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你的小触手》无敌豆浆

30、报复 很会照顾人

　　江正初在舰桥待了半个下午，把接下来几天的航线重新规划了一遍。
　　新军舰的引擎比刺刀号先进太多，跃迁范围扩大了好几倍，能走的航线也比以前多了。
　　他在星图上标出了几个备选坐标，又逐一排除，最后圈定了一个方向——往第七旋臂的边缘走，那里星域稀疏，联邦的巡逻密度低，适合暂时落脚。
　　他把数据板放下，揉了揉鼻梁。
　　有一件事从中午就一直搁在脑子里，现在航线定完了，这件事必须得解决了。
　　晚上江渊睡哪。
　　按道理，最大的这个舱室是江正初的。
　　他在刺刀号的时候，带着NGC2237住，简简单单，之前它是小章鱼形态，巴掌大一团，随便在哪里给他整个箱子就够了，也不碍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章鱼变成人了，那张床睡一个人刚好，睡两个人就显得挤了。
　　今天凌晨他已经被挤得腰酸背痛，再来一夜，明天别想干活。
　　但他也不可能把人赶出去。
　　他的舱室是全星舰最好的一间，而且江渊刚化形，什么都不懂，走路都走不稳，放在别的舱室他反而更不放心。
　　换房间，麻烦。
　　那就加一张床。
　　江正初站起来，走出舰桥。
　　大刘正在整理物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江正初进来，把烟取下来。
　　他大大咧咧道：“军师，你要什么？”
　　“有折叠床吗？”
　　大刘愣了一下。
　　“折叠床？有。刚搬下来的，还没拆封……你要睡哪啊军师？”
　　“不是。”江正初面无表情，“放我房间里，加张床。”
　　大刘一噎。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那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的感觉。
　　他揶揄地望了自家表面正经禁欲的小军师一眼，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行”，转身去货柜里翻。
　　大刘很快就把折叠床搬了过来，江渊看着，好奇道：“哥哥，那是什么？”
　　“床。”
　　江正初把纸箱放在地上，撕开封条，把里面的零件一件件拿出来。
　　折叠床的结构很简单，两根横杆，几根竖撑，一块帆布，四个锁扣。
　　他蹲下来，几下组装好了，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他站起来，把折叠床推到靠墙的位置，和原来的床之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走。
　　江正初上下打量了一眼，觉得可以了，转头看江渊。
　　“你睡这里。”
　　江渊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折叠床旁边，低头看。
　　帆布是军绿色的，绷得很紧，用手按了一下，有点硬，不像原来的床垫那样软。
　　他又坐上去，晃了晃，帆布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和哥哥的不一样。”他说，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是陈述。
　　江正初简单解释了一下：“是的，但你这个同样舒服。”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舒服？他什么时候在意过床舒不舒服？
　　在刺刀号上那几个月，他睡的是硬得像石板的床垫，在科学院的时候，他趴在操作台上就能睡，椅子拼一拼也能睡，有一次连续工作了三天，最后直接躺在地板上睡着的——第二天保洁阿姨进来扫地，还差点踩到他。
　　但他希望江渊睡得舒服。
　　他又指挥灰从衣柜里翻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扔在折叠床上，然后弯下腰，开始铺床单。
　　动作不太熟练，他把床单展开的时候，分不清长边和短边，抖了两次才发现方向错了，又折回来重新抖。
　　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的那一步也做得磕磕绊绊，第一个角塞进去了，第二个角就滑出来了，他不得不按住一个角再去塞另一个角，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灰站在旁边，光学传感器对准了那双手忙脚乱的手，屏幕上闪过一行字：“博士，需要本机帮忙吗？”
　　江正初觉得有点丢人，硬着头皮道：“……不用。”
　　等他终于把最后一个角塞进去，直起身，低头看了看。
　　虽然还是有点皱，但他决定接受这个结果。
　　江渊很兴奋地一屁股坐上去，弹了两下，感觉好像确实软软的呢。
　　和江正初的床一样软乎乎的。
　　他伸手把枕头揽到怀里，脸埋进去，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正初。
　　“哥哥，你很会照顾人。”
　　江正初的手顿了一下。
　　他对宇宙发誓，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见这个评价。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江正初淡淡。
　　江渊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很快就笑了。“那我是第一个，真好。”
　　他又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表情带着一点困惑：“哥哥，这个枕头没有哥哥的味道。”
　　江正初把枕头从他怀里抽出来，放回床头：“没有就对了，这是新的。”
　　江渊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
　　航线的事忙完了，铺床的事也忙完了，江正初靠在椅背上，随手点开了联邦新闻频道。
　　画面跳出来的那一刻，他后悔了。
　　靠。
　　怎么一打开就是海因里希那张欠揍的脸？！！
　　画面里，海因里希站在议会大厦的台阶上，西装笔挺，金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头上的伤已经好了，但眼神阴鸷，浑身一股拽得不行的天龙人感。
　　反而让江正初觉得，这样子还不如他头上包着纱布，昏迷在医院床上的样子呢。
　　至少安安分分的。
　　海因里希对着镜头道：“……联邦科学院前研究员江正初，叛逃后投靠星盗组织，多次劫掠联邦运输船，严重威胁第三旋臂货运安全。据知情人士透露，其在逃期间与星盗头目存在不正当关系，利用职务之便为非法组织提供技术支持——”
