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而不伤》三灭相

18、奈何天

　　杜栖越来越觉得自己长到如今，已经比小时候坚强很多很多了。

　　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很渴望能回到小时候那种没心没肺的活死人状态，被路上的怪蜀黍性骚扰，被学校里的学长又喊又叫地围在寄宿助学园的单元门口，她都能毫不在乎，非常淡定且冷漠。

　　内心没有一点反应，没有一丝起伏。

　　而且，还不是呆呆的那种“没反应”，而是非常“人狠话不多”的那种“没反应”，要不然，杜栖也没法解释那些企图欺负自己的人，怎么不在她身上做到彻底，总是在她面前开了个头就中道崩阻……

　　总不能真就是因为她太无趣了吧，连害人精都懒得欺负她了。

　　又或者是，她这人有一种独特的气质，除了她自己，没人能欺负得了她。

　　妹妹出生后，杜栖那颗沉寂淡漠了十几年的自我才开始疯狂生长。

　　世界逐渐在杜栖的眼睛里变得清晰，带着直逼耳鸣的噪音朝她鱼贯而来，比光鲜亮丽的世界最先扑过来的，就是地球上数不清的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她开始疯狂地苦思冥想，为什么ta会对我这样？ta又对我这样？明明这么对我的话，对ta对我都好，无非一句话的事，无非废一滴口水，不痛不痒的，但是ta就是不，ta就是想让我难过，让我痛苦，让我刻骨铭心，我一直对ta那么好，小心翼翼地怕忤逆了ta的一切，但是ta全然感觉不到，也或许感觉到了，但是从不感激。

　　杜栖花了好多好多年去自我消化这些只在她这幅躯体之内翻腾的琐事，直到如今，她才敢拍着胸脯说小有所成了，初见成效了，靠的不是别的，正是拼了命去挣命，没学历卷学历，没钱就挣钱，没名利去抢名利。

　　其他的，都是铺在扑兽夹上的干草，都是诱惑，哄你团团转的糖衣炮弹来的，要变的成熟，要变的强大，不学会势利根本就不行。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她庇护，生她这个人降世的亲爹亲妈也不会给，她必须要承认，她就是一个彻底的孤家寡人，比他爷爷的封建时代的皇帝老儿都要孤寡，人家还有个江山社稷，还有个父祖英灵在上，她呢，她除了自己一无所有，天赋？庇护？根本不是她能奢求的，她就是个被忽略不计的小误差，她必须承认自己就是如此的天资愚钝，承认了她就不会再犹疑，人最怕的，不是太愚蠢，也不是太聪明，而是犹豫不决。

　　她勉强调理好了自己最伤最痛最青春烂漫的那段时光。

　　那些成天成天扯着嗓子大喊“悠悠苍天何薄与我”“所有人都tmd辜负了我”“生不如死啊”“活着还不如死了”“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啊”的日子：饭不好好吃，觉也睡不着，在无动于衷的妈妈面前哭鸡鸟嚎，鼓起勇气问最自私自利的爸爸自杀了他会不会伤心被告知不会，在学校里一脸怯懦地打量着身边的同学总觉对方在偷窥自己编排自己的坏话……

　　妈妈说她总是在钻牛角尖，想事情很极端，就和杜栖爹一样的，杜栖很讨厌她这么说，在杜栖遇到的所有困难上，他们俩总喜欢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极端？杜栖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这些极端的事让她变得极端，还是她的极端才招惹出了这些极端的事。

　　反正，她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回到很小的时候，那种“冷漠疏离”的状态。

　　但是，还是不够成功，那些同样来自很小的时候的，非常非常懦弱的部分，还是藕断丝连地保留了下来……

　　她还是没有完全学会拒绝别人……她又答应了张保龙……

　　她为什么就不能狠狠骂他一顿然后爽快地拒绝掉呢？爷爷个腿儿的，你们家的事，管我有个鸡毛鸭毛的关系啊？我和匡昱根本就不熟啊，你不是她的老公吗？有事你直接问她去啊？一个劲地跑过来问我干什么？？？

　　但是……张保龙为什么最后要和她提一嘴大姑姑的身体状况呢？因为，大姑姑身体不好了，需要她这个大外甥女去关心啊……

　　杜栖不由地后脊一凉。

　　她恍然觉得，撺掇张保龙来叨扰她的，其实另有其人，就是身体不好的大姑姑，这女人最清楚自己和杜栖家的利益关窍所在。

　　她这个无所事事的小弟弟（杜栖爸爸）的家庭，她花了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去打点，去经营，去维系，又是催生，又是撒钱，总得在关键时刻点发挥价值吧，而，杜栖正好首当其冲。

