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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偷溜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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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颗黑棋被我丢进湖里,荷叶下的几尾小鱼受了惊,将尾一摆,倏的钻到湖底去了。
我趴在八角凉亭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几颗棋,听着亭檐的檐铃在风里叮咚作响。对岸嫩嫩的柳枝儿也被风吹得拂拂扬扬,传来沙沙的细响。我忽然忆起早上在泰宇殿外听见大将军对父王说的话,心里不由得一紧。
西南九城告急!
我虽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大丈夫,可也懂得这几个字的含义。
西南九城是未罗国最重要的城池,九城后方,就是王宫所在——未央城……
菁儿坐在石桌旁替我削梨,一边削一边说:
“公主,你在想什么?”
我懒懒的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菁儿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又说:
“这样好的天气,公主却呆在这里发愣,真是前所未见的奇景啊!”
菁儿是我的贴身婢女,跟了我十年,情同姐妹,说话自然比旁的婢女要随便得多。她的声音清澈,十分好听,说起话来又俏皮有趣,让我沉郁的心情微微轻松了几分。
我回过头去瞧着她,似笑非笑的说:
“说得对,这样好的天气,该出宫玩玩儿!去,把咱们上次出去穿的那两套便装拿来,咱们去城里逛逛!”
菁儿一听,立刻苦着脸对我说:
“我的好公主,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可不敢再做这样的事了……”
她是真的怕了,因为上一次我逼着她跟我换男装溜出宫去玩,回来以后,父王下令打了她二十大板,让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则被罚在我的璇玑阁里抄了半个月的经书,抄得我头晕眼花,连做梦都梦到抄经文。现在想想,我心里也老大过意不去,于是没有再作声。
其实我想出宫,也并不是想出去玩。在宫里我不可能打听得到西南那边的情况,所以只好出宫去。师傅他一定知道西南九城现在怎么样了,祈月国到底开始攻城了没有。如果城破了,那王城又守得住吗?
菁儿见我一脸落寞,到底是不忍心,最后噘着嘴说:
“公主,要是王上怪罪下来,你可得帮奴婢说句好话!”
我抬头看着她不情不愿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这次我一定不让你吃板子!”
菁儿悻悻的白了我一眼,将梨切成了块,放进碟子里。
“但愿吧!”显然她并不相信我的保证,因为我的保证,几乎没有一次是作准的。
别人都说,最小的孩子最受宠,可宫里的人都知道,我虽然是最小的公主,却也是最不受宠的一个公主。
比起那些王兄王姐们,我压根儿就像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听说,我的母亲曾是有罪籍的婢女,因为百花宴上父王喝醉了酒,误把她当成某个妃子临幸了,这才怀了我。
最要命的,是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还正好碰上灭昼,就是日食。国师断言,未罗国将因我而起灾祸。父王龙颜大怒,几乎要下令将我与我的母亲赐死,最后太后娘娘出面阻止,才让我逃过一劫。可我母亲还是死了,在生产时耗尽体力,又遇上灭昼那样的风波,最终连父王的面都没能见上一次,就那么死了,之后连个追封什么的都没有。
我不是在父王期待中出生的孩子,所以自我记事起,就没见父王对我笑过,哪怕只一回。父王的眼睛里,只有那些身份高贵的王兄王姐,而我这个带着罪籍的野丫头,根本是给他的人生抹了黑。
所以他把我丢在璇玑阁不闻不问,只有太后娘娘对我好一些,经常叫我去她宫里玩儿,还给我吃好吃的。可我到五岁的时候,太后娘娘也死了。好在她死之前,替我安排了大我三岁的菁儿跟着我,照顾我,让我这些年没有太寂寞,太孤独。
或许我骨子里对父王还是有那么一点期待的,不然我不会故意做很多事,像是跟视我为白痴的夫子吵架、顶撞对我明嘲暗讽的嫔妃和王兄王姐、教训那些眼高于顶、欺软怕硬的奴才们。
于是,宫里就开始对我议论纷纷,说我的母妃出身卑贱、我个性顽劣、手段狠辣、仪态不端……虽然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这些话,我也不怎么在意这些,但我还是知道了。
只有在我做错事的时候,父王才会叫李全把我带过去臭骂一顿,然后罚我在璇玑阁里抄经书。
这么些年,宫里藏经楼的经书几乎被我抄了个遍,可我连一句经文也没记住,因为我又不出家当尼姑,记那些个干什么?
