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麻包

26、腊八粥 外面不知什

　　今年到年根晏家向宫里运的贡品，除了绣品其它的都是晏家的。如果绣品用了京城的别家什么李家，刘家的晏执不会有什么别扭。可偏偏是七宝绣楼的绣品，这着实让他纠结了一阵子。京城的李家刘家是因为和皇家有点关系，很多宫里的妃子为了照顾自家的生意有时候会吹吹枕边风。可据他了解七宝绣楼这个莫名的蹦出来的独家能飞进皇宫让他怀疑不已。晏执放下笔，收起宣纸，他没心情练下去了，字写得莫名其妙。他看看时辰，唤来晏六，披着外袍就出了晏府。
　　晏六在不远处的空地等着主子，看着晏执走进那一片茂密的树林。他知道历代晏家牺牲死去的主子都会埋在这一片树林中。无名无姓，死去的碑上只有他们的代号。划去每一片的地方，分了念，杀，漾三组。每组里的人有的是街边混混，有的是落魄杀手，进了组，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被抹去，在这里你就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死了也只能是个立个代号的碑。
　　晏执穿过每个石碑，找到了那块属于执念的石头。空荡荡的，只有执念和日期的文字。他只靠碑文上的时间才能知道哪块是小七的坟。他撩开衣角，坐在了石碑的对面，手上摩挲着石上的字，仿佛小七的脸就在眼前。他说着最近的趣事，说着生意上的烦心事，说着见闻，说着一切他心里积压的事，却惟独不说一句：我想你了。他接受不了小七的死，但是却不得不面对现实。絮絮叨叨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周围的坟显得那么冷清。晏执站起来锤锤发麻的双腿，长时间的坐着加上冷天气，脚都快没有知觉了。他紧紧外袍，慢慢挪动步子离开前背着石碑说：“下次再找你。”
　　晏六望着树林里晏执的身影出现，长舒口气，晏执要再不出来他就该进去逮人了，他上前扶着主子的胳膊，带着他慢慢向马车走去。一路上走的很慢，晏六不敢多话只能小心翼翼的走着，冷不防听见自家主子冒出一句：“找执念过来，我有事。”
　　“是。”晏六回答完后再没一句话，主仆两人上了马车便匆匆离开这片冷清之地。
　　晏执吩咐给执念的一个任务就是再次去查查七宝绣楼的底。仔仔细细的查清楚，晏执这次是要下决定弄明白七宝绣楼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往他以为可能是主事的有点皇亲国戚的关系。可是在见了路七宝之后他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小。每年上贡那些后台的老板他都清楚的很，惟独这次突然冒出来的路七宝让他措手不及。
　　晏执翻看年初几月的账目发现从四月开始，晏家的绣品就一直出账状态，四月份他记得应该是有锦市，所谓锦市就是这一月的集市以锦布为主，全国各地的大家世族都会来京城集会欣赏绣品订好货物。晏家每年的这个时候也会入账多很多，然而今年的绣品总是入不敷出的状态。他翻了翻之后的账目，一直是出账。他扣扣手指，在案子上来回轻点，想了半天，决定还是要见路七宝一面。别的事哪怕天崩地裂也经不起他，只有小七还有晏家，他一定要守住。小七不在了，晏家却是他唯一的动力。
　　腊八节这天，家家户户飘着腊八粥的清香。晏执带着晏六又去了前门的这家茶楼，照例是一壶黄芽，只不过茶杯放了两个。前两天京城下了雪，积了满满一街道，晏执怕迟到，早早的就让晏六驾着马车去茶楼等着路七宝。结果他踩着约好的时间到的，路七宝不但迟到，而且迟到了很久，害晏执等了两个时辰之久，黄芽都换了好几壶。明明七宝绣楼就在不远处的街边，愣是等了几里外的时间。
　　等的晏执开始不耐烦的时候，路七宝带着一身的凉气踏上了二层的小楼。她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手上裹着暖手捂，耳上挂着耳包，头上只簪了个簪子，苍白的脸色更趁着身上明亮。晏执看她在楼梯口站定，四处瞄瞄终于看见离凭栏很近的他。路七宝和他对上眼，然后扯下耳朵上的耳包，径直就朝晏执走去，依旧是上次那样，一屁股就坐在了对面，暖手捂早就扔到旁边的婢女手上，她自顾自的拿起旁边茶壶倒了杯茶。刚喝了一口就表情难看的差点要吐出来：“这么难喝你也能喝下去？”晏执品了一口，不屑道：“这茶实属不是上品，如若路姑娘有兴趣可以来鄙府。府上有新鲜的霍山黄芽，香醇无华，今年的贡品都没这般优质。”晏执刻意在贡品上加重了语气，有点提醒的意思。路七宝听到贡品这俩字挑眉瞅了瞅晏执声音有些高亮的说：“不用刻意说贡品的事，我知道，你找我来是因为绣品的事。”
