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我的诚信》春蝶词樱

4、第 四 章 假温牢笼 周五的

　　周五的晚自习格外安静。
　　整栋教学楼只剩高三与高二重点班亮着灯火，白炽灯惨白的光平铺在课桌上，映得纸面惨白发亮。窗外夜色浓稠，晚风卷着秋后的凉意，一遍遍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距离放学还有最后二十分钟。
　　班里大部分人都在赶作业、整理错题，笔尖沙沙成潮。刘昌明坐在前几排，时不时回头偷瞄最后一排，看完又忍不住低头憋笑。
　　全班最不对劲的氛围，永远锁定在宁晨晞和叶兴衍身上。
　　别人同桌是普通同学，他们俩的同桌，是明目张胆的迁就与独宠。
　　宁晨晞做题很快，数理化几乎不用卡壳，写完一张卷子便侧头安安静静看身旁的人。
　　叶兴衍低头做题的样子极乖，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侧脸冷白干净，唯独指尖常年冰凉，握笔时微微泛白。
　　宁晨晞看久了，心头总会轻轻发涩。
　　他从前只觉得叶兴衍清冷孤傲，自带距离感。
　　直到那个雨夜秘密掀开，他才明白——这人的冷漠，从来不是天性，是自我保护。
　　“在想什么？”叶兴衍忽然没抬头，轻声开口。
　　声音很轻，刚好盖过周围的笔声。
　　宁晨晞弯唇，顺势凑近半寸，温热气息轻轻扫过他耳畔，主动得肆无忌惮：“在想我的同桌怎么这么好看。”
　　叶兴衍笔尖一顿，耳尖熟稔地泛红，却依旧淡定：“做题。”
　　“做完了。”宁晨晞摊开空白卷面，得意又沙雕，“年级第一速度，不需要刷题。
　　叶兴衍终于抬眸看他，漆黑眼底带着极淡的无奈与纵容。
　　宁晨晞被他看得心痒，顺势压低声音：“今晚真的没人等你？”
　　这是他第二次问。
　　白天轻轻试探，夜晚认真确认。
　　叶兴衍沉默两秒，淡淡点头：“嗯。”
　　简单一字，轻得像风，却藏着十几年的空落。
　　宁晨晞心口彻底软下来。
　　他忽然伸手，悄悄在桌下碰了碰叶兴衍冰凉的指尖，轻轻一触即分，温柔又克制，是只属于暗处的暧昧。
　　“那今晚我送你回家。”
　　这次不是询问，是笃定的宣告。
　　叶兴衍看着他：“你周五不是有事？”
　　白天刘昌明随口提过一句，宁晨晞每周五晚上都要全家聚餐，雷打不动。全校都知道宁家和睦温馨、家教极好，所有人都羡慕宁晨晞生在充满爱的家庭里。
　　这是所有人眼中的既定事实。
　　宁晨晞笑意淡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他垂下眼，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深埋多年的疲惫：“那聚餐，不是家。是牢笼。”
　　叶兴衍瞳孔微怔。
　　他第一次看见宁晨晞卸下阳光伪装。
　　世人眼里的宁晨晞——
　　开朗、沙雕、温柔、家境优渥、父母疼爱、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被全世界偏爱。
　　可只有宁晨晞自己知道。
　　他的温柔是练出来的，懂事是逼出来的，阳光是演出来的。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骤然划破寂静夜色。
　　人群喧闹涌出，灯光晃动，人影错落。
　　刘昌明收拾书包跑过来：“晨晞！周末打球不？老地方！”
　　宁晨晞淡淡摇头：“不去，我有事。”
　　“你每周五不都家庭局吗？改了？”刘昌明疑惑。
　　“推了。”宁晨晞语气随意。
　　刘昌明咋舌：“你居然敢推你爸妈的饭局？你以前连迟到一秒都不敢！”
　　这话一出，旁边收拾书的叶兴衍动作骤然停住。
　　他敏锐捕捉到了不对劲。
　　不敢迟到、不敢缺席、永远顺从、永远乖巧。
　　这哪里是被宠大的小孩。
　　这是长期活在束缚与小心翼翼里的人。
　　刘昌明走后，教室迅速空荡。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夜色微凉，路灯一盏盏亮起，拉长两道清瘦的影子。
　　秋风卷起落叶，簌簌作响。
　　校门口车流涌动，无数家长招手、等候、呼唤自己的孩子，人声热闹温暖。
　　整条街道烟火温情，唯独他们两人，无人等候。
　　叶兴衍看着眼前热闹的人间烟火，轻声开口：“你不用为了我推掉家人聚餐。”
　　他怕耽误他，怕给他添麻烦，怕自己这份无人陪伴的孤单，拖累了唯一愿意温暖他的人。
　　宁晨晞转头看他，夜色里眼底温柔得过分，主动靠近半步，肩并肩紧紧挨着。
　　“兴衍。”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告诉对方自己的秘密。
　　“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叶兴衍猛地抬眼。
　　“我从小被收养。”宁晨晞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对外永远塑造完美家庭、完美养子。体面、温柔、懂事、成绩优异，是我从小到大必须维持的人设。”
　　“我不能叛逆，不能任性，不能迟到，不能让亲戚半点不满意。”
　　“我的温柔，是必须。我的乖巧，是义务。”
　　“他们养我，待我不刻薄，却永远在提醒我——我是外人，我欠他们，我必须感恩一辈子。”
　　晚风呼啸而过，吹乱少年额前的碎发。
　　这是宁晨晞藏了整整十几年的阴暗。
　　所有人以为他活在阳光里。
　　实则他活在精致温柔的牢笼里。
　　叶兴衍怔怔看着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两个人的圆满，全是假象。
　　一个无家可归，一个有家难归。
　　一个被家庭抛弃，一个被家庭捆绑。
　　夜色深沉，少年轻声反问：
　　“所以你那天雨夜崩溃，不是单纯吵架？”
　　“是。”宁晨晞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那天我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突然明白我所有的宠爱都是借来的，所有的安稳都是暂时的。”
　　“我那一刻突然一无所有。”
　　叶兴衍喉间发紧，第一次主动抬手，轻轻碰了碰宁晨晞的胳膊，动作极轻，带着笨拙的安抚。
　　他清冷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坚定：
　　“你现在不是一无所有。”
　　宁晨晞抬眸。
　　夜色中，叶兴衍看着他，眼底是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认真与温柔。
　　“你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