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制灵师》葡萄宫主

101、月下交谈2

　　雷落衡站在青石拱门前，他的身后是一面有镜子般光泽的屏障。他环顾四周，看见所有的房间都没有亮灯，便以为院子里没有人。

　　雷落衡正打算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却鬼使神差般，抬头去看每间房间的屋顶。没多久，他便看见欧阳玲珑正躺在她房间的屋顶上。

　　雷落衡站在原地，他没有吭声，就静静地看着欧阳玲珑。

　　他想起今晚魏孝澜说过，欧阳玲珑还差些火候，近期内不会进入秘境。

　　他又想起欧阳玲珑向自己下战帖时，她好强又自信的样子。

　　他还想起那晚月下，欧阳玲珑对他说的那番话。多亏她的提点，后来，他想明白了，也释怀了。

　　雷落衡和欧阳玲珑的交集并不多，对她的了解少之又少。但此刻，看见她躺在屋顶上，他还是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上来。”欧阳玲珑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四周蔓延的寂静。

　　闻言，雷落衡飞身而上，在离欧阳玲珑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他挠了挠头，有些歉然，轻声说道：“我不是故意看你的。”

　　今晚的月光没有力气，落在欧阳玲珑的脸上，只晕开浅淡的轮廓，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别坐着，躺下来。”欧阳玲珑的目光未曾挪动分毫，说道。

　　“好。”话音刚落，雷落衡便放下双腿，往后一躺，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虚虚搭在起伏的腹上。

　　“最近，你心法修炼如何？”

　　“和之前一样，还在找合适的心法。”

　　“放宽心，一定能找到，早晚的事情罢了。”

　　“嗯，我知道。”

　　“上官耀今日收服了失控的星灵境武灵，你知道吗？”

　　“今晚听说了。”

　　“你怎么看？”

　　“他很厉害。”

　　“然后呢？”

　　“然后……什么？”雷落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他不明白欧阳玲珑到底想问什么。

　　“估计，他很快就要进入秘境了。若能活着出来，他会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星灵境灵师。如此殊荣，不仅能光宗耀祖，还能载入史册，成为佳话。”

　　这是雷落衡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了。之前，听魏孝澜说时，他只觉得上官耀很厉害，不愧是天灵纹。但现在听欧阳玲珑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这里面有他未曾理解的意思。

　　“你来云水书院修炼，有定下什么目标吗？”欧阳玲珑突然问道。

　　“我想变强，我想有能力保护自己和我娘。”

　　闻言，欧阳玲珑转过头，看向雷落衡。她神色如常，只有瞳孔在暗处极细微地缩了一下，问道：“真心话？”

　　闻言，雷落衡也转过头，看向欧阳玲珑。他有些疑惑，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问。

　　他眨了眨眼睛，神情很认真，耐心说道：“我最早是从乐瑶姐的口中得知云水书院。那时，我就很向往，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到云水书院修炼。后来，我如愿以偿，进入了云水书院。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也知道了灵师有多强。我娘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很爱我，对我很好。为了我，她吃了不少苦头。我渴望变强，想护她周全，想让她一直开心。这是我的初衷，也是我的动力。”

　　欧阳玲珑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睛里不自觉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整个人变得柔软了些。权衡再三，她还是问道：“你娘在雷府过得不好吗？”

　　“应该是好的。只是我很少见到她，不了解她的近况。”雷落衡笑了笑，却难掩失落。

　　欧阳玲珑知道，雷落衡是半路接回府的私生子。雷府不是寻常人家，更何况他上头还有雷家三姐弟，想来他的日子不太好过，更何况他的娘亲。但这是雷落衡的家事，她不好过问。

　　思索至此，欧阳玲珑转回头，看向夜空。她轻咳一声，说道：“只要变强了，你自然就有能力护她周全。但身为灵师，变强不能仅是为了私利，还要顾全大局。”

　　闻言，雷落衡并不生气。他眨了眨眼睛，继续看着欧阳玲珑，说道：“我知道，灵师的存在，是为了镇压和封印祸蛇，护天下太平。之前，听乐瑶姐说过，祸蛇被封印了几千年，封印一直完好无损，才有了今日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自从封印了祸蛇，历代灵师便成为祸蛇封印的守护者和监管者。尽管现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但身为灵师，我们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反而要努力精进自己。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越是身居高位，越要懂得未雨绸缪。你是天灵纹，更应该明白自己身负何等的重任。”

　　话音刚落，欧阳玲珑便惊觉自己失言了。这番话，无论如何，都不该由她来说。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唯有想办法弥补了。

　　思索至此，欧阳玲珑又轻咳一声，继续说道：“你能进入甲文一堂，定是聪慧的性子，想必能明白我的用意。知道我并无恶意。”

　　“我明白的，你是为了我好。”雷落衡转回头，看向夜空，继续说道：“从未有人和我说过这些，我也未曾想过这么深远。感谢你的赐教，让我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更深的认识。”

　　闻言，欧阳玲珑不由得轻叹一声，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何种心绪。接触多了，她越发肯定雷落衡就是一个心思单纯，毫无城府的人。

　　可雷落衡偏偏就是天灵纹，上天究竟是偏爱他，还是在玩弄他？一时半会，欧阳玲珑也看不清楚了。

　　但正因为雷落衡性子单纯，欧阳玲珑才放心下来，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想明白就好。”话锋一转，欧阳玲珑继续说道：“今晚，我是故意没用匿息术的。我想让你看到我。”

