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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叶子戏(六) 薛姑娘这般 ...
太医院的人不欢迎薛真。
李竹山和几位药童,抓药的抓药,熬汤的熬汤,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情,对于少女不屑一顾。
俨然,是将薛真当作了空气。
药壶,咕咕的冒着热气。里面,是给小皇子的补品。
庄妃说了,小皇子专注学业,又是长身体的年纪,需要多补一补。
香附和佩兰,是两味气浓的药。然而,薛真却从中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荨麻味。
薛真猜测,里面的荨麻,只放了一两片,又有香附、佩兰压味,很容易糊弄人。
薛真的神色一寒,庄妃曾说,小皇子对荨麻过敏。
李竹山也曾治好了小皇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
看来,有人要不动声色的害死小皇子。
薛真顺手拿了桌上的一枚筷子,当作了银针,轻轻的挑去了药。
嘉州水患,薛真救起了一个落水的孩童。她用银针替小孩驱散湿邪,也是这一套施针手法。
李竹山也看到了这一幕。
少女的面皮清秀莹白,像是朦胧的雾,抓不住,也看不清。
薛真注意到了李竹山的目光,她笑道,“李太医,怎么了?”
李竹山拧眉,实话实说,“我从未见过这般独特的施针手法。”
少女的施针手法,轻盈灵巧有余,却是怪异独特。
恍惚之间,李竹山想到了一个人。
听他说“怪异”,薛真微地睁大了眼睛。
她看着李竹山,语气有些奇怪。
“李太医,你我都是医者,当然明白,施针手法有很多种。
每个人的习惯不同,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不过是施针而已,李太医,你又何必较真呢?”
李竹山拧眉,“施针手法,是谁教你的?”
薛真更加不可思议,“没有谁教我,我一直是这么施针的。”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施针手法,又有什么好模仿的。
薛真不明白,这个老太医为什么破事那么多?
“李太医,大姚崇尚创新,切忌生搬硬套。‘鹦鹉只学人言,不得人意。’,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
药童静静的听着。
薛真说的不错。
大姚建朝三百年,一直繁荣昌盛,民风开放包容,也与历代皇帝励精图治,推行变法有关。
就拿最近的一次来说,昭景帝十六年,景和新章,轻徭薄赋,藏富于民,让整个大姚王朝更上一层楼。
先皇生性内敛,却也沿袭了昭景帝的规章。
大姚王朝,蒸蒸日上,海清河晏,民富国强。
少女嗓音不卑不亢,“医者用针救人,绣娘也用针织布。
世间绣娘千千万,难不成,每一位绣娘的描绘手法,必须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太医,你觉得,是不是很荒谬可笑?”
李竹山一沉,“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少女,伶牙俐齿,当真难缠。
李竹山只和她打过了两三次交道,可是,每次与她说话,李竹山的喉咙就哽了一口老血。
李竹山眸色一沉,“你几岁习医?师出何派?师父姓甚名谁?如今在哪里高就?”
一连串的发问,好似凭空抛出了惊雷。
薛真凝眉,李竹山这么问,可比岭南查户籍的衙役还要仔细。
少女轻轻一笑,“李太医,我三岁识字,五岁习医,七岁帮人看病。
到了九岁,方圆百里的人,一旦生了病,必定要来找我。十岁的时候,大家都说我......”
少女鬼扯一通,偏生,她的神情一本正经,嗓音也温柔清和。
单纯的药童却听进去了。
他看向薛真的眼神,是由衷的敬佩。
薛姑娘,是一个绝世的医学天才!!!
李竹山的表情愈发冷硬,他不耐烦的打断了少女的长篇大论。
“薛姑娘,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我只问你,你的师父是谁?”
薛真回道,“十岁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小小年纪,医术精妙,又生得一颗仁心,不去为天子效力,实在可惜。”
“可是,京城千里迢迢,没有路费怎么行呢?
于是乎,东村的六十岁阿婆,换了鸡蛋凑了二十文;
西村的八十岁阿爷,冒着雨上山砍柴,攒了三十文;
北村的哑巴阿婶,偷偷的往我家里塞了五十文;
南村的三岁小孩,害怕我在路上饿肚子,将积攒许久的糖饼给了我......”
少女说着,清澈的眸中盈满了水光。
药童听得入了神,薛姑娘好可怜呢。
李竹山皱了皱眉,一味的倔强,“你的师父是谁?”
他可没空听薛真鬼扯。
提到了过往的伤心事,薛真很难受。
她嗓音也变得脆弱,“李太医,我正在说呢,你不要催我。”
“你!最好!!快点说!!!”李竹山的额角青筋暴起。
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少女从头到尾都在胡扯。
药童吓得掩面。
李太医突然发火做什么?
