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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风寒 瘦得来只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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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官差硬撑着站起身,眼睛被那金玉辉煌的图徽闪得生疼,站直换了口气抱刀作揖道:“在下苏州府府衙捕头王虎,今奉府尹之命,率众人缉拿教坊司纵火嫌犯,乐籍乐工章怀闵。”话顿了顿,声气高了几分,“不知贵人在此,多有冒犯,念在我等捉贼心切,还望贵人勿怪。”
江眠静静看着王虎与他身后的一众官差,熊熊火光将他外披的氅衣照出深紫色的煊赫,他不嗔不怒,白皙脸孔上如描如绘的眼眉却无半分善意。
就在王虎作揖之际,一群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各个黑袍佩剑,脚步训练有素地将江眠几人围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半圆,一经站定,齐齐弓步踏出,低喝一声,拔出一截剑身,那齐刷刷的雪白剑光偎到江眠身边,淬出皇室权柄通天的赫赫威仪。
王虎在这种沉默久恒的目光下,感受到了如山岳般的压力。
一阵夜风吹过,竟是打了个冷颤。
“勿怪?”
江眠如品咂一般细细咀嚼这二字,转头看向了婢子如意。
如意对着他敛衽一礼,走出一步振衣,张口便斥道:“放肆。安国长公主车仪在此,昔威远大将军与公主嫡子,今上亲封威远侯亦在此,既见公主车仪与侯爷,缘何不跪?”
“既知冒犯,闹市纵马,惊扰车架在前;巧言令色,言行无状在后。我公主府与北疆众将士竟不知,苏州一届鱼米之乡,尔等斗食小吏岂敢心存反意焉?”
伶牙俐齿字字珠玑,一个字一个字压垮了王虎的脊梁,几乎是如意斥完的同时,王虎高呼着“小人不敢”“贵人赎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领头的一跪,身后的队伍再不成气候,齐刷刷跟着呼喊着跪了一片。
江眠脸色稍霁。
这就是身份捏得好的好处了。
“少爷,哦不,侯爷,小侯爷。”承吉慌张跑来,凑近江眠耳边嘀咕了几句,江眠拧了拧眉,见场面全然可控,示意如意一眼,转身跟着承吉上了马车。
那个他交给承吉的精怪,哦不,公子也早已被挪到了马车上。
漆黑的貂裘裹着,躺在马车上只露出一张苍白至极的脸,眼睛一闭,整张脸上唯一一处浓墨重彩的地方也消失了,只剩下那如雪一般仿佛随时都能消融的惨色。
承吉握住他手腕处经脉,细细叩听,“脉象极慢无力,现又时隐时现,此乃阴阳离决,精气将断之前兆。”
啊?
承吉恭敬俯首,“此人被外间州府官差追捕,若小侯爷不愿多事,趁着生机未断,须得即刻移交撇清干系。若小侯爷愿施以援手,须取用老山参一片口含,吊着性命回府交由老太医细诊。”
嘶。
江眠不由又看向那公子。
马车内烛光摇曳,憧憧暗影于车壁上投下交叠闪烁的灰,在那张无有人色的脸孔旁摇摆,好似下一刻就会将人吞噬下腹,拆吃干净。
“小侯爷。”车帘被撩开,成祥走了进来,拱手同江眠道,“有一事容禀,据外间官差口述,此人乃章怀闵。”
见江眠同承吉脸上双双露出茫然之色,成祥补充道:“正是今日醉仙楼那说书先生口中的张生,还有您今晚在伎楼点名要见之人。”
噢,是他。
承吉转身去掀那人披风,“内着玄色深衣,腰坠白玉一块,手腕上戴着一串辟邪朱砂。”翻开左手细看,“指腹处有常年揉弦留下的琴茧。”
成祥:“深衣自前朝起便被誉为善衣,向来受清流士子们喜爱。”
倒是都对得上。
江眠按了按额角感到一阵棘手。
最后,还是遇事不决问系统,江眠调了下这人的剧情关联度。
本不稳定的系统在加载中还闪了两次马赛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仆佣少年们静候听令中,后台缓缓抽出0.03%的数据,闪烁了两下,前面又加了个小于号,<0.03%。
什么天选路人甲。
行,
他捞了。
都撞他身上了不是。
“拿山参,打道回府吧。”
承吉:“喏。”
成祥:“那外间的官差……”
江眠手指转了圈折扇,眯眼笑道,“好打发。”
人交由承吉,江眠带着成祥下了马车,州府官差已经站起了身,如意同领头的说着话,她身旁的家将手中正捧着路引与公主府令牌,想来已经由差吏验过了真伪,他一走近,王虎便单膝下跪见礼道:“小的见过威远侯,方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小侯爷见谅。”
刷啦啦身后人又跪了下去。
倒是上道。
江眠抬了抬手。
如意对他盈盈施以一礼,禀报了方才双方交谈的详情。
官差服软拜过宗室,又验明了路引令牌,话题自然扯到了核心诉求,缉拿嫌犯上。
江眠扇骨一点天际,“现在伎楼火还烧着,”天边比方才还火红几分,“可见纵火发生不久,这么快便断定了嫌犯,人证物证已是俱全?”
“……伎楼内有人证,物证还待一一清查。”
“如何证明你们追的人便是章怀闵,可有画像?”
