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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共眠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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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茹是个老实人,着实不会装假,尤其是现在的处境,一见被人点破,便再也装不下去了。
瘦削的肩头稍稍动了动,躺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已经托人送信去泞溪县了,可不凑巧,泞溪前不久才发了洪水,半个县几乎都淹了,想来你家人来接你,还要耽误些日子。”
柳归廷的话半真半假,京中来的密报才到他的手上,泞溪的确发了洪水,并且他还尚未考虑好要不要将季家的亲眷与眼前的季茹一齐送上黄泉路,毕竟斩草要除根。季家只死一个季世安哪里够呢,若非当初季世安未发觉他侥幸活了下来,如今哪有他隐性埋名归朝复仇的机会?
得到这个消息的季茹心口一颤,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一方面担心泞溪的灾情,害怕在泞溪的姨妈受罪,另一方面委实没想到,这个阿宝,竟真的托人送信了?
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撑着胳膊坐起身来,目无焦点寻着他所在的方向先声道谢:“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这话说的有些违心,毕竟两个人做了不该做的事,发生这件事之后,她没心思哭,更没心思闹,她只是一遍遍的开解自己,她不过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睡吧。”他没心思听季茹道谢的话,因为他并不想接受她的道谢。
季茹再次乖乖躺下,将被子朝上扯了扯,几乎盖住自己下半张脸,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心里才能踏实些。
直到听到她弓起的后背方向也躺下了个人,她才再次惊惶的坐起身来,满脸戒备,“你干什么?”
眼前是她紧紧攥着被角的手,目光寸寸上移,有那么一瞬,柳归廷的目光竟鲜露出澄澈的懵然,很快他便意会到她为何一副受惊模样,轻笑一声:“我干什么?当然是睡觉。”
“你......”季茹半个身子已然僵了,“你也睡在这儿?”
白日里她听小荷说过,这院子不大,除了灶间,仅有一间厢房。
“厢房是小荷住的,这间房是我的,我不睡这睡哪儿?”
“可是......”季茹整个人都懵了,竟连反驳都变得笨拙,“可是男女授受不亲,你我二人......不是夫妻.....”
到了最后,季茹的尾音几乎都已经听不见,面色绯红发烫,像只将熟的虾子。
这是她最怕的事,怕这个阿宝食髓知味,在她被姨妈接走之前,还会对她做出格之事,这个下场虽然不及留在花楼任人践踏凄惨,却也足可以让人毛骨悚然。
“小姐,昨天是你求着我的,你忘了?”语气戏谑,尽管季茹看不到,仅凭这句话,几乎能想像到这人的神情该是怎样的调弄。
打人还不打脸,可这人字字句句偏生往人的心口戳,季茹当真觉着自己无地自容,胸口憋着一股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拿我当什么人了,你且睡就是。”这两日少眠,他本就困倦的厉害,没心情同她玩笑,干脆利落的躺下,衣角擦过她的。
他并非不晓得季茹口中的说辞,只是季家的人,不值得他善待,他何需讲那些礼数,且随着自己的性子如何舒坦如何来。
更何况,在他看来,这位季小姐也太过于自信,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让他把持不住?
笑话。
想到此,他背过身去,将柔弱可欺的姑娘丢在身后,闭上了眼。
那厢很快便没了动静,但季茹知道,他就躺在旁边,呼吸很轻,她听得到。
柳归廷听到身后有一声极其轻柔无奈的叹息声,而后又听到布料细细摩擦的声响,应是她也躺下了。
香气幽微,却隐隐传到他的鼻腔中,他将眼睁开于夜色中愣了片刻,而后才又缓缓闭上。
柳归廷自小喜欢一个人睡,难得的是,今日房里床上多了一个人,却并没有让他感觉到不适应,仿佛季茹的存在根本影响不了他什么,许是日有所思,故而入梦时,季茹的身影亦轻随而来。
他忽然想起,在花楼与季茹并非初次相见。
那是几年前,隐性埋名的他与叶诚叶禾混迹于市井,有一次得罪了一伙地痞被人围追堵截,他与叶诚叶禾分开逃命,情急之下他钻入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与车里的一位娇小姐撞了个照面,距离近到他闻得到她身上的香气。
娇小姐粉面桃腮,圆而大的眼睛,黑亮的眼珠。