　　妈妈几次三番想和爸爸吵架想离婚，最后都被大姑姑拿透明胶带粘住了，孩子一个个生，钱没日没夜的挣，大姑姑跟在屁股后面一个红包一个红包的送，赶着妈妈感恩戴德。

　　妈妈和杜栖一样一样的，都是太会感恩，她这个大姑姐，对她的家庭她的孩子太好太好了，解决了杜家多少的燃眉之急和经济危机。

　　妈妈很多次和杜栖语重心长地道：“等以后挣大钱了，你不带钱给家里来，也要先给你大姑姑，她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啊。”

　　杜栖当然信妈妈的话，毕竟钱是实实在在的，大姑姑也拿过不少钱单独塞给杜栖，让她出去吃好吃的，出去消费。

　　但杜栖还是很不知好歹，无缘无故的对大姑姑一家心生罅隙，因为她总是会莫名想起爸爸接受大姑姑资助时的心安理得，受邀去大姑姑家吃饭，妈妈站在一旁抢着帮忙炒菜不敢先动筷子，他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直接开吃，又是要啤酒，又是要喝茶，还招呼杜行哲过来和他一起，杜栖和妹妹妈妈都站在一旁，想着能帮点什么好。

　　感恩感恩感恩当然是应该的，但为什么感恩只在她和妈妈和妹妹身上担着呢？就好像只有她们三个要发自肺腑的感恩，而剩下的爷俩只需要享受就好，因为他们才是杜家的传承，大姑姑能帮杜家的孩子们，无非也是中了什么“香火毒”，要不也不会一路催到杜行哲出生。

　　感恩到了此处，杜栖总觉得变了味儿，她总觉得自己被彻彻底底地利用了。

　　她长大了，她是变得更坚强了，那些自找的繁琐的痛苦她可以一下子克服掉，但是，痛苦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细节更加难以拒绝了……

　　她该怎么办？

　　真要是大姑姑叫她帮忙，杜栖能不去帮吗？她宁愿杜行哲马上变成一个成年人，去替她做这些事，不，不对，这些事就该他去干才对，他才是杜家备受瞩目的独子，受尽宠爱，在最富足最稳定的家庭环境下出生长大，以后很大概率还要坐享她和杜桃辛辛苦苦打下的天下，不当皇帝，也能当个闲散王爷。

　　但是，怎么能呢？杜行哲还在上小学，杜桃还在上初中，全家就杜栖一个研究生，妈妈见风使舵，爸爸事不关己，只有她了。

　　还是妈妈说的好听，因为妈妈也是自己家里的老大，杜栖很自然地和她抱怨过，身为老大，以后混得不好了那现在为弟弟妹妹干什么都是出力不讨好根本没人记得能记得的那得去庙里烧高香了，以后混得好了那也是坐等着被瓜分被借势的货色，左右不得个“好”字。

　　妈妈说什么：“能被瓜分也是你的福气啊，能被瓜分才证明你变强了啊，你不厉害谁来瓜分你啊，你得享受你能被人瓜分，害怕被瓜分说明你还是不够强！至于你现在为他们做什么，那也体现了你的能力强啊？人家王熙凤还给自己揽宁国府的活呢，那不还是她能力强吗，是不是？！（妈妈是从不看书的，王熙凤的事迹还是杜栖后来反复想妈妈的话，自动加上的典故）”。

　　杜栖起初是很反感妈妈和自己说类似的话的，她更希望妈妈能和自己同仇敌忾，一致对外，而不是见缝插针地教育自己，就好像她是个傻子似的。

　　她连自己都活成这个鬼样子，哪来的大脸来教育我的啊？？？杜栖愤愤地想。

　　反感归反感，杜栖还是在按照妈妈的话践行着，杜栖都懒得骂自己骨头软了，一直琢磨自己的所得所失真的好他爷爷的累啊！

　　在一个没单的空闲，杜栖终于给匡昱打去了电话。

　　杜栖：“喂，姐，你干嘛呢？”

　　“没干什么，刚吃完饭，”匡昱道，语气低迷，听起来兴致缺缺。

　　杜栖努力调动气氛：“姐，我那个听姐夫说起汪金兔的案子啊，你之前也和我说过，汪金兔死的前一天和你见过，然后再之前，你还去他家找过他，是这样吗？”

　　“……”匡昱没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姐，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局面对你非常不利，你能不能和我多说点细节的啊，这样我也能帮帮你什么的……”杜栖捏着嗓子道，她和自己弟弟妹妹说话都没这么夹过，这让她感觉自己在和智障儿童交流。

　　杜栖听见电话对面匡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提起一股气息，让人感觉她心情很差的样子。

　　突然。

　　“我他妈真的服了！就因为在有人说在店里看到我见汪金兔了，监控摄像头拍到了，就因为我去他家了，我就成杀人犯了？！”一直保持沉默，一问三不知的匡昱开始破口大骂，不仅如此，在此之前，匡昱也从来没这么和杜栖说话过。

　　匡昱：“一个个都找我问话，又问这儿又问那儿的，汪家那两个瘪三也跟着来问我，还骂上我了？我真服了我真服了？！你们为什么不问问他爷他妈，他们的好孙子好儿子为什么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