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不立》三秦先生

49、第四十九回 别扭又拧巴

　　“咳，那个、头发好了。”陶小六空出来的手无处放置，在半空比划了两下又叉在腰上。

　　赫连幽幽一叹，用筷子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说：“坐下吧。”
　　陶小六顿时有了主心骨，一个跨步过去坐在椅子上，呈出倾听的最佳姿态。

　　赫连斟酌着该怎么将自己的病症形容得不那么无药可救，毕竟只是叫不醒他就急得跟死了相好似的。

　　“我这是陈年旧疾，不会经常这样，你放心吧，大夫看不出来是因为这不是中原的毒，加上我体质特殊，例子罕见。”

　　“我有药的，就是吃了之后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睡得比较沉？”赫连还没有告诉他，这仅是提前用药的效果，若是发病后再用，那可难受多了。

　　不过这些也不用与他说，等去了药谷找霍初霁治好，自会记起来，现在还是让陶小六心理负担少些。

　　毕竟没有那些回忆的陶小六，看起来可比司空六簙开心多了。

　　多享受享受这马上到头的日子吧，赫连心中叹道，本座可不是那种会牺牲自己陷在漩涡里挣扎，许你逍遥置身事外的大善人。

　　他指尖转着筷子，掀起眼皮看向陶小六，后者听完居然没有想象中的反应强烈，反而露出一种与之相反的表情。

　　陶小六易容后的脸看起来平平淡淡，没有原本面目的锐气，眼神看起来温和许多。非要说的话，有种终于看见犯错的小孩说了实话的欣慰？

　　什么鬼东西，赫连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不会是自己的脑子都被那毒波及了吧？

　　“嗯，我知道。”陶小六突然吐出一句话。

　　赫连空桐手里玩着的筷子“啪嗒”一下从桌沿掉到地上，四下顿时一片寂静。

　　什么意思？他知道？

　　这下被吊着心思的变成了赫连，未等他问，陶小六主动道：

　　“你还记得在白桃村给你看病的陈爷爷吗？他当时把出你的脉象奇怪，像是有两股力在对冲，像是吊着命……后来回去翻了许多书，找到一种类似的说法。”

　　赫连喉头滚动，一双凤眸直勾勾地盯着陶小六，从表情看，分析不出他在想什么。

　　“南蛮一带有一种控制手法，类似喂蛊，隔段时间喂次毒，就能让目标被下毒者所控，这种东西没有解药，只能压制，若是有中断，恐命不久矣。”

　　“……我说的对不对？”陶小六镇定地与他对视，将赫连想略过的话全数揭开。

　　赫连自嘲一笑，原来从这么早就被看穿了，也是，只是失忆又不是傻了，平时装的还挺好，至少比自己强。

　　他的手支在桌面上撑着自己的脸，笑说：“对，没想到白桃村当真是世外桃源，居然还有隐世高手存在啊，要不是拐出来个你，我都要当是梦一场。”

　　陶小六双手交叉在一起，摩挲着指尖，察觉到赫连陡然一变的语气，有些局促：“你别生气……”

　　赫连收起夸张的语调，稍正色道：“我是认真的，前面就与你讲了，很少有人能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加上陈大夫也还是屈指可数。”

　　虽然不能解决病症，但是能第一时间看出异样，还翻出了来头，若是走出白桃村，在外面能得个“再世华佗”的称号也说不定。

　　他能有什么生气的，自己不是也瞒了他不少事吗？很公平，哈哈。

　　“但是我有个疑难还想请你解惑。”赫连坐直了身体，无视陶小六逐渐紧张的神色，问：“明知我有不治之症在身，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

　　陶小六肩膀一松，说：“因为司空公子说要带我去治病啊。”

　　赫连眨了眨眼，提示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知道，在明知这个人可能活不久的情况下，你还喜欢上他，不觉得亏吗？还是说，喜欢是假的，我身上有利可图？”

　　“如果是后者，我既然决定带你出来，你便不必担心我言而无信。”

　　说完，赫连还颇为轻松地笑笑。

　　但是陶小六的表情可谓纷呈，不敢相信赫连能问出这个问题，又皱着眉毛，看起来难过极了。

　　“你还是不信我？”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陶小六交握着的手微微颤抖，闭上眼又深深吸了口气，但是想到这毒的来历，大概明白他为何不信任。
　　想必司空公子有过一段不愿提起的过往。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喜欢你？”陶小六平复心情，却难掩苦涩：“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你会不相信他喜欢你吗？”

　　陶小六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突然问这么一句，是想做比较吗？还是宁愿他能想起来自己与那人相似的脸，可怜自己给点好脸色？

　　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前还能心平气和提一句“前夫”，现在已经心胸狭窄到只愿意用“那个人”代称了。

　　赫连毫不犹豫摇头，当然不会不信，接着补充道：“他与我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一起经历过不少事，他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怕我卑鄙无耻不择手段，他还是会站在我这一边。

　　“但是我们相处还不到一年。”没有一段共同记忆的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

　　赫连很好奇，他本性是顽劣的，尽管出发点不是完全的恶意，但就喜欢看别人为难的模样。

　　他个人认为可能是在魔教待变态了。

　　所以快告诉我吧，我好奇死了，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会把这笔账算在司空六簙头上的。

