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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这几年我 ...

  •   没在床上都能睡这么安稳,是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
      身上盖着层薄毯,天已经昏了。
      我睁眼看了半天,才把那点睡意消没。瞿盛不知道在看什么,连我醒了也没发现。
      手机亮度被他调得很低,微弱的荧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得眼睛格外明亮,唯独那张薄唇看起来没有温度。
      他动作很轻,打字却打得急,也不知是在和谁聊。我看得一阵心烦,故意弄出点动静吸引他的注意,于是屏幕就不亮了。
      瞿盛连呼吸都好像暂停,生怕把我吵醒,小心地替我盖紧薄毯,又拿起放下的手机。
      我没办法再继续装了,心中那股郁气来得莫名其妙,也毫无厘头,致使我整个人都变得很烦躁。
      一旦遇上瞿盛,只要遇到瞿盛,所有的理智和懂事都溃堤。
      “哥……”我呢喃道,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睡醒了?”瞿盛弯下身,摸了摸我的脸。
      “嗯……”我黏黏糊糊地应道。
      “饿不饿?”瞿盛轻声问。
      我恨不得瞿盛眼睛时刻都长我身上,再也不要去看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连忙说:“饿。”
      “起来,我去取饭。”
      “哦。”我慢吞吞起身,坐在一旁沙发上,见瞿盛活动关节时才后知后觉。
      我几乎枕着他的腿睡了一个下午,现在怕是发麻得厉害,动都动不了。
      我歉疚地说:“哥,我给你揉揉吧?”
      “没事。”
      见他走路还算平稳,我也不再强求。
      瞿盛没开灯,顾忌我才醒眼睛会不适应。确认他走远后,我才做贼心虚地去拿他留在沙发上的手机。
      微亮的荧光打在我脸上,手机屏保是一张很普通的街景照。
      那是我走了好几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到学校。
      这似乎是在傍晚,黄昏的霞光还未隐散,像一层薄纱盖住了整个天空和陆地,把所有物体都镀了层金灿灿的边,有着恰到好处的氛围和美感。
      浮云如鳞,烂漫滚烫,映得来往的人也有了几分温度。
      街道两旁贩卖着小吃,车水马龙的剪影模糊眩晕。拍摄角度似乎格外刁钻,像是在一家门店里透过玻璃拍出的景象。而拍摄者想拍的东西更是令人捉摸不透,除了看不清的车和毫无焦距的人,似乎就只剩这一片黄昏有可记录的价值。
      忽然,眼睛扫到最角落的位置,一张小小的、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出现了。
      我蓦地怔住。
      忘记眨眼和呼吸,心跳也慢了频率,好像只有手里攥着的这个坚硬的物体才给了我一点真实。
      我死死盯着那张还很稚嫩却早就冷漠非常的脸,喉咙像是被谁掐住,快要窒息。
      我怎么会不认识那是谁呢?
