就会关卡遍布,她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赶到预定地点,那几个武警比她设想的难对付一些,她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此刻只恨不得押送车能长出翅膀来,干脆变成飞机让她开着逃离这一切。
顾东川被她铐在副驾驶上,此刻倒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看着不像是逃亡,倒像是准备去度假。
确实,今次这事于他而言算是死里逃生,接下来不管去哪,都像是成了度假了。
“警官,能不能稍微慢点?”他笑嘻嘻地对李胜男说道,“我怕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从后排坐到副驾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你给撞死了。”
“你他妈闭嘴!”李胜男没什么好气,“再不快点你和我就都只剩这几分钟了。”
顾东川却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笑眯眯地调整了下坐姿,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要不是他的右手还被铐着,这派头还真像是出来郊游的。
李胜男没工夫管他是郊游还是逃亡,自顾自地踩死了油门,一路飞驰。
预定地点是郊外的一片野地,路边的荒草堆里,被她事先藏好了一辆车。
他们几乎是一路卡着设卡时间冲到这里,赶到的时候已经全城戒严。
李胜男粗暴地把顾东川拽下押送车,又囫囵个儿地把他往路边那辆车里面塞,连他的头撞在了车顶上也不在乎。
“你轻点啊警官!”顾东川努力配合着但还是疼得叫了一下。
李胜男恍若未闻,把他摁在座椅上,探身进去就把他又牢牢铐好。
随后甩上车门,坐上主驾驶,一脚油门踩到底,扬起一路汽车尾气。
而那辆劳苦功高的押送车,就这么被她弃在了路边。
接下来的路程,李胜男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而专注地开着车。她一路带着顾东川换了四回车,绕着整个天海市几乎跑了一整圈,绕来绕去,又绕到离设卡点最近的一个隐蔽的烂尾楼边。
李胜男把车停下,目不斜视。
“我要的东西什么时候给我?”她说。
“那我要的东西呢?”顾东川反问。
“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李胜男说,她趴在方向盘上,转过脸来,目光阴狠,“你应该知道我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干了这件事,就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我没有什么可怕的,没有后路可退,也不会后悔。”
“所以现在形式已经反过来了,顾东川。”李胜男说,“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是我,不是你了。”
顾东川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表情。
良久,他说:“市郊被封的那个‘逆流’仓库里,有一个秘密地下室,里面有我私藏的一块‘逆流’表——是母系统,只能用一次,本来我是打算自己留着的,但是现在,也就只能把它给你了。”
“用法和禁忌等拿到表了之后我再和你说——”顾东川说,“你知道仓库在哪吗?”
李胜男没说话,重新发动了车子。
拿到了表,李胜男再次换了辆车,兜了两个圈子,又一次把他带到了刚刚的烂尾楼下。
李胜男把他拽上楼,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拉着他坐下。
这里有她早早备好的一应生活用品。
“楼下右手边500米墙后,有一辆车,一会儿你要的话就可以开走。”李胜男解开他的手铐,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已经没用了,咱们分道扬镳。”
“后面警察的追捕你自己想办法,要卖我也请随意,我并不在乎。”李胜男说,“之后的事咱们各凭手段。”
她这副过河拆桥的样子倒是让顾东川无话可说,最终他站起身来,说道:“那里刚才拉着我坐下干嘛呢?”
李胜男理直气壮:“我累了,懒得站着。”
顾东川无奈了,也只好点点头,摆摆手道上一句“后会无期”。
李胜男没理他,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那块表,专心致志的模样。
直到听着窗外远处远远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她才终于舍得抬头往外面看上了一小眼,却正好看见一股浓烟冲天而起。
李胜男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多看了看那股浓烟,便回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弄她的那块表,设定好了一应数值,然后把表牢牢地戴在左边小臂的末端,稳稳当当地躺下,双手搭在腹前,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