　　赫连突然想起以前也问过司空六簙类似的问题，只记得他把自己额头都弹红了，也没答个所以然，只笑，默了半晌说：

　　“因为是你啊。”

　　同一个人，不同的境遇下，没有曾经的记忆，这句话却奇幻地重叠了。

　　赫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真是……有趣极了！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是命吧？兄长，你这辈子还真是注定与我同路了。

　　这还没完，常人可能会以为赫连是笑他的不自量力，会觉得羞赧难堪，但是陶小六没有露出一丝窘迫。

　　陶小六原本见他毫不犹豫摇头那刻，心里是跌宕的，但是后来赫连补充的两句话，却让他听出了言外之意，于是很认真地接下去说：

　　“你有趣、鲜活、热烈，肆意又明媚，刀子嘴豆腐心，强大又有责任心。”

　　“你尊老爱幼，咳、虽然喝光了陶叔的酒还逗哭陶桃，你有怜悯心，你还是停下来想救王椒椒，你善恶分明、机灵聪慧，揭露了周冲。”

　　“还有很多很多……”

　　赫连的笑声不知何时停下了，以前想听到的答案，现在倒是如潮水一般往外倒。有趣？片面？荒谬？不知该作何感想。

　　“任谁都会喜欢你的，司空桐。”最后，他说。

　　陶小六一把抓住赫连的手腕，郑重其事道：“我的喜欢不是假的，我也不亏。”

　　赫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他是应该抽回手，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别人耸肩笑笑？

　　但陶小六不是别人，即便没有记忆，也还是那个人。

　　如果后来没有走散，他就应该会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无比诚挚的普通人。

　　赫连就任他抓着自己，有些掩饰意味地用手指拨了拨两鬓碎发，还是嘴硬地嘟囔了句“知道了”。

　　别扭又拧巴的小狐狸。陶小六弯了弯眼，似是找到了能把他撬开的机巧，不安的时候会说出伤人的话，长出尖锐的刺，只有剖出来的真心可治。

　　陶小六知道他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心意。

　　他温热宽大的手掌从手腕滑到赫连的掌心，趁后者还在自己消化，无声无息将手指错开，与他十指相扣。

　　赫连的指尖比常人少了些血色，微凉，陶小六另一只手撑着脸，歪着头，与赫连交错的手一边摩挲一边说：“如果你还执意与此，那我们就想办法治好你的病，让我多赚一点。”

　　赫连一怔，原来一路上从未过问是早早就做了打算。

　　可惜他最后只能捞到一场空。

　　赫连垂下眼苦笑，没有反驳陶小六目前的欣喜与希望。

　　直到自己的手都被陶小六搓暖了，才分了一眼给他：“撒手。”

　　“哦。”陶小六这才有些不舍地松开，眼神还黏在他身上。

　　——

　　是夜，二人收拾了东西准备动身。

　　赫连空桐盯着陶小六背着剑，还有一个大包袱，一时不知他们出来到底是治病还是游山玩水。

　　街上挂了灯，正好是晚饭时间，人没那么挤了。赫连站在路边质问：“今日里除了吃的你还买了些什么东西？”

　　陶小六抓着包袱老实道：“怕路途遥远，买了些解闷的玩意儿，我不知道自己坐船会不会晕，也买了些蜜饯，还有……”

　　“停。”赫连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真不知道一块盟主令当掉的钱还够用多久。

　　“我们要赶路，你不嫌重的慌？后面到了襄州去江陵，可是有一段路要徒步。”赫连好意提醒道。

　　陶小六拍拍肩膀保证：“没事，就这点东西不成问题，而且水路挺长一段，咱能路上吃完。”

　　闻言，赫连把手里装衣服的包袱和凤阙刀也一并丢进了陶小六怀里，皮笑肉不笑道：“那你真棒，那些东西在水市上又不是不能买。”

　　说完转身就朝码头走去，背对着陶小六晃了晃手，“能者多劳，我的那份也交给你咯，力士。”

　　陶小六被凤阙刀砸在胸口，略微吃痛地“嘶”了声，看见赫连远去的背影晃荡，心想看起来这么单薄一个人是怎么使得动挺重一把刀的。

　　他牵上后面两匹马，跟上赫连的脚步，嘴里还在跟马念叨：“要送你们回家去了，辛苦辛苦。”

　　马儿甩了甩耳朵，也不知听懂没有。

　　陶小六去连锁的马行还马，将文书凭证递上，伙计找出提前寄到的信件对比销账，退还押金。

　　他出来时，赫连抱臂等在门口，二人对视一眼，并肩离开。

　　越靠近码头，赫连越觉得不对，人怎么多了起来？走到后面，甚至还排起了队。

　　他踮起脚望了望前面，陶小六先告诉了他答案：“似乎是上船的队伍。”

　　赫连扭头看他，陶小六微微低头冲他笑了笑。

　　他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切，长得高了不起哦。

　　但是大半夜排队上船，人多成这样，除了逃难和大迁徙，赫连还想不出别的缘由，但周围人也不像慌乱的样子。

　　眉间纠结的阴影一闪而过，赫连随手抓住一个过路人，露出虚心请教的笑：“婶子打扰了，我们是外地过来赶路的，请问这大晚上排队上船的人怎的这么多？”

　　“哎呀要死了！你眼睛怎么长的是男是女看不出来啊？”那路人甩着脑袋转过来，一手挑起兰花指，一手叉腰指着赫连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