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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问罪 ...

  •   一眨眼已到二更天,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唯有归朴阁还燃着十几盏灯,乍一看分不出时辰。

      自驻守永州以来,穆昂便一心扑在政务上,就是通宵达旦也不在少数,有时忙碌半宿躺下,心中仍被公事填满,睡意全无。

      以往看折子时,他都会命阿昭在一旁看书认字,阿昭便沉默着把书从头翻到尾,即便看完也没记得几个字,也要做出认真的模样来。

      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了打了个盹,又立马伸直了腰偷觑他一眼,见他毫无反应这才低头重新看起书来。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然而今夜他只看了一会书便借口要上茅房,等他批完一叠折子也不见人影,他不禁活动着后脖颈侧过眸来,目光往他的小桌瞥去,只见桌上的那本三字经还摊开着,用他的耗子镇纸压得平整。

      他浓眉微蹙,起身踱到他桌前,弯腰拣起他的书,还未细看,便听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刚抬起头,声音便也跟着消失了。

      他眉心拧得更紧,放缓脚步朝外间走去,只见墙角蹲着一团青色的影子,不是阿昭又是谁?

      “阿昭。”

      冷不防的开口令阿昭吓了一跳,立马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胡乱用袖子揩了揩嘴角,这才转过身来,蛮不好意思地呈上“罪证”。

      穆昂垂眸一看,只见一块素白的帕子上面包着几块碎成渣的糕点,上面白的白,黄的黄,看上去毫无食欲。

      “你肚子饿了?怎么不说?”

      阿昭摇了摇头,“不是肚子饿了,是苏姐给我的栗糕还没吃完,我怕放到明天就坏了……”

      苏姐?穆昂听完又是眉头一皱。

      这苏皎皎来到永州扭捏作态地收敛了一阵,不过略微试探她便咬了钩,不但如此,不过半日的时间,便收买了阿昭,外人在时也没个避讳,实在是……不知廉耻。

      阿昭见他面色不郁,只好犹豫着开口说道:“郎主……您您吃吗?这是苏姐娘亲做的栗糕,很好吃的。”

      穆昂不由得想起上回在建京时,她也给他做过栗糕,不过他只看了一眼便让人丢了,果然她的满腹心机都用在这上头,怪不得今日一见,人愈发消瘦了。

      想到这,他冷哼一声道:“这节令哪来的栗子?真是苦了她一番心思了,你留着自己吃吧,不过糕点难克化少吃点,免得睡觉闹肚子疼。”

      阿昭见他没再怪罪,心也终于落回腹中,只是盯着手上的栗糕,犹豫不决。

      他知道自己和正常人不一样,不少人暗地里骂他是傻子,只有苏姐当她是朋友,还送了这么些栗糕给他,他不想糟蹋她一番心意。

      穆昂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情。

      苏皎皎向来诡计多端,今日用几块糕点便能收买阿昭,日后便能笼络他身边其他人,照这么发展下去,这还得了?

      见阿昭还怔忡着,穆昂又问他:“可是困了?”

      “是……有点。”

      按说阿昭还是长个子的时候,身体又比寻常人虚,自是不能熬夜的,他反思了下,自己确实对他严苛了些,才叫苏皎皎有机可乘,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困了就去睡,这糕点碎了就不要了,明日再给你买。”

      阿昭一听他说不要,瞳仁立马震了震,双手也忍不住后缩。

      “听话,”穆昂见状伸出手去,捏紧帕角将碎渣包了起来,拧成一团丢进渣斗里,“去睡吧。”

      阿昭不敢置信地瞅瞅渣斗,又回头看了看穆昂,眼眶渐次红了起来。

      “阿昭,你说说,我亏待过你吗?”

      阿昭抿紧唇,颤着下巴摇头。

      “世道险恶,不是所有对你笑的都是好人,你可明白?”

      “明白。”

      “那没事了,”他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明日我让明轩带你去逛逛,要过年了,也裁身新衣服。”

      阿昭好受了些,道过谢后才告辞离去。

      翌日,皎皎和林琴还在坐在廊庑底下剪窗花,忽听甘妈妈与谁窃窃私语的声音飘来,不由得循声望了过去,不看还没什么,这一看,别说是皎皎,就连她身边的林琴嘴巴也张成一个圈。

      “皎皎,”林琴掣掣她袖子,给她使眼色道,“大郎怎么来了?”

      这可是粗使奴仆住的后罩房,就连主子身边有头有脸的小厮奴才都轻易不会过来,他怎会纡尊降贵来到这里?

      皎皎拍拍她手背安慰,“无事,他嚜,许是来找我的。”

      皎皎说着将剪子和窗花搁回笸箩里,将笸萝递给林琴道:“娘,你先回屋吧,这里交给我。”

      林琴知道自己嘴笨,关键时刻还得女儿来,于是也没说什么,拿着笸箩便踅回屋了。

      皎皎则气定神闲地待到他走下游廊,这才拍拍裙子的灰朝他行了个万福礼。

      穆昂还未开口,甘妈妈便朝她挤了几眼,她见状忙凑了过去,不卑不亢问:“甘妈妈有何事吩咐?”