　　晏执笑了下，想想这路七宝也够直白的自己还想拐着弯说说，她就先自己吐出来了。他刚要说话，就听路七宝在那扬起声喊道：“怎么？连师父也不叫了？”
　　这次换晏执要把嘴里的茶吐出来了，他费力的咽回去，看着对面路七宝鄙视的眼神，他突然觉得客气话什么的可以能省就省了。忽略刚才路七宝的话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既然你知道我这次请你来的目的，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绣楼的绣品是不错，可是抢了先，不知路姑娘什么本事竟然这么大，让晏某甘拜下风！”
　　路七宝勉强的又喝了一口茶说：“别什么某某某的，听得不习惯。关于贡品那是李家推荐上去的，我什么都没做就来了笔大生意。至于抢了你们晏家的油头，真对不住了。”说完还贼贼的笑笑，好像占了晏家很大便宜似的。
　　晏执反问：“李家？你还认识李家的人？”
　　“他们家老夫人经常来买布，她搭的线。”路七宝有些不耐烦的回答，她看看凭栏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就拄着下巴盯着雪。晏执看她不耐烦的模样心里莫名的有点烦躁。他盯着路七宝的侧脸，真的是苍白的没有血色，心里竟升起点怜惜的感觉。从这次见面开始，两人竟然没有提丰城的偶遇，晏执不想深究，路七宝不想回忆。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窗外，一个看侧脸。旁边的晏六和路七宝的小婢都自觉地瞟着别的地方。窗外的雪洋洋洒洒的下着，丝毫不影响茶楼里的人。
　　等到积雪堆了很厚的一层时，路七宝才转过头，她看雪一方面是为了躲着晏执的追问，一方面却是逃避现实的苦恼。她想起今天是腊八节，应该喝腊八粥。她喝了口凉茶，对着对面的晏执说：“我们去喝粥吧。”说完不管不顾的招呼小婢把她的耳包和暖手捂戴上，跟晏执努努嘴示意下楼。晏六很有眼色的把晏执的外袍披上，向前推推自家主子示意回神，晏六觉得自家主子困了这么多天就在晏府和天和局来回走动，多出去见见人也是好的。而晏执还在回味路七宝的邀请，心里咯噔的一下，有多少个年的今天没哟喝过粥了。
　　出了茶楼，外面的风雪暂时停了。路七宝小心翼翼的走在前面，晏执跟在后面，不远处是她的小婢和晏六。因为手里裹着暖手捂，路七宝走的小心翼翼，积雪有点深，棉靴踩在上面有很深的脚印，看不见前面的坑坑洼洼，路七宝只能摸索着走，没走几步就踩在了路边的愣子上一个掌握不好踉踉跄跄的往前倒去，晏执大步向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后使劲，才让路七宝幸免于难。晏执放下她的胳膊，没说什么只是超前了几步赶在了她的前头，对着身后的路七宝说：“踩着我的脚印走。”
　　路七宝笼笼暖手捂，嘴角扬起，看着前面晏执青色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她小心翼翼的跟在他的后头，踩着他的脚印下的平地，一步一步，慢慢的向粥铺走去。
　　京城最有名的粥铺是城东边的王家粥铺，铺面不大，小店还算干净，每天早上王老头就开张等着一些过路的，进京的人喝完粥吃点热乎的东西。晏执和路七宝没走多久就到了粥铺，因为下雪，粥铺的生意不是很好，晏执引着路七宝坐在里面的桌子上，等着路七宝发话。路七宝左右看看小声的问：“这家你常来？能好吃嘛？”晏执翻了个白眼：“京城这么有名的粥铺你不知道？”路七宝眼睛里透着无辜说出来就显得不屑：“不知道”晏执没再理她，转而对着熬粥的王老头说道：“两碗腊八粥，放糖。”路七宝不以为然的撇撇嘴，看着王老头回答完就忙着在锅里盛粥，路七宝抻着头往那边看去，满满的两大碗好多桂圆莲子的，粘稠的两大碗看的她不停的咽口水。
　　路七宝抓起旁边的勺子眼巴巴的看着王老头把粥递过来，摆在她面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立马一勺子进去尝了一口。浓郁的黑米加上桂圆莲子花生，白糖调味，香香的甜甜的甚合胃口。晏执看她这模样他有点憋不住笑，不自觉的嘴角就扬了起来。他划了划碗里的粥说：“王大爷，再来两碗，晏六你和那小婢也吃点。”说完就自顾自吃粥。路七宝看着晏执，心里觉得他还是有点人情味。
　　四人两桌，周围只有喝粥的声音。一个粥铺洋溢着满满的温暖。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雪，断断续续覆上了来时晏执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