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魔尊白月光》海崖无涯

6、过招 乌发长冠，

　　看清来人是谁，裴恣被吓得不轻，下一秒就抱着怀中的油纸包从石头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灰头土脸。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目睹谢微的全貌。
　　尽管姿态有些狼狈。

　　目光从下往上平移，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一尘不染的雪靴，样式很简单，只有靴边有层银线织就的流云纹饰。夜间有微风拂动，吹过谢微宽大的衣袖，犹如蝴蝶振翅翩飞。

　　他依旧穿着当年在半山腰捡到裴恣时，那件正青色的道袍。
　　扬起的衣摆正巧擦过裴恣鼻尖，掠起一股浅淡的松枝香。

　　乌发长冠，玉肌雪肤，眉心一道红痕。

　　谢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蹙眉：“你素日就是这么跟同门交往的？”

　　动辄打打杀杀，送人上西天。

　　裴恣爬起来跪在谢微脚边，垂着脑袋，只差把脸埋在地里：“师、师父恕罪……弟子知错了！”

　　那油纸包里的东西摸着有些硬，且十分凹凸不平，长长一条，像棍子。虽然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但裴恣还是紧紧抓着它，犹如溺水之人见到救命的浮木。

　　谢微离开小屋的那段时间，他其实压根就没怎么睡，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好一阵，满脑子都在想谢微会不会不要他，将他逐出师门。

　　这些年他听到的传言太多了，有说谢微一出关，戚允琮将转头拜谢微为师的，也有说他迟迟没有进阶，而谢微又一贯受不了蠢材，必然要把他扫地出门的。

　　说来说去，都是同一个意思——
　　他滚出却邪峰是早晚的事。

　　“弟子愚钝不堪大用，性格亦顽劣乖戾，为同门所不喜。多年前幸得师父垂怜，得以留下一条小命，师父于我就像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但若要弟子忝居却邪峰，占了师父首徒的位置，弟子万万愧不敢当……”

　　青年伏在地上，十来岁的身形，看着要比同岁的弟子结实许多。

　　谢微耐着性子听他解释，越听越不对，打断道：“你这话从哪学来的？”

　　裴恣不吭声。

　　“先起来。”谢微拿他没辙，“跪久了膝盖疼。”

　　一听这话，裴恣迅速站起身，破罐子破摔：“师父会赶我走吗？”

　　谢微：“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裴恣把车轱辘话重复了一遍：“因为弟子愚钝不堪大用，性格亦顽劣乖戾，为同门所不喜。”

　　谢微一时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拍了拍裴恣摔倒时无意间沾到衣袍上的尘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肯改，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至于你愚钝与否，天资如何，”谢微说道，“我有眼睛，没瞎。”

　　他目光扫过半天没开封的油纸包，对裴恣说：“这个，你打开尝尝。”

　　既然用了“尝”这个字，那一定就是吃食之类的了，裴恣心想。

　　他拆开用糯米糊上的封口，捏住离封口最近的小棍，慢慢将那长条的物什抽了出来。

　　木棍约有小臂那么长，串了整整七颗红艳艳的圆果，表皮还裹着金黄色的糖壳，闻上去有股诱人的甜香。

　　谢微买了三串，回来的路上自己吃了两串，味道没变，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见裴恣握着木棍底部，好奇地观摩了一番，几秒后才小心翼翼地张口咬下一小块凝了糖衣的果肉。

　　舌尖触到山楂的一刹那，裴恣眼底一亮，就像吃了什么不得了的山珍海味，满眼都是雀跃之色。

　　云逍历代新弟子不得随意下山，只有取得了出行令牌，方能出山历练。

　　被谢微收作徒弟前，他跟着裴山黛四处奔走，想来也是没吃过糖葫芦的。

　　到底还是半大的毛头小子，高兴抑或难过全写在脸上了，谢微心道。

　　裴恣咽下第一颗山楂，把糖葫芦举到谢微嘴边：“师父也试一试吧！”

　　谢微垂眸凝视着空出来的那一小截木棍，棍身挂了层莹亮的水液，不知道是裴恣的口水还是融化的糖衣。

　　他将裴恣的手轻轻往外推，“我已辟谷多年。”

　　裴恣：“噢。”

　　驰狼妖族十六岁成年，裴恣年满十五，这些年陆陆续续换了牙，三两下就把糖葫芦吃干抹净了。

　　夜已深，他掌心燃起一缕火息，处理掉了光秃秃的木棍，完事后拍了拍手，抬脚想朝小屋那边走。

　　“慢着。”谢微出声道。

　　裴恣把脚收回去，疑惑地喊了声“师父”。

　　谢微：“试剑大比第二轮，你可知是什么时候？”

　　裴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后日。”

　　谢微又问：“你方才想干什么？”

　　裴恣打了个哈欠，理所应当道：“当然是回屋睡觉啊。”

　　“哪有那么多觉要睡。”

　　谢微从芥子空间中选了两柄剑，将短一点的那柄抛向裴恣：“你自诩愚钝，还不发奋图强，用心钻研么？”

　　裴恣伸手接过，猝不及防道：“师父这是……”

　　“练剑，我陪你。”谢微言简意赅。

　　作为当前的剑道第一人，谢微早已参透上千本剑谱，胜过无数慕名而来，想与他一较高下的剑修。

　　对他而言，修习并无太多拘束。

　　拿对战法器来说，铁剑是剑，木剑也是剑，臻于化境后，风能作剑，水也能作剑。

　　心中有剑，则万物皆可为他所用。

　　谢微后退了几步，将境界压至与裴恣一样的炼气中期，“来。”