　　江正初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完全是bullshit！
　　海因里希的声音通过全息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愤怒。
　　“江正初不仅是叛徒，还是一个利用学术地位和外表欺骗他人感情的——”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很是玩味。
　　“……有些人，天生就该待在底层。给他们一点恩惠，他们就该感恩戴德。江正初？科学院给了他最好的条件，全联邦的资源供他研究，他回报了什么？背叛！”
　　江正初很无语地把新闻关掉。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半秒，但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又给打开了。
　　画面跳回海因里希刚刚的镜头。
　　“我不方便用更下贱的词汇形容，但每一个有良知的联邦公民，都应该看清他的真面目。”
　　……不方便。
　　呵。
　　你他妈追了我三年，从我实验室门口堵到宿舍楼下，全联邦都知道你在追我。
　　现在追不到了，就在全联邦面前把我描成一个出卖色相换科研资源的小人？！！
　　江正初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里那张脸，手指按在咖啡杯沿上，指节泛白。
　　他把新闻关掉，这次关得很彻底，连悬浮窗都删了。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那片暗星云的边缘，稀疏的星尘在真空中缓慢打旋，很是悠远。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进来，把那团从刚才就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点。
　　和一个傻波一争论，本身就是一种降智行为。
　　可是——
　　他什么时候轮到这种货色来定义了？！！
　　江正初直起身，走回全息屏前，打开加密频道，新建了一条消息，收件人：夜莺。
　　内容只有一行字：“海因里希的私人金库，位置你知道吗？”
　　夜莺秒回：“？？？你要搞他？”
　　“回答我的问题。”
　　“呃……一个不记名的私人储备库。在比金银城，他老子利用职务之便给他建的，名义上是家族信托，实际上是海因里希的私库。安保级别很高，但不是军方体系。不是……你疯了？”
　　江正初盯着屏幕的描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数据：联邦最富有的1%的人口，控制了超过60%的财富。
　　而底层50%的人口，加起来的财富不到5%。
　　海因里希的金库，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藏在各个空间站、各个星系的私人储备，加起来够全联邦的穷人吃几辈子。
　　江正初没有回复疯不疯的问题。
　　他输入：“安保轮班表？火力配置？窗口期。”
　　夜莺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配合这个疯子的计划。
　　但她是情报贩子，情报贩子的字典里没有“犹豫”，只有“价格”。
　　江正初很快给她弹了一大笔钱。
　　看见这个夸张的数字，夜莺那边眼睛瞪圆了，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十分钟后，她终于弹出一段话：“二十三人，轮班制，换岗间隙四分钟。火力轻型，没有重型武器，窗口期后天凌晨两点到六点。但是——金库的识别系统用的是科学院的技术，你之前的那个副手，温羽商参与设计的……你确定你要干？”
　　他就是要这样，把议长公子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江正初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确定。”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负责外围情报和撤离路线，金库里面我来。分成你三我七。”
　　夜莺这次没有秒回。
　　隔了十几秒，才弹出一行字：“你知道吗，我本来想四六。”
　　然后是第二条：“但算了，就当支援被金毛恶心的受害者了，你带上我吧带上我吧。”
　　第三条：“呵呵呵呵，真的不是因为钱哦～”
　　波浪号飘忽忽的，像一条心虚的尾巴，拖在句子后面晃了两下，怎么看怎么像在说“我就是在乎钱但不太好意思承认”。
　　江正初盯着那个波浪号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复：“你在比金银城看上的那条彩宝项链，我也帮你带出来。”
　　对面震惊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什么时候翻我浏览记录了？！”
　　“行。那我要那条。我甚至可以五五分！”
　　江正初笑道：“成交。”
　　“……哥哥。”
　　江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江正初睁开眼，转过头。
　　少年从折叠床上坐起来，银白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卫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他揉着眼睛，暗金色的瞳孔还没完全聚焦。
　　江正初问：“你醒了？”
　　“嗯。听见声音，我就醒了。”
　　江渊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江正初脸上，停了两秒。
　　他判断道：“哥哥生气了。”
　　不是问句。
　　江正初沉默了一瞬：“……没有。”
　　“有的。”江渊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的脸，“哥哥的嘴角。平时是这样——”
　　他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个水平的角度，“现在是这样——”
　　手指往下斜了一点。
　　江正初看着那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比划，忽然觉得那团堵在胸口的火气被戳了一个小洞，泄了一点气出去，心情也平静下来。
　　“……你观察力不错。”
　　“因为我在看着哥哥，一直在看。”江渊把手放下来，表情还是有点为江正初担忧。