      那应该是我初二的时候吧,穿着洗到褪色的校服,为了省钱选择走读。那时候不是保送,不像现在高中免除了所有学杂费和住宿费,我只能尽可能地压缩每一笔开销,精打细算才能靠那点微薄的补贴勉强度日。
      冬天和夏天在我眼里的概念无非就是短袖外面添个外套,或者不穿外套,两件校服换来换去穿,哪怕褪色了也不肯换。
      时常有人议论我的衣着,翻来覆去说的那几句话我都会背了,强烈建议他们提高自身文化水平,不然真的显得很低级。
      我孤僻、沉默、阴郁,没人愿意向我靠近,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有人从我的世界偷走了感知和情绪,把那点少得可怜或许这辈子都只会对一个人的爱也夺取。于是,我身在人世中,却站在人世外,冷眼旁观着不属于我的花火,不去触碰、不去招惹、不去争抢。
      我只是等待。
      等我的人间回来。
      等我的感情和爱不再冬眠,重新迎接春天。
      是从瞿盛走后我才开始没日没夜地学习,不要命一样。不断压榨的睡眠、不断挥霍的健康、不断缩短的休息……我太疯狂地想把这件事做到极致。读书读好了才有选择的权利,也有更强大的能力,还能赚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足够养我和瞿盛一辈子,多到能让瞿盛甘愿留在我身边、再也不会因此离开的钱。
      我太笨,我只有读书了,我只能读书,我也只会读书。
      太傻了,我知道。我一直都没瞿盛聪明,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我听不懂话的年纪,瞿盛对人情世故已经深谙于心,我做不来题的时候,瞿盛自学都还能得第一,我等不到人的岁月,瞿盛不知道偷偷回来过几次。
      我太傻了,一直都恨他不来看我,一直都怪他不关心我。
      我太傻了,希望不吃不喝故意生病让他觉得愧疚,让他动容到为了我而选择留下。我自私、我恶毒、我最没有良心,我一直在伤害最爱我和我最爱的人,不知疲倦、不肯停止。
      不知悔改的人是我,要挟他、逼迫他的人也是我,刺痛他、伤害他的人还是我,一直都是我。
      从来没变过。
      他的爱,从来没消失,从来没变过。伴随我出生起,就注定了生死不离。
      我太傻了,怨恨和委屈蒙蔽了双眼,口口声声说爱,一举一动都是在伤害。
      怎么从我嘴里说出的喜欢是这个样子呢?
      瞿盛说的没错,我真的、真的没有爱他爱到像他那么爱我。
      这几年我到底在恨什么呢?我不断在心里这么问我。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真的,哥,你不该原谅我。
      泪水糊了满脸,我哭到没力气,靠着沙发重重喘息,但无声、更缄默,压抑得要命。
      我擦干手机屏幕的眼泪,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和那双近乎凉薄的眼睛对视,穿透所有人群,仿佛只剩下过去的自己。
      和我。
      还有瞿盛。
      瞿盛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坐在店内,隔着遥遥无边的距离,去迎接这样一双没有温度、冷淡无情的眼睛呢?
      会感到心疼、会觉得愧疚吗?
      会感到挫败、会觉得后悔吗?
      会责怪自己、会埋怨本身吗?
      可是我后悔了哥。
      我不该那么幼稚地发泄情绪、不该那么自私地推卸责任、不该那么武断地否定一切,我不该在那天离开这条街道,错过和你的相遇。
      久别人的相遇,叫重逢。
      我又错过很多次。明明人间从未将我抛弃,是我冥顽不灵,固执地一路走到黑,就算害怕也要怪是你没拉住的原因。
      我怨天尤人的过去、充满仇恨的过去、矛盾尖锐的过去,被瞿盛框进一个温暖又明媚的场景,唯有我清晰。
      郑重又珍视。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看见他呢?他明明一直在看着我啊。
      “开灯了?过来吃饭。”瞿盛放下打包的盒饭,安静地等待我的回应。
      哪怕我正在拿着他的手机,哪怕我最初对他蛮横无理的仇恨,哪怕我吝啬自私地向他不断索取……
      他都照单全收。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好像理所当然,好像天经地义。
      哥哥爱弟弟,好像毋庸置疑。
      我握着他的手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也不催,只是在我靠近后轻声问:“我开灯了?”
      “……嗯。”
      我闭上眼,听见他发愣的声音:“怎么又哭了?”
      怎么、又哭了……
      不是埋怨、不是责怪、不是厌烦,一直都在心疼和愧疚,而这样的情绪、这样的痛苦,都是我造成的。
      我比他要高半个头,但却总是他把我抱在怀里,把我护在身后。
      我举起手机递到他面前,头就着他的肩膀,眯了眯被泪包围的眼,哽咽道:“你来……看过我呢?”
      “哦,这个,”他淡淡道,“当时正好路过。”
      是吗……正好路过。
      “看过我几次?”我问。
      “三次。”
      三次,三次啊,我笑了笑。
      南中的老师喜欢拖堂,有时候到了时间也不会放,熬个几十分钟都很正常,我又会在教室做会儿题才走。想在那个人潮汹涌的时段找一个最晚出来的人,要等很久吧?
      如果只是路过,没必要特意停下吧?
