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尹水

262、第 262 章 培育所往事

　　培育所往事（下）
　　忒修斯，是精灵母树选定的继承人，却在圣堂事变之后，卷入了一场惊天的阴谋中，沦落到不堪的境地中，身上被恶意刻画的那些魔纹和圣言，强迫着他不停陷入欲望的深渊。
　　他从一开始的不断挣扎，到后来的麻木。但也是在那个时候，忒修斯真正的见识到被人为豢养的半精灵，究竟会遭受什么。他是第一次明白，从前他口中的接纳改善半精灵生存是个多么空泛的口号，当他衣衫整洁一脸正义的坐在精灵之森的议事大厅之内，和一干轻易不外出的老派精灵长老们在那里据理力争的时候，这些半精灵却已经被成批量的塑造成用以取乐的玩物，麻木不堪。
　　可就是遭受过这样待遇的半精灵，在一次堪称荒唐的宴会过后，居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给他喂水，带着向往畏惧和一丝期盼地问道：“你是精灵？”
　　忒修斯点点头，就着半精灵的手喝了一口水，彼时的他整个人正被绑在一个木制十字轮架子上。
　　半精灵眼睛一亮，回头冲同伴低声喊道，“真的是精灵。”
　　看着凑过来的半精灵，忒修斯一时有些难堪，不是难堪他经历过的那些遭遇被半精灵看到了，受害者无需为施暴者的罪行而觉得难堪。让他难堪的是，这些半精灵的眼神。
　　最开始的那名半精灵凑过来，说出了一个极大胆的提议，“你还能走么？”
　　“你疯了吧，你在说什么。”周围的半精灵低声怒斥。
　　“你没听到么？他是一个真正的精灵，他不应该在这里。”
　　“可是他已经在这里了。”
　　“他不像我们，放了他，他是有地方可以去的。”提议的半精灵十分坚持。
　　忒修斯听明白了，但是苦笑一声，他哪里还有地方可以去？
　　“我们放开你，你能走出去么？”提议的半精灵问道。
　　忒修斯摇摇头，干涩地回道：“我身上被刻了东西，力量被锁住了。”
　　提议的半精灵看着忒修斯胸膛上同时闪耀的金色和黑色此起彼伏的线条，想到宴会一开始那些主人们的话，魅魔纹和圣言。同时又看向忒修斯手腕和脚腕处同样也扣着枷锁。他试着用手企图解开其中的一个枷锁，枷锁中闪起一道白光，那只半精灵如同被风吹走的蒲公英，整个人砸到了另一边。
　　其余的半精灵畏惧着看向周围，还好那些酒醉的主人仍在酣睡，而仆人们早已经在主人的命令下撤场了。
　　还好，那只半精灵只是被甩出去，并没有受到重伤。他再一次爬起来，只是这一次不敢轻易上手去碰那些枷锁了。
　　“我以为，精灵会不一样。”那只半精灵趴在的忒修斯脚下，小声说道。
　　“你知道么，我们从小就被告知，要当一个可以随时取悦主人的玩物。”
　　“老师教了我们很多关于精灵的事情，他们希望我们可以用来替代精灵。”
　　“他们还说，精灵是从来不接纳半精灵的，因为我们让精灵觉得恶心。”
　　忒修斯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被绑在十字轮上，像是一个受难的人，更像是一个无辜的祭品。
　　“不，他们说的不对。”忒修斯反驳道。
　　“在精灵之森，还生活着一些半精灵，虽然数量不是很多。”
　　“不管是精灵还是半精灵，都是母树的叶子，本就是同源而生。”
　　脚下的半精灵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忍不住问道：“既然是同源而生，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们呢。”
　　忒修斯闭上了嘴，他无法告知这些半精灵，因为生活在精灵之森的精灵们，还在为是否要接纳半精灵打嘴皮子仗。
　　“因为他们瞧不起我们，视我们为耻辱。”另一只年长一些的半精灵说道。他是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精灵的，那些精灵在看到他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撇开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可悲的是，即使这样，半精灵对于精灵总是有一种渴望感，试图被肯定。
　　忒修斯想要辩解，但最终只是说道：“那只是一种偏见，而偏见是需要被拨正的。”
　　“那你被抓到这里，那些精灵会来救你么？”
　　“没人会来救我，他们并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忒修斯被驱逐之后，刚出精灵之森就被人伏击，再一醒过来的时候，就被人弄成如今的样子。他甚至不知道，伏击自己的人究竟是谁，他只能从第一任卖家那里零星流露出来的信息得知，那些人不希望他被卖到大贵族手里，什么地方越脏，越能磋磨人，那就去送往什么地方。
　　只是卖家终归是对人族的贪婪没有足够的认识，兜兜转转之下，第一个买家居然是一位大领主。忒修斯那个时候还抱着一丝残存的天真，他向那位大领主暴露了身份，以期得到应该有的待遇。但结果却是，那位大领主在核实了一些消息之后，依旧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甚至还在他身上写下了更多的铭文并佩戴了更多的枷锁。
　　等到大领主新奇够了以后，他就一级一级被送下来，成为了如今的样子。
　　半精灵听到忒修斯的话，一时无言，难道这就是命运么。宴会场中，半精灵和精灵都沉默着，在这里，他们都是无罪却必须被献祭的羔羊。
　　再后来，忒修斯继续被转手，下手的人越来越卑劣，手段也越来越残忍。