　　闻言，雷落衡先是一愣，后又感到疑惑。他转过头，看着欧阳玲珑，问道：“为何？”

　　“五岁那年，我和上官耀先后到云水书院做了测试，他是星三阶，我是星二阶。我很不服，生自己的气，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也没吃。”

　　“后来，我爹安慰我，他说每个人的成长速度是不一样的，遵循自己的节奏，不妄自菲薄，不好高骛远。他相信，我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灵师。他对我有信心，希望我对自己也有信心。”

　　“从那之后，我日日勤苦修炼，从未松懈，但升阶的速度始终没有他快。就算发生了那件事，也没有影响他继续升阶。他天资聪颖，我自诩不比他差，但始终被他压了一头。”

　　“身份尊贵又如何？既是荣耀，也是枷锁。自小，我和他就被拿来一同比较。回回我都落了下风，闲言碎语我也听了不少。我很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我只得拼了命，继续追赶。我要向世人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

　　欧阳玲珑转过头，看着雷落衡。她神情平淡，语气平淡，继续说道：“现在，他快要进入秘境了。我却还在苦修资格。雷落衡，你说，灵纹之间的差异，是否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填补？”

　　闻言，雷落衡转过头，看着欧阳玲珑。她没有眨眼，就这样看着雷落衡，不甘和失落却顺着眼波慢慢涌了上来。

　　“我不知道。”雷落衡如实回答。

　　闻言，欧阳玲珑没再说话。她转回头，继续看向夜空。

　　雷落衡也转回头，他抿着嘴唇，垂眸沉思。一时半会，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惨淡的月光洒落，添了几分凉意。

　　过了好一会，雷落衡又转过头，看向欧阳玲珑。他神情很认真，说道：“我至今还未找到合适的心法，阿澜替我感到惋惜，觉得耽误了我。我和他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我找到合适的心法后，就扶摇直上，春风得意。”

　　“拥有天资，是一件幸福的事。每日看到自己进步，也是一件幸福的事。灵纹是天定的，改变不了。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着，都想活出个人样来。别人的光芒再盛，也妨碍不了我们好好活着。一直盯着别人的进步，只会扰乱自己的节奏，影响自己进步，反而得不偿失。”

　　“你说过，真正的强者不会在意一时的得失。我既然接受了你的战贴，我肯定会勤加修炼，不会一直落后于你。希望你不要有所懈怠，继续努力。”

　　闻言，欧阳玲珑轻笑一声，眼睛里翻涌的不甘和失落消退了些，“没想到，你懂的也不少。难怪你能进入甲文一堂，果然聪慧过人。”

　　“你过奖了。”雷落衡的下颌线彻底舒展开来，嘴角往上挑了半分，脸上漾开一点笑意来，继续说道：“你说过，我们是对手，不是敌人。你要堂堂正正地赢我，我当然也要堂堂正正地赢你。”

　　“你果然是个好对手。”欧阳玲珑的语气柔和了些，整个人也放松了些。

　　“你也是。”

　　“你知道我今晚为何没用匿息术吗？”

　　“不知道，没想过。”雷落衡如实答道。

　　欧阳玲珑的嘴角微微一勾，笑意尚未漫开就收了回来，“我想找个人聊会天。而你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雷落衡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有些话，和身边的人说不出口。而你，和我不熟，反而是个合适的倾诉对象。”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闻言，雷落衡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她真的那么相信他吗？

　　“你不会，你不是那样的人。我虽然年纪小，但识人的能力不错。不然，书院里那么多人，我为何只选了你。”

　　“那现在，我们算是熟了一点吗？”雷落衡嘴角上扬，脸上的笑意浓了些，问道。

　　“嗯。若信得过我，日后，你想找人倾诉，我可以帮忙。算是还你的人情。”

　　“好。”

　　“雷落衡。”欧阳玲珑转过头，看着雷落衡，继续说道：“日后，别那么实心眼了。赤诚之心难能可贵，但不该对谁都如此。无论在哪儿，没有城府，终究走不远。”

　　此刻，欧阳玲珑的神情依旧平淡，语调也平淡，但雷落衡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真心。

　　“好，我记住了。”

　　“聊天到此结束，你可以走了。”欧阳玲珑转回头，她眼皮轻合，恢复一贯冷淡的神色，说道。

　　月色如冷刃，从眉骨一路刮到她的下颌线，平添几分疏离。

　　雷落衡静静地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还是看不懂她。明明两个人离得不远，明明两个人才刚讲过话。但此刻，她依然像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好。那我先走了。”

　　“嗯。”欧阳玲珑依旧眼皮轻合，没有看向他。

　　雷落衡起身，飞身而下。他落地站稳后，又抬头去看欧阳玲珑房间的屋顶。那里空荡荡一片，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雷落衡低下头，心头涌上的失落让他有些难受。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过来，为何他会觉得欧阳玲珑待他如此平淡。

　　她身上漫出来的疏离像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雾，始终把他隔离在外。尽管俩人对彼此都有了些坦诚，但他始终没有被她认可，没有被她纳入朋友的范围之内。

　　思索至此，雷落衡的肩线不禁往下一沉，他吐出一口浊气，缓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罢了，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