没看到薛姑娘这么可怜呢?
哼,没有同情心!!
薛真坚强的收回了泪,语调却有几分哽咽,“三姑六婆,就这般替我凑了银钱。”
“李太医,你也知道,车费是很贵的。除去打尖住店,我当时身上只有十文钱,这可怎么办呢?”
李竹山眼前一片金星,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少女自顾自道,“而且,我还带了一个小累赘,我与车夫降价,两个人才勉强坐了一天的牛车。是不是很划算呢?”
李竹山印堂发黑,眉心直跳,笑得狰狞,“薛姑娘,你不要一直讲废话。”
药童咽了咽唾沫。薛姑娘,小小年纪,便活得如此不易。
“于是,半路上我狠了狠心,不再去管那个小累赘。
我便带着大家的期望,自己一个人舟车劳顿,马不停蹄,风餐露宿,含辛茹苦......”
少女话音一顿。
药童也屏住了呼吸。
“但是,后来我的银钱花完了,也迷了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的人都很好,然后我就活下来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少女的眸中,划过了一丝细微的悲伤。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的师父是谁!!!”李竹山终于动了怒。
安静的药房内,回荡着老太医的愤怒。
药童惊得连呼吸也窒住了,他呆呆的张大了嘴巴。
薛真和李竹山,都是倔性子。一个不停发问,另一个已读乱回。
半斤八两。
少女轻叹了一声,“李太医,我说了这么多,不是一直在回答你的问题吗?”
李竹山一愣,药童也一愣。
老太医狞笑,“呵,你小小年纪,很会胡说八道。方才瞎说了那么久,对于你的师父,却是闭口不提。”
少女很是可疑。
少女嗓音徐徐,“因为我聪慧伶俐,无师自通,所以,大家才替我凑钱入京。
若说谁是我的师父,那么,我的师父便有很多了。
东村的阿婆,西村的阿爷,北村的阿婶,南村的三岁小孩,他们都替我出谋划策,十分关心我,难道,不是我的师父吗?”
药童点了点头,薛真是一个懂得感恩的姑娘。
若不是身边人替她出谋划策,她也不会来到京城,也不会成了一名女官。
那些人,既是她的师父,也是她的贵人。
李竹山扯了扯唇角,“是呀,幸亏你没有师父,若不然,以你这副牙尖嘴利的性子,定是会气死自己的师父。”
薛真委屈极了,“李太医,实不相瞒,你医德精妙,我一直想拜你为师。
可你脾气暴躁......不够宽容大度,我便一直拖着没说,也是与你一样的顾虑。”
李竹山一听,迅速的咳嗽了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薛真的瞳孔黑溜溜,好似沾了水的葡萄。
她轻飘飘睨了李竹山一眼。
呵呵,气死你。
一旁的药童,吓得连呼吸也不敢了。
他暗暗的觑了一眼李竹山的脸色,只道,薛姑娘好胆识。
薛真仍是开心的笑。
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侍女太医,还是妃子皇帝,每一个人都很难缠。
即便与他们无关的事情,也得一板一眼的按照他们的心意来,相差一丝一毫也不行。
薛真纵使好脾气,却也觉得心累。
皇宫的人都有病。
太医院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药童小心翼翼,“李大人,她是陛下亲封的女官,又有庄妃娘娘撑腰。
属下一直记着您的话,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实在是......不好再拦着。”
李竹山的眸中,闪过了一抹极速的杀意。
他阴阴一笑,“老夫从未说过这种话。薛姑娘善良正直,一心为了陛下和大姚,你需得放宽了心胸,万万不可有一丝怠慢。”
丝丝恐惧,爬上了药童的眼球。
新帝后宫清冷,妃嫔寥寥,膝下仅有一位年幼的小皇子。
皇上不急,臣子们却是心急的。众人纷纷建言,恳请皇帝广纳妃嫔,为大姚皇室开枝散叶。
这般风潮下,有人投其所好,献了一名秣陵歌姬。
她的容貌、身高、性情、才艺,都很符合天子的喜好。
惠妃笑不出来了。
庄妃也笑不出来了。
那名秣陵乐姬,容色艳若三春桃李,唇如点染朱漆,身段袅娜娉婷,如弱柳扶风。
盈盈一笑,勾魂摄魄。
桌上,一枚彩绘陶人骆驼俑,是小皇子最近喜欢的玩具。
庄妃怒上心头,痛得肝儿疼,却也是轻轻的,避开了自己儿子最爱的彩佣。
画眉极有眼色,将那个彩佣收了起来。
庄妃面容美艳,她狰狞一张脸,纤细的指节又死死的捏了一个茶瓷。
她的手指泛了白。
“砰”的一声脆响,茶瓷碎成了片落。
庄妃的贝齿狠狠咬着唇畔,那双惯常含情的眸子,此刻翻涌妒火。
“好一个狐媚子!本宫好想……好想毁了那张惑乱君心的脸!”