　　裴恣站在原地，仿佛回到了习武台，磕磕巴巴道：“那师父，我、我该用哪一套剑招？”

　　段霜秋对于剑招的使用很是严苛，她指定哪一套，裴恣就得会哪一套。

　　不过谢微和她不同。

　　他摆好起手式，淡声：“随意。”

　　裴恣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选择了他最常用剑法，脚踏落叶攻了上来。

　　一秒后，他手里的剑被谢微打落了。

　　裴恣：“……”

　　谢微伸出两指，抬指一勾，躺在泥土落叶之间的短剑被漂浮的灵力送回裴恣掌心。

　　“再来。”他说道。

　　这次裴恣换了第二套剑招，出剑犀利迅猛，还能听见剑刃割破风幕的簌簌声。

　　一眨眼，他的剑再次落地。

　　竹影摇晃中，裴恣换了十几套剑招，他手里的剑也被击落了十数次。

　　就没有哪次能在谢微那儿挺过第二秒。

　　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挫磨，练到第二十次，他扔了剑，整个人仰躺进落叶堆积的小坑里，睁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微见状摇了摇头，走过去停在他身侧。

　　“知道你为什么能赢徐钧吗？”

　　裴恣上半身坐直，双手撑在身后，“弟子不知。”

　　“妖族吸收日精月华，生来修行神速，同样的境界，一旦交战永远胜普通人修一筹，也可越阶挑战境界更高的修士，这是其一。”

　　谢微将长剑反手负于身后，“我向段长老问过你这七年来的修行方式。你熟背剑谱，宗门的基础剑招烂熟于心，基础打得很牢。而徐钧根基不稳，对剑法的熟悉程度远不如你，这是其二。”

　　“其三，你细致入微，善于捕捉对手的不足与弱点。”

　　被连续夸了三次，裴恣听得心花怒放。
　　但牙花子还没露出来，一盆凉水即刻浇在头上。

　　谢微抬抬下颚，示意他起来，继续说道：“不过，你的缺陷也很明显。换成底子更牢固的炼气期弟子，你未必有这么大胜算。”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裴恣有些郁闷。

　　“是，弟子榆木。若真有师父前面说得那么好，也不会卡在炼气中期这么多年。”

　　谢微叹了口气，道：“我有说你笨吗？”

　　裴恣张开嘴“啊”了一声：“没有吗？”

　　谢微：“……”

　　他拎着裴恣后颈的衣领，把人提溜起来，剑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这家伙的后脑勺。

　　“师父！疼疼疼！”裴恣抱着头夸张地叫了一声，“再打真成榆木脑袋了！”

　　“胡言乱语。”谢微说道。

　　他收剑入鞘，准备换一种教法。

　　“什么叫‘剑招’？”谢微伸出手作势要挥向裴恣的脑袋，当他条件反射后仰躲过的时候，徐徐道，“我挥剑，你躲开；我攻击，你防御；我避让，你乘胜追击。”

　　“这就叫剑招。”

　　谢微扬起右臂，五指虚握成拳，中心留一个空洞。一刹那，竹林急速摇摆，掉落的嫩叶聚成长剑的形状，由风串联钻入他的手心。

　　“不要等到对方出手，才开始思考该怎么应对。”

　　谢微挥动着风叶剑，每一招都隶属于不同的剑谱：“不要拘泥于你的书本，你背过的每一套剑招，都能拆开重组。”

　　“你要做的，就是‘想’。”

　　正青色的道袍如鹤纷飞，谢微的身姿与剑影好似融为一体，宛如游龙，一息一瞬幻化出万般变化。

　　“想那些剑谱中有多少招防御，有多少招进攻，又有多少招能出其不意，扰乱对方的思绪。”

　　裴恣看得眼花缭乱，开悟一般点了点头。

　　他学谢微以物化剑，体内自带的火息于掌心冒了个头，紧接着一寸寸升高增长，但到了短匕那么长的位置，便哑火不动了。

　　于是他还是老老实实捡起谢微给他的那把剑，融会贯通地拆开、分类他学到的所有剑招，在脑中模拟出徐钧在试剑大比上用过的招式，重新进行排演应对。

　　在比试中，他大约用了三百多招才胜过那厮。

　　如今按照谢微的办法，裴恣发现自己百招以内就能赢他。

　　谢微观摩着他的动作，微微颔首。

　　“再来。”

　　他站到裴恣对面，起手：“在我手下走过三招，我便放你回屋休息。”

　　裴恣自觉小有所成，信心满满地开练过后，直到看见日升才勉强扛过谢微的头三招。

　　他倚着一根竹子，汗如雨下，玄黑长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如同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裴恣望着远方那一轮红日，不由得在心中暗想：
　　真好，谢微没有赶他走。

　　他依然有资格回到却邪峰，依然可以恣意奔跑在满山的树丛间，跑累了往雪地里一躺，滚一身碎雪。

　　真好。

　　几轮呼吸吐纳过后，他感受到清凉的山风拂过面颊，全身浸润在轻盈的晨间薄雾里，那几百套随意组合的排演就像刻入石碑的铭文，深深烙进脑海。

　　上一次有同样的感觉，是从炼气初期迈入炼气中期的时候。

　　须臾，谢微走到他身边，一同看向那轮升起的太阳，话音清冷：

　　“恭喜进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