四目相对之际,让他庆幸的是,那位娇滴滴的小姐只是被他惊着了,并没有大喊大叫,甚至那群地痞追过来的时候见到这位的马车望而却步,就此撤去。
他转危为安,那位娇小姐命人将马车驶到安全处才放他下车,随行车夫要抓他质问,反而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竟露出几缕同情,同车夫道:“别为难他了。”
他用手背胡乱擦着唇角血迹望着马车远走的影子时,同样挂了彩的叶诚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同他讲,那辆马车是季府的,车里的,是季府的千金。
擦血的手一顿,这是他初见季茹。
而后他随新帝入朝,成了新帝的心腹,满朝文武都忌惮他这根雨后春笋般突然窜拔出来的廉贞司掌事,每每与季世安相见,连这个老滑头都得尊称他一声“柳大人”,后来于各种宫宴上,偶尔也能遥遥看到季茹,而季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哪怕一次,马车里的那次相遇,她显然不记得了,这便是接下来的全部。
关于旧事的梦境一转,毫无征兆的将他拉回更早年间,那时他还不叫柳归廷,年仅九岁的赵铮被藏在一只废弃的木桶里,透过木桶斑驳的缝隙,他亲眼见着季世安带着人涌进府门,脚步杂沓,踩碎了院子里积夜的薄雪,赵氏家眷被押在院子里,官兵分成几路里出外进,一头扎进各处院落,府里的东西被随意丢在地上,四处都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家当一应被胡乱推在院中一一记录。
他的父亲赵明远一动不动的站着,脊背挺得像一根压不弯的竹,晨风从廊下穿过,吹乱他的鬓发,可他的背始终是直的,母亲面色茫然,却没有惧色,只浅浅的侧头望着角落鱼池边平日用来养青苔的破木桶,细不可察的摇着头。
彼时年少,那些人说了什么他听不懂,也不知过了多久,府院被封,萧条的院子里重归寂静,借着月色他从破木桶里爬出来,自那日起,他再也没见过赵家的任何亲人,虽侥幸活了下来,却成了孤儿,也再不能叫赵铮。
午夜梦回,他再一次惊醒时,身上还发着颤,冷汗布了额上一层,月光自窗子里透过来,正好有一束铺在他的膝上,借着幽光看清房间里的陈设,他才知已然过了这么多年。
隐隐幽香再次散入鼻腔,他好像才记起来房里榻上还有一个人,猛得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娇小的轮廓,残梦回圜,恨意浮现,他素日情绪平静的一双眼如湖水突然掀起浪潮,泛着杀意。
仇人之一的女儿就在眼前,被他破了身,落在他手里,只肖他伸过手在她细白的脖颈上一拧,哪怕只用上三分力,就能要了她的小命,就能送她去和她爹到地狱里团聚,这诱惑太大,恨意驱使,下一刻他的手就已然放在了她的颈上。
不凑巧的是,有两滴滚烫的泪顺着她的眼窝滑下来,刚好砸在柳归廷的手背上,随之而来的是她忽轻忽重的抽泣声,声声入耳,尽是委屈。
他眉眼一紧,借着那一轮月光能看清她还闭着眼,啪嗒,啪嗒,又是两滴泪落下,她还是没有睁眼。
很快柳归廷便反应过来,她也做梦了,显然同他一样并非是美梦。
他忽然又觉着很无趣,那阵汹涌的杀意被这几滴泪水冲淡,柳归廷将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悄然撤下,再次躺平。
次日季茹睡醒时,斗胆摸了身旁,已然空荡无人,身上不适的感觉较比昨日又减轻了几分并没有加重,她轻舒一口气,想来夜里当真是没有再发生什么。
叶禾推门进来,语气同昨日的一样,“醒了?”
“嗯。”与那位相比,同为女子的叶禾总能更容易让季茹放松戒备。
“过来梳洗吧,洗完了我带你去吃早饭。”
水盆落架的声音传来,季茹摸索着从床上下去,叶禾将温帕子递到她的手上,待换了衣裳之后,又扶着她来到了饭堂,而柳归廷一早就坐在那里,进门的一瞬间,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他抬眼便看到季茹有些浮肿的眼皮,这是昨夜梦里哭的。
扶着她坐下之后,叶禾往她手里塞了块饼,又将一碗热粥端到她的面前,季茹道了声谢,早就饥肠辘辘,将手里的饼往嘴里送,才咬了一口便皱了眉,这饼硬得很,费劲咬下来之后也要用很大的力气去嚼,一向锦衣玉食的季小姐面露难色。
“这样的粗茶淡饭当真是委屈季小姐了。”对面忽然传来柳归廷的阴阳怪气。
季茹神色一怔,这才知道这饭堂里除了她和小荷竟还多出来个人,不声不响的就坐在他对面,不知观察了她多久。
“没有,这饼很好.....”季茹紧嚼了两下,快速咽下,吞咽的时候硬饼划过喉咙,还稍卡了一下,她眉头微皱。
目光在柳归廷脸上淡淡扫过,叶禾将粥碗又往季茹面前推了推道:“我的手艺不大好,烙的饼总是又干又硬,这粥是好的,季小姐就着粥吃吧。”
“我们对吃上面从不讲究,出门在外有口热汤热饭已是难得,接下来季小姐可能需要慢慢适应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单肘杵在桌上,指尖随意磨着碗沿,叶禾又瞥了他一眼,听出了他夹枪带棒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