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碧海微漾

10、第十章 论国家大事 李

　　李庶慢吞吞的拿起镂花象牙筷子夹了一块青笋，又慢吞吞的塞进嘴里。那动作沉着优雅，隐隐透露出一丝霸气，哪里不像我那般粗鲁。我就想，他一定是个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但他一定不会是什么官宦子弟，因为未罗国的权臣王胄之后我基本都认识，没听说有这么一个人。或许……他就是这王家的什么人也不一定。
　　我天马行空的胡猜，最后终于受不了这气氛，又想起我先来西理的目的，趁机就问：
　　"对了，这西理城现在这么多难民，府尹是怎么处理他们的生计问题的？"
　　李庶瞧了我一眼，慢吞吞的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回答我：
　　"怎么处理？没法处理。难民这么多，要是府尹敢开仓放粮，只怕一天就会抢光。"
　　我心下一怒，啪一声就拍了筷子。李庶脸上掠过惊诧。
　　"你干嘛？"
　　"那就这么看着他们挨饿受冻的不管吗？"这些都是我未罗国的子民啊，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这九城之中？
　　西理是九城中最末尾的一城，难民进了西理，便不能再往后走了，因为未央城现在已经戒严了，只准出不准进了。现在连西理都已经人满为患了，我不敢想象前面的几座城会是什么样的惨况。
　　"府尹也是没有办法。西南发旱灾，北方又是冰凌成山，粮仓的存粮本就不多，如今还要给打仗的军士们准备粮草，怎么顾得上这些难民？"
　　我心中越想越悲愤，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的说：
　　"祈月国那些该死的混蛋！为什么老天爷不劈死那些可恶的混蛋？"
　　李庶见我气成这样，倒像不知道怎么接口，只是泛泛安慰我：
　　"别气了，当心气坏身子。吃饭吧！"
　　我看着他慢吞吞又拿起筷子，一时间怒火直冲脑门，我一把抢过他的筷子，往桌上一摔，抓起他手就往外跑。
　　李庶一头雾水，却也没挣扎。
　　"萱儿，你做什么？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拉着他跑到门外，四下里望了一望，看准了府里最高的那幢楼，腾空一跃。李庶本也会轻功，此时只得跟着运气向上飞。我跟他一同落到楼顶的檐角上，他稳稳的拉着我手，一副怕我跌下去跌断脖子的样子。
　　我还在气头上，用力甩手一挥，挣脱了他的手。我指着最近的两条街道，忿声道：
　　"你看！这就是战争带来的恶果！百姓本是无辜的，可这些无辜的人却已置身生死边缘。若不是祈月国发兵侵犯，他们怎么可能会背井离乡，无栖身之所，甚至连一餐饱饭都吃不上？"我越说越难过，眼眶不自觉的开始发热，湿意涌了上来，我固执而顽强的仰了仰头，不想让泪流下来。
　　一只大手无声无息抚上我的眼，温热的指腹抹去了那股湿意。
　　"别哭……你要坚强，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好听，带着令人安心的感觉。我一阵恍惚，怔怔的看着他。
　　这样的画面，为何这样令我觉得熟悉？
　　他看着我，目光里渐似悲悯。最后他收回了手，站在檐角迎风而立。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怅然的低语：
　　"当今局势紧张，不知这战事会持续多久。"
　　我握紧双拳，坚定的说：
　　"不会太久了……"我还想再说，却唯恐泄露了身份与机密，连忙收口。
　　李庶并没有太在意我这句话，只是说：
　　"我看未必，祈月这次是铁了心要将未罗国拿下，若他们不俯首称臣，接受和亲、定额纳贡，只怕这战事还会持续下去。"
　　我冷冷的笑了一声。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未罗国难道就不会想办法击退祈月国的军队吗？"
　　"击退？怎么击退？祈月国兵强马壮，来势汹汹，这一路打过来，安福申的军队是屡战屡败。西南九城已有五城沦陷，想要反败为胜，几乎已经是不可能了。更何况……"
　　他忽然顿住了。就在那么一刹那，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而他却只是定定的瞧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我几乎猜得到他想要说的是什么。他也知道未罗国有叛徒！可是，他不会告诉我，而我也不能问。
　　我默默低下头去，固执而轻声的低语：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朝廷不是派兵增援了吗？"
　　李庶嗤的一笑，有些嘲讽的样子。
　　"那增援部队，最多不过千余人，你以为他们能起多大作用？以一敌百吗？"
　　我本想说他们真的是能以一敌百的影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今我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怎么能将我军的机密泄露给他？
　　我站在那里沉默的看着远处，放远望去，沉沉的楼宇，斗拱飞檐，全都沉浸在这墨一般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是在想，如果我与行军大队同行，定然不能进到城里面，一定会绕道走城外的官道，那么我就不会知道当今局势有多么紧张了。
　　我得想办法，让这些挨饿的百姓们吃上饭，还得想办法让祈月退兵。
　　我该怎么办呢？我想起师傅来，心情愈发烦闷沮丧。如果师傅在，他一定会有很好的办法。我现在才后悔，为什么当初一赌气就跑了，如果我缠着师傅，求他不要走，求他帮我想办法，他一定会帮我的。
　　可是现在我想什么都晚了，现在我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更没有一个可以真正帮助我的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粮食！粮食！我也知道行军大队带着的粮草本就不多，可是这么多人要活下去，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上哪儿找这么多粮食呢？买是来不及了。皇城里的粮食也不可能全部拿出来救急。
　　我绞尽脑汁努力的想，突然，脑子里一个念头飞闪而逝。我腾的一下从床上翻起来，胸中仿佛涌动着一股如说不出的激动。
　　有了！我终于知道上哪里去找粮草了，也知道该如何迫使祈月退兵了。哪怕不能搜集到叛贼证据，这也是一个绝佳的上上之策。只是，这事并非我一人能办到，我需要人帮助！
　　李庶是绝对不行的，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能冒这个险。那么，我只能回行军大队了吗？
　　事已至此，我只想尽早结束这场战事，哪怕一分一秒都是好的。我摸到床头的火折子打燃，将灯点亮。
　　要走也得留句话，李庶和清灵……我到底是欠了他们一份人情，现在我没有办法还，将来我回来了，定然亲自上门谢过。
　　幸好房里有简单的文房四宝，我简简单单写下几句话，谢过他们的招待，并恳请他们照顾我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和孩子，然后换回我原本的打扮，踏着寂寂夜色去马房取了马，直奔城外。
　　然而我不知道，在先前与李庶曾经站过的那个高楼的檐角上，有一个人一直在注视着我，从我进房，熄灯，点灯，出门……他一直静静的看着，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