王虎口中发苦,却不得不恭敬答道:“一个时辰前教坊着人前来报案,我等赶到伎楼便见一拨人骑着马不顾阻拦往外冲闯,出了伎楼又分为两路,其中一路便是此贼。”
江眠:“分为两路?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他是也不是章怀闵?”
“……小侯爷将此贼交予我等,带回伎楼让伶人一辨便知。再者不论此人是否为章怀闵,行迹鬼祟,如何都与今夜大火脱不得干系,须得好生审问。”
王虎深深躬身下拜,“教坊司往来贵人众多,此案州府府尹震怒,还望侯爷通融。”
“好啊。”江眠竟是一口答应,语气轻快。
王虎心下一松,刚要差人缉拿贼子,又见江眠笑容一敛,“不过有个前提。”
江眠拉开松松披着的大氅衣襟,鹅黄春衫上突现一片微微凝固的暗红色血渍,在单衣衫袍上极为刺眼。
“这人污了我衣袍,如意。”
如意会意:“此身蚕丝单衣为去岁御赐的贡品所制,一匹只制了这么一身外衫,市面流通的上好湖丝一匹可贵达七十金,贡品暂按百金计。内里鹅黄春衫为蜀地罗绮所制……再加外披的这一身紫貂大氅不知有无受损,这可是公主搜集了好几年才堪堪凑齐的紫貂裘皮……这一身零零总总。”
如意想了下,伸出三根嫩白的手指,“想带走人,就要你们三千金作赔,免得你们说我公主府仗势欺人,不过分吧?”
三千金……
州府捕头一年的俸银拢共才四十六两。
王虎两眼发直,“小人不过一届差吏,如何……”
江眠面色一冷:“你既做不了主,那便禀告你们府尹大人,看他如何分说?再者你们既认定了他是教坊中人,教坊日进斗金,叫教坊拿钱来赎也不是不行。”
“可、可是……”
“冲撞车架又坏我御赐衣袍,不带回府教训教训,如何我都咽不下这口气。放心,折腾死了尸身我会着人送去州府,既已是纵火嫌犯,横竖不过是个死字,我出完气,自会叫你们也好交差。”
王虎瞠目。
半晌挤出一句,“可我等收到的命令是活捉……”
“行了。”江眠满脸的不耐,招手,“成祥,你带着路引令牌并一队人跟着回州府,同府尹大人禀明详情。”
江眠想到什么,看着王虎一干人,扇骨拍了拍手心又道,“对了,你顺便问问府尹大人,闹市纵马怎么说?若他有所处置便罢,若他包庇,便按冲撞宗室,一人笞十鞭,由你看着惩处完再回。”
“是,侯爷。”
吩咐完江眠再也不看一众差吏,径直带着婢子上了马车。
马夫御马,高头大马扬了扬蹄子打几个响鼻,车轮缓缓转动,直到那华贵马车在视线里已经驶出一小段路,代表皇室的图徽还遥遥折射出金银辉光,扎得原处僵立的王虎眼睛干疼,再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
回了在苏州落脚的府邸,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早已歇下的老太医从被子里生生被挖了出来,带着药箱与童子前往主院问诊。
诊治期间,承吉年少力气还没长起来,病人的挪动都是江眠来的,搬动着实在是轻,多几次,他手脚都放得特别缓,生怕把这人碰坏了。
“此人之前应是感染过风寒,还未彻底好透,又于马上奔命,气血两亏,急火攻心下才吐了血,倒不碍事。但眼下脉象太过孱弱,别的老夫暂且还把不准,先施针稳定病情吧。”万太医诊了足足有一刻钟,如此说道。
承吉给人脱衣,江眠下意识侧了侧眼睛,别开后又一愣,他躲什么?
转正脸,人已经被翻了过去,素白的中衣并裲裆一齐褪到了腰间,随着呼吸,嵌在后背的脊骨节节突出且清晰,两片肩胛起伏间像是振翅的蝶,好瘦,光看着都咯得人眼睛疼。
“嗯?”承吉拨了拨他如墨般乌黑的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出肩上侧密密麻麻的施针痕迹,针脚密集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淤青的脆弱底色。
万太医:“是对症的施针痕迹,扎在此处,看来他的风寒还不轻。”
言罢便开始下针,童子与承吉配合。
需要搬动的时候换江眠来,这人的皮肤也很凉,凑近了,那种苦涩混合着素雅的香气又往他鼻息里钻,缭绕不去。
江眠抬着他手腕方便万太医下针,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剔透,不小的身高骨量塞进这副皮囊里,让本不丰腴的体态显得越发形销骨立,真是可怜。
一套针行完,万太医擦着汗告辞。
江眠送人到门口,再折回客房,承吉已经贴心地给人盖好被子,绞了帕子擦拭清理出汗的皮肤,江眠看了会儿,牵起了近处的左手,指节修长,甲盖修剪得整齐圆润,翻过来,指腹处确乎留有厚厚的琴茧,就是没什么肉,手也消瘦得紧。
承吉收拾好,江眠轻手轻脚将那人左手塞回了被子里。
站起身又看一眼那静默苍白的脸孔,吩咐了几句,领着承吉离开。
日升又日落,万太医日日都准时准点过来行针,医治完便有仆佣接手擦身,收拾。
因着不习惯江南的阴冷,这处宅子在修建时便带了地龙,病人体凉,这两日客房的地龙更是烧得火旺,承吉来看过几次,稍稍多待片刻便感觉背心都在冒汗。
如此昏睡整整两天,宴知行眼睫才跳了跳,悠悠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