秣陵乐姬再美,也只是一个低贱的伶人。
庄妃不毁坏彩佣,是因为它可以逗儿子开心。
同理,庄妃想毁坏秣陵乐姬,是因为这名伶人很会逗陛下开心,抢走了属于自己的恩宠。
画眉放好了彩佣,才从内室出来,便见到了一个秀气的少女。
“薛姑娘。”画眉一见是她,忙恭敬的行了个礼。
现在的薛真,晋升成了女官,又得了娘娘的恩准,早就可以自由出入庄妃殿。
地上一片碎瓷,混合了浅色的水,以及几缕茶叶。青砖淌了水,如同水磨的镜,映出了庄妃殿的幽怨和哀愁。
“娘娘,何事惹得你不快?”少女的嗓音柔弱清和。
庄妃抬眸,少女身段纤巧,气质秀致,面容白皙,一双眼睛潋滟似水。
庄妃不止一次感叹,若是,这双美丽的眼睛,生在了另一张漂亮的脸上,怕是会美得不可方物。
少女气质淡然,却总是在笑。庄妃的心,也莫名轻快了几分。
她早已将薛真当作了心腹。
薛真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紧挨着庄妃坐下。
庄妃刚想问她今日怎么来了。
她无意一瞥,却见少女莹白的耳侧,晕出了红色的纹路,就连脸颊也成了淡淡的桃粉色。
说不上丑,但是,总觉得怪怪的。
庄妃暗自打量了一阵,面上的表情有几分古怪,“薛姑娘,你今日去了哪里?只来过本宫这里吗?”
薛真一阵诧异。
为什么庄妃娘娘忽然问她去了哪里?
薛真不知道庄妃的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笑得腼腆,“今日哪里也没去,只是想娘娘了,所以不告而来,还望娘娘不要见怪。”
庄妃再也忍不住了,终于慢慢笑出了声,“你呀,知道本宫今日不开心,特意来逗我的吗?涂胭脂的时候,难道没有仔细瞧嘛,这里没涂开......”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脸的位置。
画眉也趁机瞧了瞧,表情与庄妃一样,“薛姑娘,我以为你是一个心细的,没想到,竟然也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薛真一怔,她的眸中,映出了庄妃和画眉轻笑愉悦的神色。
少女伸出了手,顺着庄妃所指的位置,缓缓的摸了摸,只觉脸颊有股微妙的烫意。
画眉拿来了黄铜镜.
薛真对着镜子扫了一眼,眸中爬满了三分惊慌。
镜中的少女,右半张脸,泛了粉。的确如庄妃所言,很像没有涂开的胭脂。
薛真对着铜镜,难得盯了一瞬。
少女柳眉杏眼,明明还是那张脸,似乎,却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像一副上了色的画,不知不觉的褪色,悄悄的,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薛真的睫羽颤了颤,她慌乱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糟糕!
“薛姑娘,你还是漂亮的,不要难为情。”庄妃见她这副慌措难堪的模样,便安慰她。
可是,妃子话中的笑,却溢了出来。
薛真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惊慌。
她笑得腼腆乖巧,“能讨得娘娘欢心,是薛真的荣幸。”
庄妃先前的怨怒,瞬间抛向了九霄云外。
她捂着肚子,笑得眼睛都弯了,“薛姑娘,这下,本宫是相信你的话了。你若是想念本宫,想来便来,不用这么急切。”
少女低眉顺眼,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恼。
“娘娘,不要取笑我了。出了这么大的糗,整个皇宫都知道,我不会涂胭脂了。”
“好了好了......薛姑娘,本宫与你开玩笑,不要生气嘛。”庄妃收敛了神色,面容却还是笑的。
她吩咐画眉,“去将你那瓶红花胭脂拿来,给薛姑娘。”
画眉一愣,红花胭脂,是用西域进贡的红花磨制。
其色泽秾丽,自带馥郁花香,实乃当之无愧的顶级宫廷胭脂。
红花胭脂是庄妃娘娘的心头好,如今,却给了薛真。
画眉一阵心疼。
看来,自家娘娘很喜欢薛真。
实在好抱歉,最近事情好多,我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这段时间,更新频率也不稳定,但只要满3k字,我就会发上来。
今天稍微有空,加上之前的一章存稿,我会更四章,后续会再修文。
——————
红花胭脂,唐书称其“降血脂、化瘀血”,“美养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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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叶子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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