      “你——”甘妈妈眼神瞟了过来,想开口又忌讳着旁边还有一尊大神,话到嘴边又拐了弯,“你这丫头一向都机灵得很,怎么到了主子面前反倒粗笨?”

      皎皎一听便知他一大早竟是说她小话来了,一点器量都没有的男人,算什么男子汉?

      心头虽腹诽着,脸上却依然扮得乖巧,说话的同时头也垂了下去,缓声道歉,“都是我勿好,我弗过是乡下来的粗笨丫头,到了主子跟前便露怯,还请您责罚。”

      这般诚恳的认错态度,让甘妈妈都不忍当那个坏人了,就在她沉吟的当口,头顶便传来一声极低的冷哼声。

      “苏皎皎,你究竟用这招以退为进哄骗了多少人?”

      “奴婢勿懂郎主在说啥哩。”

      “你最好真的不懂。”

      “奴婢堂堂正正做人,若有行差踏错的地方,奴婢也认了,可郎主说我哄骗,我倒是勿解了。”

      甘妈妈听他们说得有来有回,眼珠子也忍不住跟着左右瞟动着,越听心头愈发疑惑起来。

      方才郎主黑着一张脸突然出现在后院,把她吓了一跳,忙恭恭敬敬将他请了进来。

      一路上,他问起苏皎皎这些时日在院内的状况,甘妈妈眼仁一亮,以为皎皎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不遗余力地向他提起她的好处,谁知他听完脸色却愈加紧绷了。

      甘妈妈一时心头惴惴,不晓得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犹豫半晌,只好斗胆问了一下,原来他竟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眼下见他们二人唇枪舌剑,连口气都不带喘的,这般诡谲的景象更让她疑惑了。

      话赶话说到此处,穆昂只冷静地抛下一句,“苏皎皎,我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话音未落,皎皎便动弹不得地定在那里,一双清亮的眸子也渐渐变得湿漉,哽在喉头未说出口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

      穆昂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掩唇清清嗓子道:“不是你求我留下你?可来了永州这么久,我连你一盏茶都没喝到,这算哪门子的伺候?”

      皎皎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只垂着眼睑淡淡道:“是奴婢的弗是,郎主说了这么久,想必也是渴了,勿如到我屋里来,我给你沏盏茶如何?”

      穆昂也想知道这些时日她是怎么过的,于是装作为难地默了一瞬,才开口道:“也行。”

      “那郎主跟奴婢来哉。”皎皎说着在前面引起路来,穆昂落后两步跟在她身后,余光一瞥,甘妈妈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他一个眼神横了过去,立马将她定在了原地。

      皎皎虽没回头,可却从影子上的变化料到了事情经过,将才还氤氲着水气的眼这会也泛起光来,嘴角也微挑着,心说男人嚜,果然还是一个样,说什么不近女色,不过是比别人会装而已。

      挑帘入了屋,皎皎又示意他注意脚下门槛,待他入内,才邀他到交椅上坐。

      穆昂蹙眉睃了睃房间,麻雀大小的地方竟然叠着三床被子,一看便知道,这是三个丫鬟共居一室。

      皎皎一壁将四扇窗推开,一壁回答他心头的疑问,“奴婢们的屋子是简陋些,您先坐会,我去烧水。”

      穆昂刚要坐上左边的交椅,皎皎却比着右边的交椅道:“您坐这边嚜,那边的凳腿坏哉,还未找人来修。”

      他目光往下一瞥,果然有一条凳子腿松动了,歪歪扭扭地支在那里而已。

      他只好换到对过去坐。

      一眼望得到头的屋,她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晃着,无论他如何别开目光,余光里总是有她的影子。

      其实她并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更多的意韵是她身上自带着一种神清骨秀的气质,使她讨喜的同时,又不过于谄媚。

      待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不知道盯着他她的背影多久,只知道她转过身来时,有一双乌灿灿的瞳仁仿佛洞穿了他的窥探一般,令他心头一烫。

      皎皎眸光仅在他脸上停了一霎,只当浑然不知,低着头露出一截颀长秀美的后脖颈,取出茶饼在炉上炙出茶香,趁着用纸包住冷却,再用茶碾子碾茶筛茶……

      忙了半天才分出一盏茶汤来,双手端到他跟前道:“郎主慢用。”

      穆昂盯着扣在茗碗边缘白而匀称的手指,指尖在曦光下泛着微茫,继而转到那不起眼的茶具上来,好在茶汤澄澈透亮,茶香扑鼻,倒还不算太差。

      他接过茗碗,指尖覆在她方才停伫过的地方,温热的茶具熨过他指腹,令他心头浮起一阵异样的感受。

      一抬眸,又对上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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