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不立》三秦先生

45、第四十五回 红衣素伞雨

　　没一会儿，陶小六浑身就湿了个透，眼睫都被冲刷贴在皮肤上难以睁眼，五感闭其一，其他感官被放大，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了滂沱大雨和司空公子的声音。

　　听他提及“摸过的位置”，陶小六耳朵迅速染上一层薄红，无意识抿了抿唇，小腿就被一块小石头砸中，司空公子的声音在雨声中也明显，“专心点，别想其他。”

　　陶小六被发觉心思，立刻老实，照着他说的去做。

　　就像那日一样，温热的气息顺着几处穴位脉络游走，身体内部比往时更通达，那股内息畅行无阻。

　　将内息引入丹田运转，不出一刻的时间，外界的倾盆大雨已经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凉意，雨声也渐渐远去，只剩天地与由内而外的暖意，这就是话本里习武之人不畏炎凉的原因吗？

　　“再试试把这股气引出体外呢？”

　　缥缈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走。团聚在一起的内息由浓转淡，渐渐散开，如同阳光穿过云端，蒸发了湿意，渐渐浮于体外。

　　这下好了，不仅不冷，似乎衣服都能干了，这么神奇？

　　陶小六缓缓睁开眼，好奇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渐渐干透，手掌上暖呼呼的。

　　他又抬眼朝赫连的方向望去，那人红衣素伞站在廊下，被雨沾湿了衣摆，雨幕大，看不清神情，但他却认定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怎么傻傻盯着这边？赫连把伞撑起来一些，看着司空六簙，想了想，夸奖道：“不错。”

　　他领悟得很快，可能是身体还没忘干净，不愧是根骨绝佳的练武奇才。

　　陶小六顿时高兴地挥起双手，脸上笑得开朗，好像比内力还要能化雨雪。

　　赫连手指微动，正想说什么，下一秒被内力隔开的大雨便一股脑浇在了陶小六身上，他整个人顿时呆在了原地。

　　想提醒他不要分心的赫连空桐：“……”

　　“……哈哈哈哈哈！”赫连握伞的手都笑得颤了两下，伞面上的水滴跟着无规律掉下，在衣袖上晕染出点点深色。

　　陶小六在心上人面前被浇成落汤鸡，本还尴尬非常，但是听见阵阵清脆爽朗的笑声，便也觉得值了。

　　“落汤鸡”一步步走到赫连面前，隔着两节台阶，可以微微仰视举伞之人。不过这一幕在赫连眼中有些好笑：

　　“怎么站在中间淋雨？又是屋檐落下的，又是伞上滑下的，把自己当石头要滴穿啊？”

　　此时的赫连并未覆以假面，似笑非笑的眼睛像钩子一样挠得人心痒痒，陶小六不禁愣了神，只听眼前人喊了声“呆子”才回过神来，缓缓蹲下，尝试刚才的方法运转内力，拽着赫连的衣摆一角。

　　赫连也静静站着，未曾挪动半分，低头看着这人湿透的后脑勺，先前在白桃村有注意过他的伤口，就在这一圈的位置……不过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手中的衣摆与先前无二干爽，陶小六才站起来，将自己身上也整理干净，站到廊下。

　　“以后就方便给你擦头发了。”

　　赫连收伞的手一顿，就为了这个？但看见失忆后的司空六簙笑得那么开心，那双眼睛盛满了自己的身影……

　　跟小时候单纯的如出一辙，感觉背后要是有尾巴的话，这时候应该已经摇出风了。

　　赫连收好伞，施施然转身离去，还不忘轻讽一句：“哼，出息。”

　　陶小六毫不在意，乐着脸跟了上去。回到室内，赫连便掏出一本基础剑法拍在他胸口，让他找时间自己练，不会再问。

　　这场雨就像陶小六先前说的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就两个时辰不到些。

　　二人重新整装待发，趁着夜色彻底落下之前离开，前往梁州。

　　同样在夜色下，被大雨乱了脚程的周容抹去脸上的疲惫，饮下一口烈酒提神，看着一串马蹄在泥泞道路上还未被完全冲刷去的痕迹，扯着嘴角笑了。

　　“让弟兄们准备准备，走小路包抄，梁州城门之前截杀！”

　　……

　　“宗主，混进凤栖教的那个探子回来了。”金色宗服弟子在不央城内一房间外禀报。

　　房间里传来嬉笑声，过了片刻，似有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

　　“大人，奴家为您更衣。”

　　“不用，下去吧。”

　　“是。”

　　门被打开，那禀报的弟子立刻低下头去，罗裙从面前拂过，带着轻笑的女子瞧了他一眼，款款走开。

　　“你进来说话。”

　　那弟子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子走进去，顺手关上门。

　　“探子怎么样了？”整理领口的男子生着狭目、鹰鼻，头顶玉冠，黑金滚边的宗主服尽显富贵，正是如今合欢宗宗主晋闻武。

　　“还好有同门接应，留了条命，能带些消息回来。”弟子侥幸道：“赫连教主果真不在教内，凤栖教现属群龙无首之际。”

　　晋闻武又想到：“另外两个使者呢？”

　　那弟子回想后答：“左使先前还会不时回到教里处理事务，但近些时日确实没有再回来过，至于右使，一直是神龙见尾不见首，没有特别的消息。”

　　晋闻武思索片刻：“常跟在赫连空桐身边的是巫阳，大部分的要务也会交给她去办，可见她在教主身边的地位，看来那情报贩子说的话也不尽然是假。”

