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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位 低着头有一 ...

  •   眼眶带着一种迟钝的涩意,重重眨了几眨,朦胧的视野方渐渐得以清晰。

      先映入眼帘的是杏色的床幔。

      十分娇嫩鲜妍的色调,是他宫里绝对不会出现的。

      眼珠转动,束起床幔的穗子五彩缤纷,哪怕只是静静缀在床尾,但也透出一股子无法束缚的跳脱无拘来。

      这让宴知行想到了自己撞上的那个人。
      那个头顶上空空如也,没有命线的怪人。

      其实也只见了一眼。
      但印象颇深。

      那也是一个打眼便觉得灵动无匹的少年。

      紫貂大氅松松披在身上,内着一件鹅黄春衫,镏金的头冠上嵌了颜色不一的细碎宝石,通身金玉之气,偏生了一张笑脸,对他张开手臂的时候,一双眼睛盈盈生光,将头冠上的宝石都压下去几分颜色。

      上好的皮囊,开口却露了轻佻。

      他好像……吐了口血在对方身上。

      想到此处,记忆如潮水般涛涛而来,悉数回笼。

      宴知行拧了拧眉,慢慢捋顺了晕迷前的情形。

      动了下手脚,从骨头缝里钻出一阵阵的酸疼难耐,于他却已是家常便饭,缓缓撑坐起身,检查了下中衣内衫,还是福安给他换上的那套,被子不厚,但满室温暖的感觉是到苏州后便久违的舒适。

      “崔九?”宴知行试探着唤了一声,嗓音撕扯干哑。

      “公子。”

      房顶上瞬间飘下一黑衣覆面人,对着他便跪下。

      他的暗卫跟来了。

      宴知行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事情还没有完全地脱离控制。

      “属下来迟,万死难辞,请公子惩处。”

      “当日公子马匹被飞箭惊扰,激得跑岔了路,我等只得绕道前方接应……久侯不至,等领着人往回查看,便见到了威远侯一行人……”

      在崔九的帮助下,宴知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床头,手中捧了杯温水缓缓啜饮,听着伏跪下方的暗卫首领将那日后续一一道来。

      “此宅邸家将全是公主府与北疆江家调教的精卫,害怕打草惊蛇,我等潜入之时,府中老大夫已经为公子行过一道针,兹事体大,后半夜不得不带着善医的福安前来确认公子身体状况。”

      宴知行听音知意:“那大夫有来头?”

      “由福安及多方打探确认,是早年告老还乡的太医院院正万鹤,其万氏针法被誉为天下第一针,现今太医院中亦有万氏族人任职。”

      宴知行有了些印象。
      他身体长年累月地病着,每每昏睡不起滴水不进的时候,就会有太医院的大夫前来施针,其中一位姓万的太医针法很是精湛。

      崔九:“当夜我等未能将公子唤醒,福安又害怕深夜贸然将公子带离,再致寒湿入体,一而再再而三地加重久治不愈的风寒,几番商讨下,便暂定将公子留于此处医治,府内府外安插上我们的暗卫,守候公子醒来。”

      宴知行神情淡淡,对麾下的自作主张不置可否。

      苍白的手指按了按颞骨前关,将将醒来,脑子还是一阵阵的昏沉,不甚清醒,也不大舒服。

      但他身体一贯如此,总是伴着这里或那里的病痛,要是有哪天通体舒泰,才是罕见。

      威远侯。北疆江家。安国长公主。
      吹了吹水面,宴知行心中盘算着。

      此行竟是牵扯到了完全没想过的局外之人。

      安国长公主薛自怡,为北疆薛家遗孤,薛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后,由先帝先后收为义女接入宫中亲自教养,同今上一齐长大,姐弟自幼时便感情甚笃。薛江两家早年定过娃娃亲,长公主及笄后仍愿尊先父母之命履行婚约,先帝后便将其许配给江国公长子,因不舍在宫中很留了几年才出嫁,婚后夫妻举案齐眉、琴瑟调和,一时间被传为佳话。

      可惜好景不长,驸马几年后战死沙场,今上感念其戍守边关有功,追封为威远侯。
      长公主新寡时还年轻,今上还欲另公主改嫁,为其再择良婿,却被长公主上书严词相拒,后长公主出离江家,长居公主府至今。

      宴知行又按了按额角,迟疑道:“长公主与威远侯有后?”