　　江正初上辈子没有家人，这辈子在这更是孤独，极少数感受到这种，亲近的关心。
　　他把手放在江渊的头顶，按了按，头发软软的，凉凉的。
　　江正初说：“我来处理就好，你负责吃虾。”
　　江渊眨了眨眼，那层翻涌的暗流沉下去了，像水面被轻轻抚平。
　　“好。”他说，然后伸出手，把江正初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拿下来，手指穿过指缝，扣住了。
　　“哥哥不生气了。”
　　江正初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掌心里的手。
　　他想，NGC2237是章鱼时，习惯性地粘人，也许现在一时半会还没有适应。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拿出来，忽然想到什么，道：“江渊，也许后天晚上，我要出去一趟。”
　　江渊眨眨眼睛：“我也去。”
　　江正初疑惑：“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不知道。”江渊说，“但哥哥去的地方，我也去。”
　　江正初沉默了一瞬。说实在的，如果江渊在那天面对秦望楼追击时的能力，可以继续使用，那么他炸金库就瞬间变得轻而易举。
　　然而，他并不想江渊掺和其中，毕竟出现的次数越多，越有暴露的风险，如果江渊的存在被联邦盯上，那就……
　　“不，你不能去。”江正初摇摇头，理性得残酷。
　　——
　　几日后，凌晨两点。
　　环形轨道第三层的灯光永远不会熄灭，人造重力把这片繁华的商区，稳稳地压在珍珠城最昂贵的地皮上。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这下不是香氛，而是真正的鲜花，从地球时代遗留下来的稀有品种，每一株的价格，够普通人在空间站生存三年。
　　海因里希在一家私人会所里。
　　会所的名字叫“圆厅”，不对外营业，只有会员才能进入，而会员资格的门槛不是钱，是姓氏。
　　会所的大厅里人不多，都是议长家的、军方背景的、几大家族的人，反正都是同一个圈子里打转的熟面孔。
　　海因里希·A·阿尔布雷希特这个姓氏，在这里的优先级，稳稳排在前三。
　　海因里希靠在沙发上，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金发垂在额前，姿态慵懒得像一头刚吃饱的猎豹。
　　身边半跪着一个穿银灰色短裙的女孩，手里端着酒瓶，等他杯子空了就无声地倾身斟满。
　　他的另一侧，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斜倚在扶手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正歪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地毯上散落着几个靠垫，有人半躺着，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地松弛、慵懒、像被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泡软了骨头。
　　不多时，军火商的儿子，胖墩墩的，把酒杯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问道：“令尊下届任期结束之后，您有什么打算？”
　　海因里希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没有回答。
　　嘴角挂着一点笑意，不深不浅，让人猜不透。
　　“打算？”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没什么打算。我父亲还健朗得很呢，现在谈这个太早了。”
　　谁不知道，他爸打算再续一期。
　　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镜框，识趣地把话题岔开了：“听说科学院那边最近不太平。那个江正初——”
　　海因里希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江正初？他那种人，迟早会跪着回来求我。”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个已经落网的逃犯，周围的人配合地笑了。
　　笑声不大，恰到好处地捧场。
　　但大家看似捧着他，实则不动声色地相互看了一眼。
　　海因里希的承诺，这几年兑现的越来越少了。
　　最初他说要进议会，结果靠的是他父亲的人脉挤进去的。
　　他说要推动军改，结果提案被否决了三次，第四次根本没提了。
　　他说要追到江正初——这件事全联邦都知道结果了。
　　江正初砸了他的脑袋，跑了。
　　据说要逮到江正初，到现在也没抓到。
　　海因里希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身上。
　　“不说这些了。”他笑了笑，“今晚是来放松的。”
　　刚刚那个金丝眼镜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放松，当然放松。”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当他们聊到兴头上时，海因里希的通讯器响了。
　　这个提醒音很奇怪，非常尖锐，好像是触发了什么警报一样。
　　原本有人还在为刚刚的笑话发笑，笑了两声发现不对，迅速止住了。
　　海因里希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标识。
　　……金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既恐惧，又困惑。
　　他按下接通键，安保主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极快而颤抖：“公子，金库的紧急重置程序被触发了！系统显示是最高权限操作，我们这边无法拦截！！”
　　“谁触发的？！！”
　　海因里希厉声喝道，那个半跪着斟酒的女孩被吓得缩回了手，酒瓶口磕在杯沿上，撒了一地。
　　“不知道！系统只显示操作来源是内部，没有身份识别码。我只记得温博士说过，这个后门只有他和——”
　　安保主管的话没说完，因为海因里希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金库外围的公共监控显示，那片区域正在冒烟。
　　白灰色的浓烟从通风口涌出来，在环形轨道的灯光下翻涌着，好几朵爆炸产生的云，连成一片，令人胆寒。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