菁儿终于把我的衣服找来了,我跟她换好了衣服,将头发梳成男子那样的髻,跑到御膳房后头用发钗开了小门的锁,偷偷溜了出去。
这开锁的本领,也是师傅教的。师傅教了我很多东西,像医术,辩毒,兵法,还有轻功。我不会武功,只会轻功,我曾经问师傅为什么不教我武功,他只是笑笑,摸着我头发说:你会这些就够了。
这些都是别人不知道的,宫里除了菁儿,没人知道我在宫外有个师傅。
到了大街上,我才知道,原来宫里的风平浪静都只是刻意维持的一种假象。宫外到处都有人在传,西南的城要守不住了,九城已经被祈月破了三城,另外六城也即将沦陷,我站在茶楼的门口,听着说书的先生一边摇头一边痛心疾首的说着前方的战事,心里乱成一团。
如果九城均破,未央城一定也会守不住的,那未罗国岂不是……
一个冷颤窜上来,我反手按了按后背,背心里湿冷的寒气让我又打了个寒噤。菁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嘴里喃喃的说:
“天哪!怎么会?”
我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嗓子眼儿里一阵阵的发堵,像塞了大团的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几步,仰起脸来看着头顶的天空。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不过这么一会儿,天色竟然已经暗了下来,那蓝色开始变深但仍然晶莹剔透,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它。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已经下起大雨,而菁儿早已不知所踪。我一下子慌了起来,未央城并不大,可我却不知道上哪里去找菁儿。我知道,她是绝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独自回宫去的。
我一个人走在大雨里,大声喊着菁儿的名字,雨点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痛,我跑过一条又一条长街,一直没有找到她。我开始头疼,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最后终于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身上盖着暖暖的被子。头已经不怎么痛了,可是喉咙很痛,连出声都困难。我扭头看了看屋子里的陈设,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是师傅的房间。
师傅找到我了!一定是菁儿跟丢了我,才跑去找师傅求救,所以我才能安然无恙的躺在这里。可是菁儿呢?
我吃力的坐起来,门忽然开了。
“璇儿,你醒了?”
师傅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好听的嗓音,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我看着师傅那一身从未变过的装束,月牙色的长袍永远一尘不染,连云纹短靴的靴尖都洁净如新,加上那一张银白色的面具,活脱脱就是说书先生口中的世外高人。不过也不太像,世外高人都是一头白发,可师傅头上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声音也十分年轻好听。我猜,或许是他保养得好?
我胡乱点了点晕乎乎的脑袋,抬手去揉发痛的喉咙。
“嗯,师傅,菁儿呢?”
师傅忽然愣了一下,扭头将手上的药碗放在桌上,转身背对着我,声音不大自然。
“她去给你熬粥了,你先吃药吧。”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一眼。他为什么不端过来?偏要把药放在桌上?难道要让我这个浑身似烂泥般的病号下床去吃药?
“师傅,你帮我端过来一下好不好?”我拿出惯用的撒娇手段对付他。
谁知师傅今天竟不吃我这一套。依旧一动不动的僵着身子背对着我。他轻轻咳了一下,语气十分怪异。
“咳!你先穿好衣服。”
我这才觉得胸前背后怎么都凉嗖嗖的?低头一看,我的妈呀!我身上竟然只穿了件肚兜!我吓得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拉起被子将自已裹起来,没有发现我刚才那一声惊叫实在是比鸭子叫还难听!
尽管师傅用背对着我,但我还是发现了。他在笑!虽然没有出声,但还是我看得出来,他忍得很辛苦,因为他的肩膀一直在耸动。
我的脸一下子像被火烧着了一样,连耳根子都在发烫,吱吱呜呜的说:
“那个……师傅……你叫菁儿过来好不好?”
这辈子我不是没丢脸过,可我也从来没这么丢脸过吧!我懊恼得恨不得立刻就昏过去,当做从没发生过这件事!
师傅倒是十分镇定,大约料到我已经将自已严严实实包了起来,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银色的面具下,一双乌漆般的眸子闪动着戏谑的暖光,让我愈发不好意思。
“好,你先躺一会儿,我去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