      奇怪,他怎么不记得有?

      “育有一子名为江眠,及冠时还被陛下亲诏进宫承爵。”

      “什么时候?”

      崔九:“两年前春初,正逢公子卧病之时。”

      “他还会挑时候。”

      “……”崔九额头深深抵在地砖上,恭敬伏首。

      脑海中翻捡了数遍有关安国长公主的讯息,确实不记得有关她子息的只言片语,但他出生的时候,长公主早已离宫多年,加之公主素来深居简出,与江家共同进退,宫里有关长公主府单独的消息几近于无。
      不过宗室子弟向来枝叶繁茂,也不是每一个他都清楚。

      长公主之子,江国公幼孙,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驯马术倒是解释得通了。

      “是哪个字?”

      崔九:“江国公的江,眠寐之眠。我听此间下人日常唤一声小侯爷。”

      “春初加冠,‘春眠不觉晓’。”宴知行指尖点了点杯壁,“意趣天成,看来公主希望他做个富贵闲人。”

      “长公主与江家确乎殊为宠爱此子。”崔九道,“这几日打探下来,此行乃小侯爷听人讲述江南风景后的临时起意,年关一过便从北疆动身前来。”

      江薛两家世代戍边,拱卫边防,长公主亦从不干政,皆为大燕之纯臣,倒是不必忧心他们与章怀闵一事有所牵扯。

      “对了,逸兴如何了?”
      章怀闵,字逸兴。

      崔九:“不大好。背部与腿部鞭痕有数处已化脓,都伤在看不见的地方,人也瘦得厉害,福安处理后说数日内都得趴卧休养,无法远行。”

      原本的计划是接到章怀闵后立刻将他送往都城。

      “化脓?”宴知行捏杯子的手指紧了紧,甲盖因着发力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伤势都不处理,马上又要登台,教坊压根没想过让他接客,只准备这样慢慢磋磨死他。”

      崔九:“教坊内,接手管教过章少爷的人全伪造成因火灾丧命,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不过也因此,再没有能清楚辨识章少爷的伎人,所以,一来二去的……”

      崔九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深吸一口气道:“小侯爷与州府差吏,还有教坊来人,眼下都将公子误认为章少爷。”

      “?”宴知行双眼微微睁大。

      崔九深跪着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近乎于与地面融为一体。

      “无凭无据的……”刚开口,宴知行忽然想到了什么,往衣角摸去,外衣已褪,自然伸手摸了个空。

      崔九起身膝行至宴知行床畔,从枕边捧起一枚白玉腰坠,双手奉上。

      是了,这枚平安扣。
      原是早年章怀闵作他伴读时的御赐之物,在教坊见了面后怀闵已然生意全无,只双手奉上这枚玉坠,愿他身体康健,并请求自己杀了他,将事情全部结束于此。

      他收了玉,却不准他死。

      接过,翻看间宴知行又觑见了自己左手上的琴茧。

      五弦古琴,还是东宫老师一齐教授他几人的。

      细细论来,当年能选中章怀闵作他的伴读,不仅是生辰上有说法,章怀闵的母亲与他的还出自同宗,只不过是大族旁支,不为外人所知而已。

      如此……他出行时又刻意去了所有能彰显身份的物件……

      宴知看了又看那玉扣,忽而一仰首,轻笑出声,缓缓吐出两个字:

      “……有趣。”

      *
      将打探到的消息尽述,崔九回了梁上,宴知行摇铃唤人。

      他不舒服,不在乎谁来伺候,只管提自己的要求。
      换了身衣服又进了点粥,老太医过来看了一趟,把过脉行了针,只叮嘱他好好休息,又开了方子让下人熬药。

      宴知行难受着,不想一醒来便灌药,三碗都让崔九喝了。
      晚间看杂书的时候,府内一个婢子又来了一趟,据崔九说是江眠的随身侍婢,想来是替他瞧自己的。

      吃着自己人配的药丸,宴知行第三天才缓过劲儿来,有了些余力深思。

      放火又处理掉教坊的人,本是为引出幕后之人,不过这个打算因着公主府和江家的半路杀出,各方暂时都没有异动。而教坊内差吏的调查,据崔久说,江眠派了一武功高强的随从带着家将盯着一齐跟进,他的暗卫手脚又干净,原本很多能栽给章怀闵的罪行便受了阻,迟迟定不下罪。