      太巧了,真的太巧了,三次都正好路过学校,三次都正好碰到我出来。
      瞿盛把我当个笨蛋来糊弄。
      “我翻你手机了。”我说。
      “嗯。”他反应平淡。
      “我打不开,不是你的生日,也不是我的。”
      “密码0514。”他点开屏幕,递给我。
      0514啊?我低低笑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五月十四,我们确定恋爱关系。
      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聊天框,备注是“姜医生”。
      ——不吃药对他的病会有影响吗?
      ——姜医生:吃药是为了缓解他的症状,如果间歇性停药会导致病情波动,甚至加重。他很抗拒吃药吗?
      ——他不想吃。
      ——姜医生:如果排斥心理很严重的话,家属做点疏导,不过态度不要过于强势。
      ——好。
      ——姜医生:最近睡眠质量如何?
      ——比以前要好。
      ——姜医生:不吃药的条件下睡眠都能得到改善,那说明情况在逐渐好转,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姜医生:先前你已经问过我怎么安抚抑郁症患者。
      ——是,不过我好像做得很差劲。
      ——姜医生:别妄自菲薄,你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是吗?把弟弟逼到自杀的好哥哥。
      ——姜医生:怎么回事?方便说一下吗?我需要了解他的真实情况。
      ——姜医生:你也知道,我的催眠术没老师厉害,听到的并不多,认识也比较片面。从上次的诊疗结果来看,我分析他对你存在很严重的依赖程度,那不是普通的分离焦虑症,准确点来说属于分离创伤,也可称为“病理性分离反应”。本质是深度依赖关系突然断裂引发的心理应激障碍。它和普通“离别难过”的区别在于:依赖者因长期将对方视为“心理支撑(如安全感、自我认同的来源)”,突然分离会导致“心理支柱崩塌”,可能伴随焦虑发作、抑郁情绪、认知混乱(如无法接受现实)、躯体不适(如失眠、心慌)等强烈反应。
      ——姜医生:我建议你多给予患者一些实质上的行动来影响他内心肯定的事情,潜移默化地改变他觉得你一定会离开的认知。
      ——姜医生:患者焦虑的本质是缺乏安全感。童年时期被否定存在的意义或者一直不被认可自身的价值,形成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心理,致使其潜意识觉得自己该被抛弃。所以哪怕对方只是暂时性离开或者短期性分别都会激发他内心最害怕、最恐惧的心理。那么患者在治疗过程中也许会出现焦躁、敏感、怀疑等负面情绪,也都是正常反应。彻底根除他的这种心态,还需要日复一日地进行疏导。例如多陪伴、肢体接触、表达爱意……都会给他大脑传递“他被在意重视”的信息。心理治疗都是漫长且滞缓的,你不要太自责。
      ——姜医生:况且你已经在很努力地去学习怎么照顾、好好爱他了不是吗?还有你本身也是,心理创伤同样难以抑制,能做出一小点的改变也是进步,不要太苛责自己,那么严谨,不肯原谅过失。
      对话在这里截止,因为我故意打断他们继续。我卑鄙丑陋的心思,显得那么愚蠢又可笑。
      现在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一个有多么狭隘的人。
      真真正正的。
      “对不起……”
      “一直以来,让你很辛苦。”
      对不起,我总是很幼稚,自私地认定爱是虚拟。
      对不起,我总是太偏执,强势地否决你没努力。
      对不起,我给你的人生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太累赘窒息。
      “可是我真的不在意。”瞿盛长长地叹了口气,替我擦眼泪,又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爱就是自私的小祁,愧疚不应该诞生在这里。”
      “我从来没觉得你的出现为我添了很多麻烦,恰恰相反,因为你我才有了活着的动力。生命的意义在哪里呢?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找不到,直到你出现了。直到你出现,我突然觉得,爱其实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它温暖鲜活、蓬勃有力,像砸进黑墙的明光,给我带来希望。”
      “从来不是你在依靠我,被拯救的一直都是我而已。”
      “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啊小祁,别这么欺负自己了好吗?”
      “因为爱你,做什么被冠上的都是正理,只是爱你,不要为了爱而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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