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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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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非最近越发沉默了。
程叶子也是。
一天大部分时间里,两人都在病房坐着发呆。
只是陈非发呆的次数更多一些。
有时候程叶子坐在她身旁,偶尔会生出一种感觉,感觉身旁其实没人,感觉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发呆。
有时候却又觉得,眼前的这个陈非,似乎早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非了。
两人就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度过了一个月。
按照李明书跟陆宁说好的时间,他会在月底把人带走,程叶子几乎是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睡不着觉,担心陈非要是真的被带回去了,或许当真是永远都变不回来了。
不过一直等到傍晚,他都没有看到李明书。
他忍不住庆幸:“太好了,他没来接你回去,你就能继续接受治疗了。”
他凑到陈非身边,偏头看她的表情。
陈非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几乎连眼睛都没眨,活脱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良久,程叶子失望地低下头去。
治疗进行到第三个月,陆宁隔三差五就会把陈非带去做检查,程叶子跟在旁边看着。
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
“他怎么没来?”陈非问道。
陆宁知道她在问谁,随即回答:“我把检查结果告诉他了,他说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陈非眨了眨眼,没再说话。
程叶子好奇地走过去看他拿在手里的文件,可惜他看不懂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从陈非的表情来看,隐约觉得那些结果可能不是很好。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非越来越疲惫了。
她瘦得两颊凹陷下去,肤色苍白,原本红润的嘴唇也渐渐失去了血色,散步的次数越来越少,走动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常常坐在窗边看风景,一看就是一整天。
陈非越来越不像陈非了。
程叶子也越来越孤独了。
如果陈非是一朵花,那么此时的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无疑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他只能趁着晚上陈非睡着之后,轻手轻脚钻进被窝里抱住她,感受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暖,才能继续活下去。
一开始,他只是对着陈非说悄悄话,说他过去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亲戚朋友,打从记事起,就是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上。
他说起小时候遇到过一个大姐姐,那个大姐姐好像帮过他很多次,但每一次他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是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提醒他,那些事,不是梦。
又说他花了很多时间读书考试,大学毕业后却没办法进入公司,没办法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因为他清醒的时间太少了,少到他上一秒明明还在开会,下一秒却已经到了几天后的晚上,浑身酒气,躺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无奈之下,他只能找兼职来维持生活。
他做过很多兼职,多到他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在酒吧做服务员的那段时间,因为他在那里遇见了陈非。
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陈非,是在晚上,二楼VIP区,她包了整层楼,好像打算不醉不归。
他不喜欢喝醉的女人,刻意远离了那片区域,直到经理过来叫他去楼上打扫,他才不情不愿的去了。
然后他就看到这个一身红裙的女人被那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好像是保镖一样的男人抱在怀里,正往楼下走。
他刚好和他们擦肩而过,那时候,她垂落在身侧的手不小心牵了他一下,指尖温热,吓得他差点从楼梯上翻下去。
但他看得很清楚,她睡得很沉,她不是故意的。
程叶子说到这里,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继续往下说:“很奇怪吧,遇到你之后,我清醒的时间就变多了。”
陈非当然没有回答,均匀地呼吸着,似乎正在做一个好梦。
她没有醒来,自然也没能听到,程叶子最后的那句:“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你。”
那天晚上,程叶子偷偷牵住陈非的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他坐在轮椅上,正被人七手八脚往车厢里抬。
他吓了一跳,立马开始挣扎:“你们干什么?”
几个护工吓了一跳,纷纷退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怕,他们是在帮你。”
程叶子转头看向声源,李明书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慢慢朝他走来。
“你把她怎么了?”程叶子开门见山地问。
李明书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将搭在胳膊上的围巾取下来,动作轻缓地戴在了程叶子脖子上:“回去再说。”
程叶子眉头紧皱,总觉得李明书似乎是在隐瞒什么,他的视线越过李明书,看向身后,那里站着陆宁。
还是原来那身白大褂,脸上依旧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跟以往好像没什么两样。
但程叶子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一次占据了陈非的身体,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要干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事不太对劲。
护工见他没再挣扎,慢慢走上来继续把他往车上抬,程叶子这次忍着没发作,等到上了车,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等到车里只剩他和李明书两个人的时候,他才问出了口。
“你们把陈非怎么了?”
李明书神色如常地开车,没有马上回答,直到他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突然要出院?”
李明书才淡淡回答:“你已经好了。”
程叶子顿时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李明书:“字面意思。”
程叶子呼吸急促起来:“你现在开车,我不跟你动手,你最好老实回答我,什么叫我已经好了?”
李明书的目光落在远处,语气依旧冷淡:“到家再说。”
程叶子咬了咬牙,深呼吸几口忍了下来:“好。”
车缓缓开进庄园,还没到停车场,程叶子便冲驾驶座的人喊道:“停车!”
李明书猛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尾一甩,程叶子往车窗上撞了一下,车辆这才停下。
回过神,他立即拉开车门想下车,却在下车的同时滚了出去。
好在外面地势平坦,不至于摔出个什么好歹,但他还是吓了一跳,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劲。
李明书看着他激动地摔了下去,又在地上滚了几圈,等到人满脸惊恐看过来时,这才走上前去,把人打横抱起,往别墅那边走去。
程叶子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挣扎,但脚上的威力着实太小,几乎等同于没有,他张牙舞爪地说:“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李明书垂眸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嘘——”
嘘?
程叶子气得愣住了。
“别动。”李明书继续往前走,收回视线,补了一句,“再动,就别想知道她的下落。”
程叶子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咬着牙,没再说话,没再挣扎。
李明书就这么抱着人进了前厅,找了一处柔软的沙发把人放下,又吩咐佣人去煮点驱寒的姜茶,随后才坐到对面沙发。
“好久不见,程叶子。”他说。
程叶子眉头皱得更紧了:“谁跟你好久不见?你和陆宁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我现在又……”
他话没说完,李明书便打断道:“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你什么意思?”程叶子觉得他这话说的真是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李明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勾起唇角笑了。
程叶子:“你笑什么?”
李明书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可笑的事罢了。”
“跟我有关,对吧?”
李明书表情一顿,抬眼看他:“没错。”
程叶子低头看向已经渐渐恢复知觉的腿:“我记得上次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她受伤了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李明书的话让程叶子火气直窜:“你到底把她怎么了?说!”
“小叶子,这话你不应该问我的。”李明书的目光落在远处端着热茶走来的佣人。
佣人年迈,眼瞳浑浊,他之所以留下这个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妇人,就是因为她的眼睛,分不清人,在这个佣人眼里,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影。
别人习惯用眼睛记住一个人的样子,她用耳朵。
佣人端着托盘走到茶几边,慢慢蹲下,将刚温好的姜茶放好,她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工,知道主人家每次下雨天外出回来后,总会要一杯姜茶,故而早就准备好了。
她把其中一杯姜茶推到程叶子所在的方向,说了句“小姐用茶”,又将另一杯推向李明书,“李管家用茶。”便起身离开。
程叶子瞬间瞪大眼睛,追了上去,拦住佣人:“你刚叫我什么?”
“小姐。”
程叶子这时才发现妇人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心里稍微缓和了一点,以为只是认错了人而已,然而对方紧接着又说:“你只是出去旅游了三个月而已,就算是三年,我也不会叫错的。”
程叶子僵硬转头,看向李明书。
李明书面色如常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到嘴边,低头抿了一口,随后才抬眼对上那道震惊不已的目光。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吵着要找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
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