      但城门各处仍旧加强了防卫,防着人逃,州府府尹绝不会一点不知情。

      江眠将他带回府,州府后续自然又来要过人,被江眠以他在府里插翅难飞,先定罪再说交人为由推掉了。教坊也派人来要过,江眠一口气开价到五千金,那件他吐了血的衣服都还留着,生生将人气走了。

      想到此处宴知行笑了笑,为了件衣服竟说要将他带回教训,也是大胆。

      不过初见就能说出那种话,显然也不是什么克己复礼之人。

      州府同教坊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章怀闵也需要时间休养,背后的人……按了按额角,宴知行决定先等江眠来见自己,看看是个什么样人再作打算。

      想得没问题,州府同教坊也再度登门了一次。
      但一次都没见到宴知行。
      同时,江眠也没来。
      好似忘了捡了他这人似的。

      “所以他都在干些什么?”身体都等得又好了些,宴知行问崔九道。

      崔九一五一十禀报:“最初去了周边踏春,并在附近庄子上小住了两日,回苏州后白日里去知名的酒楼觅食,晚间去听了场昆曲,赏了不少银钱……今日上午在府内歇息,午后带着婢子去了银楼,买了不少头面首饰,傍晚就装了车,瞧起来都是要驱车送回公主府的。”

      “……”

      宴知行差点没听笑。

      行,对方不急,他也且养着,本来这病就该好好将养断根。

      翌日江眠又去看了斗茶,晚间包了画舫游湖……转眼四天,教坊内的查案官差都已撤离,无法认定章怀闵为纵火人,脱了罪责,但章怀闵毕竟是乐籍,想来下一步应该要商讨他的去处了。乐的是,江眠不来见他,教坊来人也找不到对方。

      宴知行被这小纨绔吊得彻底歇了心,白日无事开始练起字来。

      如此练了两日小篆,江眠终于想起了他这号人,姗姗来迟。

      崔九报过一声,便藏了身形。

      须臾,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脸生少年和见过的婢子侍立两侧,将门大打开,门后露出一抹鲜艳柿红。

      高马尾,白玉头冠束起,发丝里还编着翠绿丝绦,走动间明亮地飘摇。
      外披了件厚厚的狐裘披风,但在门口就褪给了仆佣,露出内里单薄的柿红春衫,扭头声线轻快道:“门关紧,万大夫说他不能见风。”

      “喏。”
      “喏。”

      进得门内,宴知行才看见他编入碧玉的腰带,细细一条卡在腰间,人走进来,好似将江南花红柳绿的春意也带了进屋,照得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江眠左右看了一眼,一双眸子顾盼神飞,灵光内蕴。

      等瞧见卧床持书的宴知行,霎时露出了个笑容,眼眸灿灿,观之可亲。

      真是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

      宴知行暗暗对崔九打了个手势,崔九弹了枚滚圆的桂圆核,恰落在江眠脚下。
      也不知是不是这小少爷的冷落惹恼了公子,见面公子就要他行跪拜大礼。

      不过按公子身份,他也该跪。

      两人就这样看着那果核落在了江眠脚下,然后江眠如履平地的,稳稳踩着走到了宴知行床前。

      崔九:“?”
      这招他从未失手过!

      近了,宴知行眼眸也沉了下来,无它,江眠头上,还是空空如也。

      之前不是他眼花。
      这人就是没有命线。
      怪哉!

      宴知行垂了垂眼,轻咳了两声。

      江眠本来看他就有些说不出的观感,见他低头作不胜病态,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韵味。

      “能劳烦少爷为我取一下水杯吗?”

      声音也是哑的,说完又咳了一声。真是可怜。

      “好啊。”江眠当即转身。

      果核就落在放茶杯的桌边,宴知行冷眼看着江眠走过去,取了水杯又踩着那果核,脚步轻盈地稳稳走了回来。

      “……”

      江眠将水杯递到宴知行面前,却不见对方伸手,只那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极为专注地凝着自己,江眠:“怎么了?”

      须臾,宴知行垂目,只淡淡回到,“……无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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