　　忒修斯的耳朵就是那时候被割开的，动手的人还嘻嘻地笑着，醉醺醺地说道：“这刀钝了，要不然，应该完全切下来，当个下酒菜。”
　　暴虐如同传染病一样，一旦发现了精灵身上的不完美，后来者像是开发出什么新的爱好来。
　　踩断他的手指，手臂骨，小腿骨。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摆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姿势，欣赏精灵因为剧痛而忍不住发生的声音，他们觉得十分有趣，哈哈大笑。
　　曾经可以连发十箭的精灵殿下，只能蜷缩着身子，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掰断，然后又被贩卖者随意的接起来，等待下一次的掰断。
　　就是在那个时候，从来都不曾想要放弃生命的忒修斯殿下，终于起了自绝的念头。
　　太疼了，人们对破布娃娃一样的精灵总是毫无忌惮地施展暴力；
　　太脏了，从最开始的第一个买家，到如今第不知道多少个，他从一个大城一个大城，被转手到小城，再往下，甚至被随意地搁置在棚子里；
　　太累了，永无止境地被强迫，贩卖者为了获得更高价，沿街叫喊着这是一只王庭精灵，希望身份的太高会得到更多的金币。
　　而殊不知，他们为货物编纂的身份是真的，而货物的身份要比他们编纂的更加高贵。忒修斯是精灵母树指定的王位继承者，他本该高高在上，他本该不惹尘埃，他本该是王。
　　忒修斯起了自绝的念头，可碍于精灵的身份，他们无法自戕，只能缓慢地等待着生命的结束。
　　让一名处于青壮年期的的精灵非常规死亡，是一件残酷且漫长的事情。精灵族不得自杀，自杀的灵魂不能回归母树，所以需要一只精灵心存死志，慢慢地衰败而亡，这个过程痛苦又绝望。
　　当贩卖者带着忒修斯来到一处小镇的时候，被扔到棚子里精灵麻木地看着天。有人明目张胆地在看他，也有人在暗处窥视，他内心毫无波动。
　　他闻到了木元素的味道，这才抬起头，恍惚着记起来，这里好像是距离寂静森林不远了。
　　寂静森林是整个圣光大陆上一处极为特别的地方，整个林子除了风声，就连鸟鸣都很难听到，在那里，声音是不被允许的。
　　他把头放下，地面的砂砾摩擦着他的脸，他闭上眼睛想，如果这个时候死去，也不算离家太远。
　　一个脚步声走过来，他听到贩卖者问：“要来一次么，十个金币。”
　　“我先看看。”声音近了。
　　精灵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圆圆的眼睛，脸上还带着稚气，下巴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看起来很干净的样子。
　　对方说，他快死了。
　　精灵想，这可真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所以他打起精神问道：“什么时候呢？”
　　结果对方却问他，真的不想活了么？
　　于是精灵反问来人，活着还有意义么？
　　对方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大清了，他太虚弱了。
　　但是在最后，他听到少年问，如果不想死，可以放他离开，给他自由。
　　忒修斯那个时候，以为自己是陷入了幻觉，才会在马上要死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
　　于是他答应了。
　　可奇迹并没有发生。
　　好吧，忒修斯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奇迹即使发生，也可能是滞后的。
　　在那个月圆之夜，禁锢忒修斯四肢的枷锁自动打开了，流转在他身上的圣言和魅魔纹停止了工作，一直被禁锢的，属于精灵的力量回来了。
　　后来，忒修斯返回月光小镇寻找那名神秘少年，可是等到他回去以后，酒吧老板气呼呼地大叫着那名叫做苏格的酒保，居然抢劫了他的厨房，带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狗，趁黑离开了。
　　寻人未果的忒修斯转身离开了月光小镇，带着无意间救出来的半精灵，悄然离去。
　　在忒修斯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阿父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的名字是忒修斯而不是别的。
　　那时候阿父说，忒修斯是一条船的故事，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小忒修斯殿下问道：“那还是原来的那艘船么？”
　　阿父摸了摸小忒西斯的脑袋，说道：“如果那艘船，觉得它是，那么它就是。替换的木头不过是他一生中需要经历的阶段而已；如果它觉得它不是，那么在替换木头发生的时候，原来的船就不在了。”
　　“我听不懂。”小殿下说道。
　　阿父抱起小殿下，“没关系，早晚有那么一天，你会懂的。”
　　在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后，成年的忒修斯殿下想起了阿父的话，他想，他还是原来那艘船。

作者有话说

忒修斯殿下名字的由来，扣回来了。这是全文写到目前为止，唯一名字有寓意的角色，在此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