　　说到教主身边那个左使，虽特征奇异，一头血色长发，却是个难得一见的小美人。

　　晋闻武在当年被凤栖教打过来的时候，便起了心思，打头阵的便是那两个使者。红发小妖女上来就是一把不知什么东西炼制的毒，可凶了。

　　那样特殊而又美丽的东西，真是令人见之不忘，若是能圈养起来观赏，那就更好了。

　　可惜最后他还是被赫连空桐压制得死死的，还没付诸行动就被清理了一半弟子，元气大伤。

　　晋闻武心中冷笑，赫连空桐的名号，在他打过来之前，自己首先是在大师姐乌兰笑跟前听到的。

　　虽未见其人，但能被大师姐夸赞的容貌，想来也是天人之姿，还不等他好奇，师姐就被老宗主金秋问关了禁闭。

　　原因是未能将赫连空桐杀死。也是因为这一次任务的失败，合欢宗彻底被那个恶鬼记恨上。

　　晋闻武与赫连空桐第一次的见面，就是在他篡位凤栖教之后前来清算的那天。魔头一身红衣，鲜血都做了他的陪衬，晋闻武没感受到师姐说的那种惊艳，而是恶寒。

　　左右使者清理完前面冲锋的弟子后，金秋问就与他们对上了，宗主的武功在他们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而对面两位显然也是知道的。

　　金秋问逼至眼前时，二人默契退开，身后的赫连空桐就如同鬼魅一般闪身上前，一脚将来不及收手的金秋问踹回去。

　　那么轻的年纪，那么难估摸的实力。

　　乌兰笑及时退隐，接班人的身份自然落在晋闻武身上，他跟着金秋问上战场，与巫阳三秀与叶寄云等人周旋，那一天的场景此生难忘。

　　新的凤栖教教主像是一头出笼的凶兽，在尸山血海上肆意屠戮。

　　赫连空桐杀了老宗主之后，半面覆血，半面含笑，晋闻武就眼睁睁看着那玉面罗刹走到自己身前。

　　他永远也忘不了，见到赫连时自己最先冒出来的胆颤，以及降于他的屈辱。

　　饶是晋闻武这般轻浮之人，喜欢的美人也在人的范畴内，而赫连空桐，他就是一只恶鬼！

　　自己能活下来，全是因为赫连需要一个了解本宗的人来维持合欢宗的运作，打又打不过，只能被迫俯首称臣。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魔教门派，被这恶鬼用强硬的手段逐步吸纳或清除，至今合并统一有六年久。

　　而现在……

　　晋闻武从回忆中抽离，五指狠狠握成拳，面露阴狠：“赫连教主气数已尽，正是翻盘的好时机，这次定要将其一举扑杀。”

　　武林盟主为魔教教主所杀，正道人士义愤填膺，魔教人士气焰高涨；

　　魔教教主命不久矣，又将导火索的火势翻了几倍，群狼环伺，都想将武林重新洗个牌。

　　两大曾经的主力如今可是要双双陨落，哪怕凑热闹也乐意来赶个巧，茶馆的说书又新添了话本，也不管是真是假，看客津津乐道。

　　这消息很快席卷了大江南北。戏台已经搭好，且等来客。

　　——
　　“距离梁州不远了，大约还有二百里不到。”赫连坐在马上，将手中的地图收好，说：“穿过这条山路，便是官道，顶多两日。”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看向前方的密林。

　　当初修官道的时候，途经附近正好剿了批山匪，丈量于此，正好砍了条路出来，也不必再凿山。

　　就是……如今山患没了，偶尔密林深处的豺狼也令人头疼，不过好在不会轻易往有人气的地方跑。

　　不过连个鸟都没有是不是过分安静了？

　　“怎么了？”陶小六先注意到了他突然绷紧的背，尽管微乎其微，但是已经能辨别。
　　赫连对他笑笑，重新放松下来：“没事。”

　　嘴上这样说，似箭的目光已经将四周扫视一通，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不会逃过他的耳朵。

　　空谷之中只有风和马蹄的声音。

　　伏在树冠上的刺客缓缓从腰后刀柄中抽出一截白刃，箭在弦上随时待发。

　　而赫连已经瞥见某处折射出来的光，周容一直紧盯着二人，自然瞬间发现他们已经暴露，那么也不必再等了——

　　“行动！”

　　一道暗器从密林中掷出，赫连二话不说先把陶小六摁了下去躲过。

　　他余光看见一只铁镖，此刻正紧紧镶嵌在山崖石壁里，一点没留情。

　　这帮人是奔着要命来的！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上空共计七个黑衣人皆抽刀斩来，稍后的周容抓住山崖上的铁钩下降，随即向他们抛去，欲将二人拉下马。

　　赫连空桐目光一凛，挥手以内力震开，衣袖被钩爪划开。

　　“司空桐！”

　　陶小六惊惧，想把他的手捞回来，四周兵刃落下，赫连无奈，顺势抽出他背后的洛水剑朝身后带着内力挡去。

　　借着身下马背上的力，赫连一个翻身跃起，将七名刺客一并扫开。

　　两匹马受了惊吓，赫连见安抚不下，干脆扔了缰绳。

　　陶小六终于抓住他的手，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危险、对方那么多人——”

　　赫连空桐觉得他这幅表情实在可爱，说的话都那么天真，这么多年了居然还会有人担心他打不过？

　　要不是现在得把他这个还没找回功力的小“菜鸟”安全送走，真想好好欣赏一番。

　　洛水剑被塞回陶小六怀里，赫连快速道：“现在的你还帮不上什么忙，别添乱，剑拿着防身。”

　　虽然他不会放这里任何一个人过去。

　　眼见他还想说些什么，赫连不给这个开口的机会，下马后一鞭子将人送走。

　　接着转身迎向剩余七人及一头目，略打量就确定了对方的境界，不屑道：

　　“四名七品大成，三名六品入境？你……”

　　周容蹙眉怒喝：“你果然不简单！”

　　“将我主上的信物交出来！”说罢，抽刀使轻功快速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